祝你往后余生,如鱼得水,一帆风顺。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的也急,许子芩在奶茶店呆了一个多小时,还是黄毛刚好打伞路过,撞见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小孩,就进来探探情况。
屋里被蛋糕糊的一团糟,许子芩又低头垂泪,黄毛把情况多多少少猜了个大概。
一双手伸到许子芩跟前时,他才泪眼朦胧地撩了眼皮。
他甚至没死心地乞求过,白降会重新出现在他跟前,抱着他,安慰他说:“那都是气话。”
掌心的无事牌碎成几块,许子芩伸手接了,起身时,他重新把碎片交还给黄毛:“不要了。”
刚停下的雨,又开始倾盆。
小少爷恍恍惚惚地淋了一身雨,身体湿透了,连门卫跟他打招呼都充耳不闻。
他忘了自己是坐电梯还是爬消防通道上的楼,只觉得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气,吐不出来,也顺不下去气,像要窒息了似的。
踩一脚一个脚印。
手指上有水,指纹锁识别不出来,他就沿着墙面,滑到地面上悻悻然坐着。
米白瓷砖被后背画了一道水印子,闪着光,格外耀眼。
发丝、额头、眉间的水滴落,他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半个小时后,王子芥从电梯里出来时,还跟沈天冬在煲电话粥,乍一看屋外一个黑影蹲在角落时,吓得他一哆嗦。
走近细看,变了神色。
“表弟?”王子芥蹲下,“你怎么全身都湿了?你淋雨回来的?你不是去奶茶店了吗?”
许子芩全程眯着眼,也不知是哭还是笑,王子芥弓腰搂着他的腰,录完指纹,搀扶他进去。
碧水湾这层楼空无一人,自家里出了状况后,一大家子人总是聚少离多,能凑到一起见个面吃顿饭都是奢望。
王子芥把他表弟连抱带拉拖进浴室。
他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你都要洗澡,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门被推开,许子芩进了浴室,独自一人开了灯,平静地洗完了澡。
静得出奇。
许子芩其实和他哥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和普通情侣一样分分合合。
他甚至都想象过,如果白降离开了,自己会如何的崩溃大哭,如何忍受这一股钻心之痛?
可当这一刻悄然而至,他却异常冷静,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洗完澡,许子芩地站在王子芥面前,惊呆了他。但王子芥生怕自己说了重话,惹他更难受,给他挑了一条内裤:“今天我破个例,下不为例啊。”
他转身眯眼,过了一小会儿,他扭过头时,许子芩已经换好一套干净衣服默默趴回床上躺下了,不哭不闹的,也不说话。
王子芥担心极了,他知道表弟和其他人不同,他内心极度难受和奔溃时,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像小时候那只他心爱的狗被送走,像跟秦鸯从大阪回国。
这是第三次心如死灰。
他一只手压住被单,双腿蜷缩,裹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模样。
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王子芥的手落在虚空,片刻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
他又找来把凳子坐下,躬身凑到小少爷身边,奶声奶气地问:“有什么事儿,跟表哥说,好吗?”
被子里的许子芩蒙着头,低声啜泣哽咽,听得他一阵揪心。
王子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行,心急如焚:“你……你要是难受的话,哭一小会能好受一些,别压着,会憋坏的。”
他接着道:“我知道,表弟最懂事,最善解人意了,是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白降?你告诉我,我帮你凑他。”
憋得通红的脸蛋终于从被子露了出来,眼睛哭得通红,嗓子都沙哑浑厚了不少。整个人蔫蔫的,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毫无生气。
许子芩终究还是没忍住,抱着表哥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场。
那一晚,表哥守了他一夜。
许子芩在后半夜,哭腔里带着颤音,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落泪:“我哥他不要我了。”
苏州的随口一说,一语成谶。
惊雷一响,天空银蛇闪烁。黄北子巷筒子楼被照得一闪一闪,如同鬼魅夜行。白降坐在地上,望着屏保上许子芩的照片。
咆哮,呐喊,将整个一层都笼罩住。
“大晚上的睡觉!有病啊!”
“神经病!”
「轰隆」一声巨响,楼下的破烂铁门被踹飞,闪电光打身后,如同杀气四溢的修罗恶鬼。
原本那一户骂得最狠的人家,被白降这一阵仗吓得缩成一团。
待看清楚人脸后,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吧?操!大晚上鬼哭狼嚎。”
“就是!”
“疯子!”
白降往那人胸口一踹,男人踹飞一米,撞倒茶几,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杯子茶壶碎了一地。
“是!我有病!”白降咆哮,“我就是疯了!我疯给你看!”
一脚又往茶几上踹,抄起椅子往电视冰箱上砸。
霹雳吧啦,乱成一片。
巨大的响动声把周围酣睡的邻居都吵醒,纷纷围到门口凑热闹,窃窃私语就是没人敢出面。
白降在老城区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谁敢在他发火时招惹他?
巨大的动静还是被闻讯赶到的窦惊蛰止住,他握着白降的胳膊。
“放手!”白降眸光一扫。
“你发什么疯?!”窦惊蛰两手箍着他,小腿一发力,侧身一翻,把他撂倒在地上。“大晚上的,你跑到别人家闹什么。”
白降冷笑,一拳头挥在他脸上。
待他身体后倾,白降两腿一跃而起,破口大骂:“关你屁事!我他妈有的是钱!这种垃圾地方,老子看不上!”
“你他妈说什么呢!”他这话激起了群愤,看客们看不惯,壮汉们撸袖子要干架。
“垃圾地方,你不也住在这里吗?”
他全然不顾,仰天长啸:“哈哈哈!你们瞧瞧,你这电视二手市场人家都嫌重!这冰箱还有冷气吗?能冻冰棍吗?改明儿,小爷我大发慈悲,送你们一套新的。”
窦惊蛰想要去拦住他,却被白降压在地上,挥了好几拳头。
窦惊蛰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蹬开,骑到他身上一拳拳往他脸上抡:“清醒了没?”
又是一记重拳:“你他妈看清楚了!打你的人是我窦惊蛰!”
“我马上就要走了。”白降翻身起来,“这里终究还是不属于我。”
那一夜,两人都无眠,像是约定好的。
这一段从高二跨越到高三的爱情,就此了结。
白降去长沙前,被王子芥凑得鼻青脸肿。
王子芥指着他的鼻子吼:“你他妈就是个混蛋!玩弄我表弟的感情!”
“你他妈招谁惹谁不好!你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王子芥哭着打他,“我们秦家确实是欠了你的,但有什么气你冲我来,许子芩是无辜的。他把你当他哥哥一样,对你好。
什么好东西紧着你来,为了照顾你的面子,连重庆火锅他都陪你去吃。
他肠胃不好,一吃辣的就闹肚子,每次陪你吃完火锅都要蹲几天厕所,他有跟你说吗?啊!”
“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全心全意地对你。”王子芥咆哮道,“我小时候跟他一起长大,他在家里别说洗碗扫地,连扫把都没拿过。为了给你准备所谓的生日礼物,你知道花了他多少钱吗?
他没跟你说过吧?那张零花钱的卡刷了二十万,就为了你爷爷能好好地卖早餐,不被人投诉。你他妈就是畜生!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妈说的一点就没错,我当初就不应该听许子芩那蠢货的话,找我妈求情把你留下来!
他18岁了,连我这个亲表哥都不舍得伤他的心,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你说话!”
白降无话可说。
王子芥突然停下拳头,愣坐在地上:“我本来去英国之前,还打算把小芩交给你,让你帮我好好照顾他。现在倒好了,一个一个的,全他妈要走了,我要去英国,你要去长沙,我姐要去念大学,这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了。”
王子芥骂道:“他怂,打小就爱跟着我屁股后头瞎蹦跶。小时候特烦他,我嫉妒他,觉得全家就喜欢他一个。
后来上了学,每次我考差了,就躲他屁股后头,全家人都宠他,看他面上就没人打我了。
当初,他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应该一拳头打醒他。我得知他看那种书的时候,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我释怀了,我自己就喜欢男人,凭什么说他。他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就是瞎了眼遇上你。”
“对不起。”白降冷冷道。
“这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王子芥舒然一笑,“许子芩那天淋了一身雨,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家,抱着我一晚上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哥不要他了。”
白降落泪。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分了就是分了。”王子芥起身,理了理衣服,“从今天起,你,和我,和我表弟,桥归路,路归路,再也瓜葛。我把你的微信,电话从他手机上删掉了,换了新号码。
我警告你,别再联系他,否则,就算我到了英国,我也会回来灭了你,我说到做到。别碰他,听到没?”
王子芥推开门时,白降笑了笑,道:“最后有一句话,能帮我带给他吗?”
王子芥脚步一顿,手落在半空。
“我爱他,所以他往前走,我一直在身后护着他,倘若他喜欢上别人,我会祝福他。”白降红了眼。
“不必了。”王子芥摔门而出,“作为碧水湾三结义的兄弟,祝你往后余生,如鱼得水,一帆风顺。”
一颗黑糖话梅从王子芥口袋里掏了出来,越过门槛,摔在水泥地板上。
“从今天起,我们三歃血为盟,碧水湾三结义,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什么三结义?”
“咱们三啊!”
“礼都成了,你看到古代哪家娘子入了洞房还能完璧的?”
飞机直上云霄。
那一日,艳阳高照,天气晴朗,只是没有一丝清凉的风。
空调的轰鸣声让许子芩有些难受。于是,王子芥花了自己零花钱帮他换了一台无噪音的变频空调。
其实,碧水湾这一套房子有安装中央空调的,但许子芩爱被空调对着吹的感觉,硬生生地在正对床的墙上安了挂机。
许子芩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搁以前肯定是要被秦鸯指着鼻子骂的,但这个暑假后半个月,家里气氛异常的微妙,没人大声说话,也没人提起白降这个名字,甚至原本的上下床也被重新换成了席梦思大床。
一切回归到原本的模样,就好像这个人从不曾出现。
班级群再也没人讨论白降的事情了,不管是好是坏,都无人了解和打听。
只是许子芩有一日百无聊赖刷班级微信群的成员时,才发现属于白降的头像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退出去了。
果然,圈子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开学前一周,王子芥带着行李和沈天冬滚去英国。离开前,他就说了一句:“表哥一直都在。”
秦子苹也去上大学了,家里变得冷清,许子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表姐忙着开学杂七杂八的入学手续,而表哥和他时差严重,有时候发过去的消息过了一天后才回过来,可能是刚去伦敦不习惯,需要适应吧。
八月三十号那天下午,金老太邀请许子芩去她家吃椰子鸡,并且约着帮她遛狗,两人在小花园散步时,一个身影从楼道小心翼翼出来。
孙阿姨?
许子芩牵着妞妞靠近,跟孙阿姨被撞了个正着。
“孙阿姨?你这是?”许子芩觑了眼她的包裹,大概猜到了,“你也要走吗?”
孙阿姨摸了摸许子芩的脑袋,抱着他哭了好一会:“我也舍不得你,但现在我也没法留着了,碧水湾这套楼保不住。你舅舅的意思是,你外公外婆回老家,福建那边老房子还能住人,债务你舅舅解决,这个家不需要保姆了。”
“我舍不得你。”许子芩蹭了蹭孙阿姨。
“我也舍不得你……”孙阿姨抹了眼泪,“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就跟我亲生儿子似的,聪明伶俐,以后啊,想吃孙阿姨做的菜就来找我,我给你做,千万别亏待自己好吗?”
许子芩乖巧地点头。
“那……我妈呢?”许子芩小声问。
“哎。墙倒众人推,秦家不行了,你舅舅舅妈要负担债务,所以你妈妈也不好跟他们一起同住增加负担。我估计,你妈妈带着你搬到其他小区,单独租房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