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刻。
寂静的黑夜挂着一只光芒黯淡的上弦月, 寥寥疏星半死不活得闪烁着微末的光芒,几只寒鸦盘旋悠荡在半空之中,发出嘲哳难听的鸣叫声。
一切的一切, 都在隐喻着不详。
突然之间,明火乍起, 像是一蹙火焰被投入烈油之中,轰得一声便盛大起来,所有静谧,所有黑暗,被这轰然而起的火焰炸得粉碎。一时之间,整座兰陵县都躁动起来, 百姓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 急忙从井中汲水救火。
可是就在他们提着木桶呼啦一声涌了过来,却发现仓库方圆三里已然戒严,连带着仓库周围的民居也已被烈火殃及而被点燃,仓库整体为石砌, 其高三层, 故火势不易骤烈, 可周围民居却都是木制,一点便是不可扑灭的火势,大有向四周涌动之势。
惨叫声,尖叫声, 以及大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过往极度富庶而又极度贫穷的兰陵县在此刻成了烈火的海洋,那些百姓啦赖以居住的房屋成了助长火势的燃料。
慌乱的人影被火光照得分外明晰, 他们急迫得想要救火,可是却被阻挡着, 不被允许前进。
“救火!快救火!”
“还在等什么吗!再不救等会就烧光了!”
可是挡在前面的甲士却是无动于衷,他们的长剑已然出鞘,光可鉴人的剑面映着妖娆而又疯狂的火光,火光在剑身上蔓延,凝作锋利的剑尖上那既寒且冷的光,正对着前来救活的百姓。
——
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妖娆地攀爬上房梁,贪婪地将它包裹住,它们将坚硬的木料逐步灼烧成焦黑的木炭,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嘶哑呻吟声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栋梁摧折、
火光宛若最艳丽胭脂一般映在裴瑛的脸上,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眸紧紧闭着,白烟幽然缭绕在他的身旁,像是有鬼魅一般悠荡着,缓慢得夺走他所有的生息。
——
深秋已至,裴府庭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原本繁荣兴盛的花草大多变得枯黄,逐渐走向老死,衰败的草叶花瓣上头匀匀地洒落了一层白霜,颗颗晶莹得像是剔透的珠子。
一双精致的小靴子将这些凝着洁白秋霜的草叶踩碎,而后飞似地跃上了回廊,当当当地跑在回廊里,一路穿过月门花厅,直奔着后院而去。
一只小手扶住回廊的柱子,年幼的裴瑛气息喘喘弯下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像是在梦里一样,虚幻到让人无法相信,但是却又真实得像是在现实中一样。
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已经过去的再也无法回来的场景,却在此时奇迹般地重映进他的眼中。
这是那久久无法忘怀却已经模糊的身影,他背对着他,昂然地站着,像是一把坚实锋利的长剑,直直插在地上,他身上穿着大将军的全幅装束,沉重□□的精铁甲胄,等身制作的丝制大红披风,在冷冽秋阳的映衬下却像是一团炙热明烈的火焰。
他的父亲,裴礼显。
站在裴礼显身边的是一位窈窕美丽的贵妇人,她梳着温柔简约的垂髻,上面只有一支简单的玉簪聊作装饰,青色的裙裾拖曳在地板之上,像是一片春天叶子一般轻柔美丽。
裴瑛的喜好大多与母亲叶夫人相似。
叶夫人走到一旁的檀木衣架旁,将红缨头盔取了下来,她垂眸仔细地看着手中拿冰冷的头盔,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着,最后捋过红缨,方才恋恋不舍地走到裴礼显身前,仰头看着自己的夫君,裴礼显随即会意,将腰弯了下来,头低了下来。
叶夫人笑了起来,这一点笑意便是最明媚的春光,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她将头盔温柔地戴在了裴显礼的头上,纤细的宛若削葱根一般的手指带着系带灵巧地打成了结。
装束停当,裴礼显也到了离开家门出发战场的时候了。
短暂的快乐转瞬即逝,忧愁再次漫上了她的面容,像是丝丝缭绕不去的雾气一般缠绕着她。
“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叶夫人担忧地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美丽的娥眉蹙了起来。
虽然她在心里预想了许多次的分别,可是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却还是这般舍不得。
裴礼显看见夫人如此担心,不由一笑。他伸出手,常年习武而生着厚茧的手抚在叶夫人的眉头上,温柔地将它抚平。
“这场仗不好打,归期自是难定,不过还请夫人放心,为夫既然请战,定然将匈奴打出回漠北,不让他们再踏足中原。”
“我又怎么不知道你的能力呢?”
叶夫人苦笑这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来,无比眷恋地看着裴礼显:“但如今朝中厌战情绪太盛,我怕你既去了漠北,朝中就会有人趁此作乱。你知道的,你顶着压力出兵,虽说有陛下鼎力支持,但到底势单力孤。我从未怀疑过你为国尽忠之心,也不愿搅扰你的战心。只是想让夫君择良机而行。”
“他们不满又能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既有战机,便有胜利之可能。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为人鱼肉吗?”
裴显礼的粗糙的手指穿过叶夫人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今陛下允准,为夫掌兵,他们又能如何。”
“我知道我知道。”叶夫人又摇了摇头,本想将所有泪水都咽下去,可是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可如今朝中反对的人皆是开国定鼎时的文臣武将勋贵,就你一个非得去逞这个强。难道晁错的下场你忘了吗?堂堂天子帝师,最后落到弃市的下场……”
“我知道。”
裴显礼揽着她肩的手却微微用力,便将妻子揽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但今外族侵扰,我怎能只顾自己安危呢?况且,也不一定会出事,他也已答应我,会帮我在朝中斡旋。”
叶夫人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苍白的唇嗫喏了半响,却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将头埋在他胸膛,无声地流着泪。
那个人是谁?
年幼的裴瑛的的发梢被风吹得凌乱,眼前的景象渐次朦胧起来,化成斑斓的深黄色色块,直到温热的眼泪从脸庞滑落,他才发现,自己正在哭。
他哽咽着抬起袖子擦掉眼泪,飞奔着朝他们跑去。
彼时的裴业礼已然同叶夫人一同出了府,外面车马喧天,那匹跟随裴礼显将军多年的深红战马也已装备停当,正昂然地等待着主人。
裴瑛越跑越快,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爹,娘!”
年幼的裴瑛想要拽住他们的袖子,可是拼命伸出去的手只捉住了一丝冰冷的风,虚无缥缈。
他重重摔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他艰难地伸着手,想要引起裴礼显夫妇的主意,可是他们却在分别。
“别去……”
“回来……”
年幼的裴瑛已然泪流满面,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地上。
大汉旌旗越走越远,冷风吹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鹅毛般雪花,闪着细碎的银光,轻柔地落在他的头上。
他怔怔地抬起头来,使劲眨了眨眼睛,看着阴沉晦暗的天空上飘着的白色的雪。
他的身上不再是锦衣华服,金冠玉佩,取而代之的确实单薄的囚服,在冷风之中飒飒地吹着,他的脊背之上是沉重而又腐朽的枷锁,隐隐可见遗留的斑斑血迹。
“快走!”
奉命督查的侍御史一挥马鞭,指挥着羽林卫押送囚犯上囚车。
他被推搡着,几次险些摔倒,但他依旧倔强地回过头去,蓬草一般凌乱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他漆黑的眼珠扫过周遭顶盔掼甲持刀负剑的羽林卫,看着骑在高头大马披着披风的侍御史身上。
这人,他好像认识。
风雪大盛,雪花漫天满地仿佛从天宇深处而来一般,扑落在他的眼前,让他甚至睁不开眼睛。
手起刀落的呼啸声,很快,似乎有液体落在他的脸上,浓烈的血腥味从他五窍之中传了进来。
温热的鲜血在冰冷的风雪中显得滚烫而又炽热,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看着自己的血亲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头颅与身体分离,鲜血染红冰雪,最后凝作血冰。
一条条生命就这么逝去了,这世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这一刻,裴瑛真的情愿屠刀快点落下,好让自己不再目睹亲人遭屠戮的景象。
他转过头去,看着刀斧手。
他漆黑的眼睛是幽远辽阔的死寂,像是黑色的冰山,飘荡在广阔的冰海之上。
原本早该落下的屠刀却在半空之中停下,刀斧手看着少年那梦魇般的沉默,以及那双黑色的无畏生死的眼睛,有一瞬间竟下不去手。
大汉的旗帜猎猎翻飞,呼啸的北风分外猖獗,他整个人的灵魂仿佛依旧被北方带离了躯体,孤寂地飘荡着,不知归向何处。
“磨蹭什么呢,他到底在干什么!”
行刑官与监斩官互相看了一眼,很是不解。
他们都奉了他人的命令,眼见那人的屠刀迟迟落不下,自然有些着急。
壮硕魁梧的刀斧手一生杀过不知多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罪的无罪的,诸多人物应有尽有。
在奉命杀人这个方面,他从未迟疑过,可在眼前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身上却深深地迟疑了,手中的屠刀悬在少年的头顶,久久地不能落下。
就这么一个停顿,当他迫于长官的催促想要落刀之时,就听当啷一声脆响,刀剑交击,一道修长优雅的剑声便这么自风雪中匆匆刺了过来,而后剑锋斜着上挑,剑锋悠然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线,刀斧手瞬间毙命,仰躺倒地。
血珠在落地之前便凝作冰冷的血珠,滚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先是鲜艳的红豆,洒落一地。
是谁?
裴瑛僵硬地仰起起头来,风雪缥缈中就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手持长剑凛凛而立,布衣飘飘身形似鹤,面蒙布巾黑眸如剑。
这是一个很厉害的男人,他带着他,自重重官兵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通天的生路。
虽然有了一条生路,但是两个人自此却成了不见天日的通缉犯,只能一路藏一路躲地生活着。
男人告诉他,他叫明子玉,曾受过裴显礼将军的恩惠。
今裴家遭难,特来相助。
可如此厉害,如此博学的明先生却总是忧愁的,他俊美到几乎女相的眉目上笼罩着淡淡的忧愁的烟雾,一双凤眸也总是阴沉沉得不见光亮。
闲暇之余,明子玉还告诉他,他有一个女儿。
他说,他生平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的女儿。
他没能救下她的母亲,却还让她孤身一人到哪水深火热之地,每每想来,总是痛彻心扉。
裴瑛听着,沉默着。
后来,明子玉为了救他,死在了官兵的刀剑之下。
他这么一个厉害的人,曾经孤身一人杀出官府重围的人,却还是死在了官府的追杀之下。
他死得很惨,被五马分尸,头颅被吊在城楼上。
他躲在人群里,默默地记下了在城楼之上谈笑风生的官员们。
很久以后,在他走马上任之后的第三年,他终于有机会便是将这群人五马分尸,他将他们的头颅悬在城楼之上,以警世人。
明子玉死后,那一年的大雪下得格外得大,雪有三尺厚,一脚踩下去几乎都拔不出来。
他偷偷地去看过明子玉的女儿,他躲在树上,接着树枝与积雪的遮挡,透过其间斑驳的缝隙观察着她。
他看着年幼的女孩穿着单薄的衣裳,却拿着比人还高的扫帚和下人们一起扫雪,那些下人怕也是奉了他人之意,故而百般刁难于她。
瑟瑟寒风里,她冻得脸颊通红,只不住地吸着鼻子,身体颤抖得像是被秋风吹得左右乱晃的秋叶。
他的目光挪向远处,就看着两个穿着狐裘带着狐帽的两个女孩,一个稍小些,生得唇红齿白,面如珠玉,她满脸嬉笑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女孩,嘴里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而另一个稍大些的却也是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虽并未助纣为虐,但也无规劝之意。
二人穿得甚是暖和,一旁则堆着一堆颜色稍旧的斗篷。
裴瑛一下子就明白为何这么冷的天女孩却没有穿斗篷,想必是许氏姐妹故意拿了她的斗篷,说是斗篷珍贵沾不得雪,等她扫完了再穿上。
裴瑛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起了白,骨节嘎吱作响。
可是那双紧紧地捏成拳的手很快却又松了开来。
此时此地,他尚在被通缉之中,万不可打草惊蛇,以至功亏一篑。
他只能躲在树上,静静地观察着。
可看着她们满脸嬉笑地看着女孩,裴瑛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却在怒气冲破束缚之时,强行将它化作收敛过的力气,将它发泄在树上。
雪哗哗地落下,方才扫出的小径很快就积满了雪。
女孩苦恼地看着新落的雪,只能僵硬地挪着身体走到树下继续扫雪。
该死。
裴瑛立即侧身稳住身体,不再动。
就见那稍小的姑娘眼珠又是一转,她一把便将一个精致的绣球隔着白墙黑瓦丢出了夫,而后对着那可怜的女孩说道:“你,去给我捡回来。”
她只得放下扫帚,便往门跑去。
粉色丝绢制的绣球静静地躺在角门的雪堆里,她赶忙跑了过去,弯腰将绣球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将上面沾上去的雪花拂去,上面的精致的绣花顿时叫她眼前一亮,整个人也都高兴起来。
可就在她高高兴兴地回过头之时,却见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激起门前积雪飞扬在半空,在冷冽明澈的日光的照耀下,莹莹地发着剔透晶亮的光。
她手中的绣球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不知何处去了。
“开门……”
她走到角门前,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门。
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笑声,而后笑声渐行渐远,再也听不见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路上也没有行人,只有北风凄厉的吼声游荡在街巷里,带着悬在墙上的风灯也左右摇晃。
变幻不歇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照出她所有的悲观的情绪。
她就这么无助地站在雪堆里,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她彻底明白了,她们是不会让她进去的。
虽然她知道她们都不喜欢她,可是堂而皇之将她关在冰天雪地里,她却是没有想到。
她抱膝坐在角落,用手背擦去了眼泪,然后乖乖地等待着。
她们总归会开门的,她心想。
她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一样,窝在雪堆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裴瑛咬紧了牙关,想要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是心底的波澜在此时此刻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的火花飞溅出来,迸溅在心房里,灼灼燃烧着。
可在这一刻,他无法再忍耐,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他跑向她,耳际风声哗哗作响。
她扭头看向他的那一刻,却又瞬间变得无比惊慌,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只有他奔向她的身影。
不,不要——
她的眼睛里满是濒死死亡的绝望,她猛然站起来,疯了一般向他跑过来。
“快跑——”
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扑倒在地。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裴瑛猛然惊醒,噼里啪啦火焰燃烧声椽梁断折声从头顶传来,他一抬头,坠落的火焰凝作他瞳眸中的一点光亮,并逐渐逐渐绽放开来,化作铺天盖地的火焰。
轰隆——
仓库瞬间坍塌,烟尘四起,滚滚浓烟升上了天空,遮蔽了那本就寥寥的光。
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声惨叫声,人们瞬间四散而逃,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来不及逃离而被卷入爆裂的火焰之中。
火焰蔓延,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
大火之后,多有大雨。
风惊乱飑,雨密斜侵,喀拉一声大树摧折,沉重的树干轻而易举地便被洪水裹挟住,奔腾着一路冲下山去,直奔兰陵县而去。
——
轰隆——
一声仿佛山岳崩塌的炸雷将昏迷的裴明绘瞬间惊醒,她像是被惊吓到一样猛然坐了起来,无助地四处环顾着,纱窗筛过晦暗的月光,像是黯淡的水银一般铺陈在地上,垂下的白纱静谧从房梁上倾泻下来,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好似凝固住了一般,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分为艰难。
裴明绘的心里是一片寂静的空荡,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是她却急迫想要做些什么。
冷汗却不断地从她身上冒了出来,很快她的衣服便被浸透了,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正在她疑惑懵懂之时,她的心脏猛地开始刺痛起来,疼痛让她无法呼吸,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在加剧疼痛,疼痛如潮水般蔓延,渐次剥夺她的意识。
“啊——”
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不住地痉挛着,痛苦着。
过了好久,又是一道惊雷轰隆隆炸开,惨白的闪电随后而至,大雨哗啦一下便下了起来,仿佛天上破了一个洞一般无休无止。
心好疼……
疼痛渐渐止息,裴明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寝衣也被她扯得松松垮垮的。
急切的落雨声加剧了她的不安,她再次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揣摩着心里那异样的情绪。
心念电闪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甚至没有穿鞋,她一路赤足飞奔着闯出了门,身后守夜的春喜也被雷炸醒了,一见裴明绘匆匆便要出门,急忙跑着去拦她,却又被她推了开来。
外面大雨倾盆,地上是一片激扬的水花,潮湿的水汽被骤起的狂风带着扑面而来,将她浑身淋得湿透。
她却丝毫顾不得这些,赤足踩在雨水里,疯了一般向着府门外跑去
去兰陵!
她的心几乎不能思考,心里的目标催促着她奔跑。
她在雨里奔跑着,许多婢女与侍卫见状想要拦她,可是却被她灵活地躲了开来,她发了疯一般跑着,一路跑出了裴府,可是就在刚要踏出裴府的时候一把便为侍卫拦下,一手刀便将其击晕过去。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拼命伸着手,向着兰陵的方向。
——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裴明绘的眼睫沉沉地坠着,她仰躺在榻上,渐渐清醒过来。
外面小雨滴答滴答的声音,可她却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哭声。
是谁在哭?
谁在哭?
裴明绘立即翻身下榻,一旁守护的聂妩立即搀住了她,才让她没有从榻上直接摔到地上。
裴明绘一回头,就发现在聂妩的眼圈都泛着红,未落下的泪尚缀在颊边。
“你哭什么?”
裴明绘的心瞬间吊了起来,隐约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她依旧不想相信。
聂妩的嘴唇嗫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哭什么!”
裴明绘一把揪住聂妩的衣领。
聂妩却只是在哭,哭到最后是止不住的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在为谁哭?
裴明绘隐约间猜到了什么,可是她全然不会相信。
不会的,不会的。
裴明绘不断地在心里说着,可是她的胸口却还是掀起滔天的狂澜,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防,她一把松开聂妩,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一定不会的。
裴明绘这么想着,可是她的身体却在颤抖着。
她甫一出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在微微细雨中飘扬的白幡,府中的每个人都披着麻带着孝,慢慢地穿梭在白幡之中。
谁死了?
裴明绘的脚步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谁死了会府中会有如此庄重的丧仪?
裴明绘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想去找裴瑛,去问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国丧……
或者是自己死了,自己的鬼魂飘在这里。
裴明绘慢慢踱步,穿过飘扬着的白幡丧幔,一步一步走向了大厅。
这里依旧有许多的人,他们披麻戴孝,或跪或立。
牛毛般的细雨落下,她的身上是一片黏腻的潮湿,可是她却浑然无觉,呆呆地站在这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谁死了?
人群转过头来,发现是裴府的小姐,人群如潮水受阻般分为两半,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只黑漆棺材。
是谁死了?
裴明绘无助地四处环顾,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如此的哀伤,看向她的眼神,确实怜悯。
是谁死了?
裴明绘想要询问,可是他们的表情似乎已经说明了答案,而她只要稍稍触碰,就会知晓那个残酷的真相。
为什么要这样看她,为什么要怜悯她?
疼痛无声地侵蚀着她的血肉,她终于不能再否认事实,一瞬间,仿佛天地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她的思绪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在一起。
她的目光慢慢地挪向了那里。
她想走过去,可是刚刚迈出一只脚,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幸得一旁的婢女搀住了她,她才没有摔在地上。
婢女搀扶着她,她就这么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过去。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短短的距离,她却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她的脸容是那样的苍白,眼睛朦胧着水光,却坚持着不肯落下来。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细小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汇集着一条小小的溪流,代替她流下泪来。
她慢慢地走到棺木之前,费力地想要推开棺盖,却又被苏央摁住了。
裴明绘偏过头,看着苏央,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他,为什么阻止她。
苏央不忍看裴明绘如此哀戚的模样,偏过头去,嗓音沙哑:“别看了,小姐回去罢。”
“开棺。”
裴明绘的声音很微弱。
“小姐……”
苏央依旧死死摁着她的手。
“我说……”
裴明绘用尽力气,声音依旧微弱,但是却有着无可悔改的决绝。
“开棺!”
苏央终于不再阻拦她,缓缓往后走,退至一侧。
心脏潮水一般阵阵涌来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昏,裴明绘忍住呼吸,将所有的哀痛都强行压下,拼尽力气将棺盖移开。
拼命忍耐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滑落,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裴府彻底乱作一团。
裴明绘仰躺在冰冷湿润的石砖之上,鲜红嫣然的血不住地从她的口中流出,她的眼睛最后一丝光彩彻底寂灭,并渐渐涣散起来,可是她一想到躺在棺椁里他的模样,却又再次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她怎么样都站不起来,浑身的筋骨似乎也被那一场杀害他的大火一同烧了个干净。
周围的人不忍再看,纷纷偏过头去,立在一旁的苏央本想扶她,伸出手却,却又默默地收了回来,退到一侧去。
她苍白到几无血色的手分外艰难地攀住棺材的边缘,停顿等待了许久方才积蓄了站起来的力气。
裴明绘艰难地攀住棺木边缘,当目光再次触及他的尸骨之时,她的整个人却仿佛浸在冰冷的雪水里。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个清俊隽雅却手段狠辣的男子,有着对妹妹无限温柔的哥哥,前生凄苦半生荣华的裴家孤儿,就这么躺在这里。
裴明绘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了他既往的模样,那个谈笑风生,总是衔着温柔笑意的裴瑛的脸容。
是他吗?
她眨了眨眼睛,浑圆的泪珠便从眼眶里掉了下去。
原来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急迫的思念与疯狂的哀痛逼迫她的脑海在眼前勾画出裴瑛的过去的模样。
可是那么真实,那么真切,就好像他还能够呼吸一般。
她慢慢地回想着,过去的一点一滴。
他的笑,他的无奈,他的冷漠……他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时间缓缓流逝,裴明绘终于低下头去,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
他死前,痛苦吗?
“哥……”
裴明绘将手伸进棺椁里,握住那业已失去血肉的焦黑的手骨,死命与他十指相扣。
“哥哥。”
可是他不会在应答她了,永远也不会了。
“你怎么伤成这样啊……”
她心疼地抚过他的尸骨,哭声断断续续的,就连呼吸也是一下接着一些,她的声音很是疑惑,“哥哥,你是不是很疼啊……”
灵堂里面静悄悄的,白幡随着冷风在微雨中飘荡,每个人都沉默着。
“哥哥,你看看我好不好。”
裴明绘流着血与泪,斑驳的血泪落在尸骨之上,像是开了红色曼陀罗。
“我再也不会不听你话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发了疯着了魔一般想要跳进棺材里,一旁的人立马拽住了她,两个七尺男人联合一起,竟生生没有拽住她。
命运怎么可以这么薄待她,怎么可以让她活着却又剥夺她最后的亲人呢?
老天为什么不取了她的命去,反而叫身负血海深仇却大仇未报的他死去呢?
裴明绘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棺椁里的他,咧嘴笑了起来,鲜血从她的嘴里流了出来,和着她的血泪,一起落在他的尸骨之上。
活着的人,大抵才是最痛苦的罢。
如果真的能够以命换命,那她愿意用自己的生生世世换他回来。
可是,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人死了,终究不会再回来。
永永远远,也不会再回来。
谁为着谁身死魂消,谁又为着谁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