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俩有上过吗?
秦子苹高考这两天,属于许子芩的「关爱」终于被分出去了。
原本秦鸯留给他的藿香正气水送给了表姐,夜晚凌晨两三点也没有长辈来招呼他睡觉。
相比于高一经常抱着作业本躺在床上写写画画,现在的许子芩更倾向于靠在飘窗,或者坐在白降的椅子上发呆,出神。
这样他就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哥始终和他住在一起。
他做不到像白降说的,忘掉一起在上下床同起同睡的日子。
昨天下午和白降通完电话后,秦鸯敲门进来,给他送了白降包的粽子。
许子芩吃粽子时,秦鸯得了空把手机推给他,问他咖啡厅的装修样式哪个好看,许子芩连眼皮都没动,随手划了几张图,指了张欧式复古风后,秦鸯才笑着合上手机。
许子芩清楚,秦鸯问他,不代表他有发言权,而只是想告诉他,关于咖啡厅装修这件事和他说过了,以防他胡思乱想。
无论许子芩做什么决定,秦鸯都会驳掉,不管对错好坏。
不管是秦鸯还是秦鸳王之之,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任何的决定都不成熟,他们自以为大人就是扭转错误决定而存在的。
许子芩也没想过有人会真正尊重自己的决定,所以还不如随便应付,做了越精心的准备就会被伤得越深。
高考完,步入酷暑,没出分前秦子苹整天跟在小少爷后后贴身伺候,想多吸吸学霸的气息。出完成绩,人就彻底消失了。
直到王子芥敲门,给他送了件联名T恤:“赏赐给你的。”
许子芩把扣在脑门上的书抚开,打了个哈欠:“什么?”
“我妈给你的。”王子芥往小少爷床沿上一坐,搂着他的腰,学王之之说话,“多亏我们家小芩啊,学霸的光辉都撒到子苹身上了,669分,本地大学随随便便上啦。”
“起开!”许子芩一巴掌,就让对方的脑袋和自己的身体分离,“送你穿吧,这款式花里胡哨的,不合适我。”
说罢,他想起高考前那事,又凑到他表哥身边,鬼鬼祟祟:“表哥,你和沈天冬在一起了?”
“嘘!”王子芥竖了个指头压在唇边,“差不多吧。”
许子芩惊呆了,片刻凑得更近了:“那……你俩有上过吗?”
王子芥摇头,倏而瞳孔猛地放大:“你都知道了?那人怎么什么都说,说好的,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果然靠不住。”
“猜的。”许子芩伸了个懒腰,去浴室洗了把冷水脸,擦脸时,又侧过头打量了他表哥一眼,“表哥,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事要是舅妈知道了,肯定棒打鸳鸯,送你出国,从此你俩开启异国恋,最后一刀两断。”
房间突然就没声了,跟开了静音似的。
小少爷脑袋一转,出门时,刚要碰到王子芥靠在门沿上,手在他脸部轮廓上轻轻勾勒了一圈,似笑非笑道:“那我还是觉得,你和你哥应该死在我俩前边。”
许子芩:……
声音戛然而止。
许子芩懵了半天,才晃了口气,扭头搁窗台上一坐,身体被中央空调一吹,凉丝丝的。
王子芥没猜到他表弟竟然如此临危不乱,自己先诧异了,竖了个拇指:“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和哥哥搞到一起的人,定力就是厉害,信念感强。”
故作淡定的许子芩一秒破功,搂着他表哥的脖子压在窗台上摁,就差一屁股坐上去。
“你就不好奇,你们俩的事儿,我是怎么知道的?”王子芥胳膊肘往他胸口一杵。
“白降和沈天冬是叔侄,你要不知道,我有理由怀疑他对你没感觉。”
许子芩从书桌里顺了两瓶元气森林,扔了一瓶给王子芥,“这种能挖苦我的机密信息,他告诉你的时候,你应该应该面露桃花吧?”
“聪明。”王子芥灌了一口饮料,目不斜视,“我觉着,我不用等别人棒打鸳鸯了,我下学期自动就能滚出国了。”
许子芩愣愣地喝着饮料,手上把玩着去年白降送他的闪着各色光的红花油瓶子,看得出神。
“我妈说这学期我成绩要是还没长进,开学就送我出国。我算了算,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半个月,就算我起早贪黑,天天在猝死的边缘徘徊辗转,我还是得去拥抱大不列颠,你放心,我会在参观完大本钟后,在伦敦眼上给你拍泰晤士河夜景的。”
许子芩悠悠地用一种想拍死一只苍蝇的眼神盯着他:“你在一个月前还抱着我哭,说你舍不得我。”
王子芥那一脸的怡然自乐彻底出卖了他的想法。
许子芩又问:“你不会……要和沈天冬上演《伦敦生活》吧?菲比沃勒对着摄像头自言自语和你口若悬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样子真的很像。”
王子芥:……
他向来在嘴炮的模式上和许子芩完全是两个层级,还是无法跃迁的那种。
沈天冬为了和他表哥双宿双飞,要一起出国这事儿,倒让许子芩觉得稀奇。
当然,在得知沈天冬在牛津,剑桥和伦敦三所大学里犹豫要报考哪一所的时候,他突然也就理解了。
二天以后,王子芥同学重新抱着手机踏足表弟的房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沈天冬要为了我抛弃牛津和剑桥。”
王子芥热泪盈眶。
许子芩正在核对自己银行卡上的账户余额,三十来万,这是从小到大他所有的积蓄。
当然如果把那些限量版,联名版一次没穿的衣服、鞋子卖掉,应该能凑齐五十万。
“表弟,我突然觉得,被人爱的感觉太美妙了。”王子芥同学抱着许子芩的胳膊做粉红色偶像剧梦,“在Canary Wharf租一间公寓,白天上课,晚上牵着对方的手,在地下商城撒钱,听起来就很抓马。”
“表哥。”许子芩把手机上的账户余额扫了好几眼,“你知道金丝雀码头公寓租金每月多少吗?就算你俩租一居,不吹空调不洗澡,每月也需要至少2000英镑。
当然,这还是在你们的房东免税的前提下,你应该知道英国人在抠门这一点上独树一帜。
我不觉得舅妈会愿意花大价钱让你去伦敦度假,毕竟她要在翡翠市场上捡多少漏才能补贴回来?
许子芩语重心长:“如果可能,她会在吉尔福德的萨里或者欧克斯桥的布鲁内尔二选一,这样能至少剩下一半英镑给你学金融管理……”
“不可能,你知道伦敦地铁费用比北上广深高出多少吗?这俩要是二选一,下个晚课,我俩见个面都得到第二天凌晨,还有什么激情?”王子芥怒目而视。
许子芩悠悠地把手机一合,给费近发了个消息,很快那头有了回应。
“我马上就到,等我十五分钟。”他一脸欣喜地回了个语音,才找了时间回王子芥的唠叨,“缘分这事,强求不来。”
王子芥切了一声:“算了,另外一个事儿,我刚听我姐和我爸他们商量说下周去圣托里尼度假,已经准备订机票了。”
言外之意是问他要不要去。
选在希腊度假,八成是秦鸳在那儿开辟了新的市场,正好借着这次秦子苹高考完带她去放松,也算是办公休闲两不误。
全家也就王子芥脑子不拐弯,还真以为家里有钱烧得慌,去那边花钱看风景呢?
大理圣托里尼,三亚小圣托里尼,拍照发朋友圈,也都挺像那么回事的。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他腆着脸问:“我妈呢?”
“姑姑要忙咖啡厅装修,九月要开张,说不去凑热闹了。”
预料之中。
许子芩叹了口气:“我不去了,我答应了白降给他补课。”
小少爷背着书包,在他表哥的下巴上挠了挠,若有所思道:“约法三章,我和我哥的事儿漏出去了,你和沈天冬就算去了英国,我也要飞去伦敦,把你们绑在一起从泰晤士河上推?下去沉河,说到做到。”
在王子芥的咒骂声中,许子芩轻快地骑着小黄车离开碧水湾。
绕过门卫室时,秦鸳正急匆匆地从宾利上下来,打电话嚷嚷:“行政那边做好协商和统筹,流水线工人裁三成,但务必确保食品厂正常运作,工资可以多开,但必须保质保量,明白?”
小黄车一晃而过,但从秦鸳目前的心情来看,似乎没有同他打招呼的兴趣。
秦鸳的只言片语里,「裁员」一词格外刺耳。
一个月前他的预感兑现了,秦家的食品厂的订单骤降,原本依靠出口美国和加拿大的饮料和罐头去年一直不景气,过年时秦鸳还特意出国谈合作,订单还是锐减至往年的一半不到。
又过去了数月,出口营业额可想而知。
这次去希腊的真实目的,秦鸳到现在还一直瞒着,他是觉得自己方有一战之力,能熬过去。
也就王子芥还傻乎乎地跟过去玩,如果不出意外,王子芥在家里做旅行攻略时会被他爹痛骂没出息。
三中路和黄北子巷交叉口,「轰」地一声爆米花机震天动地,许子芩在身边看得出神。
费近踩着滑板呲溜过来,后脚踩着板尾来了个踢翻,拐弯急刹,停板。
许子芩鼓掌,看了眼手机:“就算再酷也不能抵消你迟到10分钟的罪孽。”
费近把滑板立起来,弯腰拎了一袋爆米花,朝打着蒲扇的老头吹了个口哨:“谢啦。”
撕开塑料袋,费近抓了一巴掌往嘴里塞,把塑料袋口冲着许子芩:“我溜了大半个三中路,给你发消息前,我刚给爆米花大爷转了15块。”
许子芩刚把手插进爆米花里,果断又把手缩回去,觉得不妥。
“不烫吧……”费近嚼得起劲,“晾半小时了都。”
小少爷呼了口气,把手机冲着他:“15块钱买铅中毒,不划算。”
费近:……
两人并排绕到三元大街上压马路时,太阳正火辣,不出十五分钟就跟刚冲了个澡似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三元大街最标志性的建筑就是——三中后门。
众所周知三中后门管制向来宽松,寄宿同学要想摆脱西红柿炒鸡蛋里没有鸡蛋的命运,最管用的路数就是钻围墙。
听上一届学长说,刚开始后墙上是有一个狗洞,被学生们越挖越大,为了不让学校领导察觉,还特意移了绿植打掩护。
因为上一届用马达加斯加表白的智障选在这附近告白,被逮住时,还傻乎乎地想要钻洞逃,这才导致狗洞被发现,被查封。
那洞还存在时,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三元大街的小吃摊。如今三元大街生意不景气,店铺租金也跟着一落千丈。
许子芩多次路过三元大街,都能听到房东咒骂地中海的狠话。说他断人财路,不得好死。
地中海真难,被领导骂,学生骂,被家长骂,最后还要被房东骂,一点没人权。
两人推开奶茶店玻璃门时,一股热浪袭来。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染了一头红毛,胳膊上纹了麒麟,正吹小风扇,玩消消乐,见有人进门才把眼皮一撩,
八成自个儿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是上周和你联系过的费先生,是你家的奶茶店要转租出去吧?”费近清了清嗓子,装作大人模样。
对方连忙恭恭敬敬地招呼两位入座,摁开空调,送了两杯手摇加冰奶茶。
“怎么样?学得像不像?”费近吸了口奶茶。
小少爷对奶茶要求不高,只要味道不奇怪,加两颗珍珠,都能咽下去。
老板搬了把小凳子坐到两人跟前,瞥到许子芩时,变了脸:“你们是学生?”
“看不起学生吗?”费近故作冷静,“你这地儿有学生租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过两月,学校后门要加强安保,犄角旮旯的位置都要装监控,没有学生翻围墙,你这儿更没生意。”
装起来还挺有范,拿腔拿调,气场控制得死死的。
许子芩把最后一口奶茶吸完,才扫了一眼费近,让他说正事。
“你这店转租开个价吧?”费近问。
“一个月,这个数。”花臂男伸了个巴掌。
许子芩打听过,老板是想把整个店全都盘出去,算上奶茶店的机器和设备,五万不算贵。后期,只需要额外配一台炸油条机就能直接开业。
清晨卖豆浆油条,中午和晚上可以卖奶茶和炸串,物尽其用,不浪费资源。
许子芩在桌子底下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可以签。
费近悠悠地点头,花臂男脸色肉眼可见,一脸兴奋:“那二位稍等,我去拿合同。”
“不急。”费近空调吹得正舒服,连话都放慢语速,悠然自得,“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值不值这个价。”
耳边一呲啦,花臂男把凳子一抽,搁上头一坐,生气但强忍着:“你懂行,那就开门见山。昨天下午就有几个来看店的,付我一个月四万五,我没租。这什么地段不用我多说了吧,每个月流水轻轻松松十万加。”
费近摸了摸鼻子,嗤笑:“我们是学生,你也别唬我们,十万加,你这店还转租呢?”
对方无语,侧头过去。
“五万算挺良心的。”许子芩小声对费近道。
费近瞅了他一眼,咬起耳朵来:“你是有钱烧得慌吗?你别管,答应你的事,我来办,还能砍!”
费近故意起身,往吧台上一靠,手往底下一抹,指腹上覆了一层灰,顿时眉头一蹙:“给客人送奶茶的地方,这么厚的一层灰,谁敢进来喝?刚我俩喝了几口是给你个薄面。”
花臂男:……
他往吧台里边绕进去:“封口机松松垮垮的,膜能附上去吗?”
又往里挪一步,指着果糖定量机:“这玩意破破烂烂的,做出来的奶茶一会没味,一会能腻死人,能喝吗?”
许子芩一直憋着不出声,果然王子芥介绍这位陪他来租门面是有原因的,以这位的要求,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许子芩现在要是老板能活活气死。
二十分钟后,两人出了奶茶店。四万一个月租金,外加里外翻新和一台炸油条机,一个月后来验货。
牛掰……
许子芩舒了口气,给白降爷爷的早餐店选址和装修,可比秦鸯的咖啡厅简单方便多了,至少工序不繁琐,花一份钱就能一劳永逸。
秦子苹高考完第一天,他去秦鸯的咖啡厅探班,秦鸯就墙纸用茶色还是咖啡色纠结了一个小时。
小少爷在步行街请费近吃了顿烤肉,感恩他帮忙。许子芩觉得如果靠自己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附近兜圈子,怕是高考完,早餐店开张都遥遥无期。
“一个月四万,押二付三,二十万转出去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真好。”
费近搂着许子芩的胳膊,“我也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或者你当我哥也行。”
看着账户余额锐减三分之二,多少有点心疼。
许子芩呼了口气:“十年的积蓄就剩十万了。”
费近冲他比了白眼,有多远滚多远,充满铜臭味的凡学大师。
费近接到他妈的电话,让他去附近的万达广场门口帮她拎包。
告别费近,许子芩才拿手机打开导航,心力交瘁的他,不想骑小黄车。
他打车软件里定位了缙秦金融东门后,小跑进公司理吹空调。
“这位同学,等人或者找人烦请挪个地儿,门口容易造成拥堵。”
许子芩把头抬起:“对不起啊……你是……”
年轻人穿了一身保安服,显得格外精神,眉眼中少了锐气,多了几分温柔,和去年在他跟前持棍拿刀的混混气质截然不同。
许子芩认出来:“何政?”
他把「你怎么在这儿」给咽了回去。
何政也没意识到能在这儿碰到许子芩,扭过身,拽着他往旁边一挪,回岗位上站好。
他和周围的几个年长的保安相处的挺融洽,应该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没上学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扯出来:“小芩?”
傅叔身边跟着一位三十出头的秘书,两人聊完工作后,傅叔才走近搂着他的肩膀:“真的是你啊?你和那位保安认识吗?”
许子芩尴尬一笑,傅叔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哦,他是育才的,和你差不多大。”
言外之意是认识也是可能的,毕竟是临校。
秘书叫了一句傅总,傅叔和许子芩说了一声抱歉,扭头接电话。
许子芩觉得自己运气挺背的,等个车都能偶遇傅叔,关键是他竟然不知道缙秦金融是傅家的产业。
自从上一回吃火锅,他甩了脸子后,傅叔又约了饭局,但他一直没敢赴约。
“会议推迟两个小时……”傅叔和秘书说完,就问许子芩,“一会一起吃个饭吧,这附近……”
“我吃过了。”许子芩看出他很忙,不想耽误他时间,“我约了车,我先走了,傅叔再见。”
小少爷扭头就跑,出门时,他还有意扫了一眼和同事聊得正起劲的何政,一阵揪心。
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