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有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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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未央宫的宫宴非比寻常, 百官重臣加之落了新雪,各处宫娥宦官都加紧扫出一条道来,各宫复道回廊里也都悬上了坠着彩绳的宫灯, 冷风一吹,就滴溜溜地转着, 光影交错流连着来往宫娥身上。

一位小宫娥捧着漆盘,垂首快步走向了一处华丽的宫室。

宫室之前有一位圆脸的宫娥正在等候着,一见她来,便匆匆迎了上去,将漆盘取了过来,严厉地斥责小宫娥:“取个东西怎么这么慢, 若是耽误了殿下的事怎么办!我看你是又皮痒不是!”

小宫娥只能连忙低头求饶:“姑姑, 是府库那边不给通融……”

“呸,等会儿我再收拾你。 ”

她端了盘子就走了,焦急往宫室内走去,险些被门槛绊倒。

在这里当差的宫娥宦官们都知道, 这座宫室里住着一位不好惹的主, 她脾气不好一贯爱打骂下人, 偏生又生了张巧嘴,能讨得太后与陛下开心。

而这宫室里住的这般巧人,自然就是南云长公主刘竺。

熏炉摆在角落里,它通体由铜铸造, 外鎏金,那丝丝雾霭便自含苞欲放鎏金花蕾之中满满逸散出来。

刘竺走了过来,广袖挥散了烟雾, 却由让香气无声间渗透在广袖的经纬之间。

她将坐在镜台之前,从盘子上胭脂漆盒来, 取出一点来在掌心慢慢晕开,那原本深浓的红色便也就浅淡了下来,待到颜色适宜之时,便用纤细手指蘸着往两腮上轻轻一抹,便是菲菲粉红颜色,像极了桃花初开时的色彩。

这是汉朝最流行的红粉妆,是张骞出使西域后带回来的燕支做成的,中原也将其称作红蓝,而皇帝得到这胭脂之后,第一个将赐给了温氏,温氏以其敷面,更显娇艳美丽,看去便是面如桃花,故得桃花夫人之称,后宫嫔妃美人争相使用,一时上行下效,胭脂风靡中原。

她静静地等待着,忽然窗牖被吹开一角,冷风呼呼灌了进来,这冰冷的之意,让刘竺抬起头来,抬起手来,左右宫娥立即会意,立即将她扶了起来。

待走到内殿之后,刘竺挥了挥手,内殿侍奉的宫娥便如也鱼贯而退,整个内殿便也就剩下刘竺一人,她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了温珩的笑脸。

虽然她业已看惯了他的笑脸,但是猛然一见他,却又想起了那惨死的温氏,心头忍不住一跳,她抚上了自己的心头,抬眼看向他。

“你可保准了此事无差错?”

“自然。”

温珩微笑着走了过来,自袖中掏出一锦囊来,搁在刘竺的掌心,备细说道:“殿下自将此物放在她的茶水之中,不消一个时辰,药效便可发作,倚兰阁与拂竹阁两处的宫娥微臣已然安排妥当,只待殿下举事了。”

“好。”刘竺一想到能摘下那梦寐以求之人,胸腔里的心脏就忍不住剧烈地颤动,她轻咳了几声,忍住心中漫溢而出激动情绪,沉声道:“我这边,你且放心就是了,她一贯软弱,最好拿捏,但裴瑛那边,可却是有些危险的,你别临到头给我出了事。若是到头功亏一篑,我定然饶不了你。”

温珩:“殿下还请放心,微臣自会让殿下如愿的。”

刘竺掂量了一下锦囊,疑惑问道,“为何你这个看起来如此精巧,而用在裴瑛身上的那个就看起来用些粗陋。温大人莫不是藏私罢。”

温珩:“裴瑛心思重,太过浓烈的,他怕是会起疑心,只有香气淡一些药效缓一些,方才不至于激怒他。若是激怒他,臣也不能保证会发什么。”

刘竺便将信将疑地讲锦囊收了起来:“原是如此。”

温珩笑吟吟地说道:“臣自是不敢诓骗殿下。”

——

夜幕初将,万灯辉煌,未央宫连绵起伏的城楼宫阙,布列其间的山水仓池,也都淹没在茫茫夜色与纷纷白雪里。

在宫娥宦官的引领之下,裴明绘第一次到了未央宫前殿,来来往往的都是华衣袨服的王公贵族,此时帝后尚未到场,未央宫前殿的气氛也就略微松泛些。

裴明绘的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梭巡着,寻找着他的身影,可奈何满殿珠翠灯火太过耀眼,一时竟也不能够寻得到。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不安来,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但她匆匆摇了摇头,将心头的不安压了下去,内心的焦急却越来越浓,她甚至开始怀疑,裴瑛是不是没有来。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的位置是在帝侧右首的卿臣席的最末尾处坐下的,与裴瑛的位置自是相差的十万八千里。

她不禁开始埋怨安排这个座位的人,明知道自己是裴瑛的妹妹,却还离得这么远,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妹妹,若连最基本的官员的亲缘关系都搞不明白,还是不要当官的好。

好一番腹诽之后,她也只能乖乖在这里坐着,左右环顾,四处寻觅裴瑛的身影。

她正在此处坐着,手肘撑在案上,手心撑住脸颊,螓首微垂蛾眉蹙。

她忽然听见耳边一阵银铃般的欢声笑语,而后那馥郁的女儿香也飘了过去,她扭过头去,就见众贵女簇拥着一位小姐走了过来。

姿色沉静,气质绝佳,云鬓金钗,着浅金色深衣,外边罩着一层如云似雾的白纱,像长袖间弯折同色的丝绢,她行在地上,身后便像是有云雾涌动。

真真是一个绝色美人,单单站在那里,便是一抹独一无二的颜色。

裴明绘知道她是谁,她姓赵,单名一个姝,小字叫做长欢,她是太学博士赵宾武的小女儿,是长安城新晋的第一美人。

原本的第一美人李夫人已经香消玉殒了,自然第二位美人就顺位升格成了第一美人了。

如此绝色如此装束的美人被父亲领上了庙堂,怕是宫里又要多上一位夫人,而赵家也会成为外戚,自此得到荫庇,他们的子孙将会得到官爵,会得到皇帝的破格提拔,他们将会金银满屋,人人都羡慕他们生了个好女儿。

她又收回了目光,将目光凝在那酒爵中浮泛的一点光亮上,可是总是寻不到裴瑛的身影,她便也坐不住了。

等到她走出大殿的时候,扑面的寒风让她一下子便驱散了周身缭绕着的丝丝热气。

大殿里温暖得像是春日,可是殿外却是冷风呼啸的寒冬,她目光搜寻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并没有在其中找到裴瑛的影子。

甚至连温珩这个讨厌鬼的影子也没有看见。

她不禁开始疑惑,这个两个人竟然一同缺席了宫宴,隐隐约约的,裴明绘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同时,她也知道现在的朝中局势波谲云诡,裴瑛与温珩二人针锋相对势不两立,彼此步步下杀招,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但是皇帝却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任由着他们削去彼此的枝干,任由他们暗中倾轧。

这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裴明绘心道。

风雪渐渐大了,她头上也都落满了雪,这像是鹅毛一般雪花轻盈地落在她的发梢眼睫之上,冰冰凉凉的,发着冷气。

她决定还是转回去,去问一问御史大夫的属官,他们总归是知道裴瑛近来行止的。

“裴小姐。”

忽有一人叫住了她,她回过头去,就见是杜大人的女儿杜小姐,二人自是熟识,便也就凑在一起说话。

“近来不见子吟,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杜小姐关切地问候道。

裴明绘自然不能说她与裴瑛之间闹了矛盾,只得推脱说生了病,就不大爱出门了。

杜小姐:“啊,子吟竟生了病,这我竟不知道,若我早些知道,定然会去看望你的。”

“难为你费心了,我的病已经大好了。对了,我尚有事,改日与你再叙罢。”

说罢,她便要走,却又被身后的杜小姐叫住。

“且等等,子吟是要去找裴大人罢。”

裴明绘起先有些惊讶,惊讶于杜小姐怎么知道,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平日进宫大多都是同裴瑛一道,故杜小姐询问也是理所当然,于是她便压下了怀疑:“是啊,那你可知道我哥哥在何处?”

“这……这我是知道的,方才我还看见裴大人往西南边去了呢,就是不知道去那边做什么去了。”

未央宫前殿居于全宫的正中,若说未央宫东边,前殿的北侧是皇后所居的椒房殿,再往前擦去世天禄阁与石渠阁,前殿西侧则为一应官署;而前殿的西南则是苍池渐台与一应亭台楼榭所在一处。

他去西南做什么吗?

她内心的那股不安再次浓烈起来,像是心底燃起一小簇的火焰,渐渐地壮大了起来,灼烧着她的心房,让她焦躁不安起来。

偏偏她又寻不到源头,但一想自己与杜小姐也是交好的,更何况,在皇宫里头,又能出什么事呢?

“多谢,我这就去寻我哥哥。”

裴明绘转身就要走,可是胳膊却被杜小姐挽住。

“路长,我陪你一起去罢。”

——

未央宫的西南有一片亭台楼阁,皇帝的宠幸过的女子大都住在此处,他们不像夫人美人等诸多妃子一般有名分,又没有皇帝的宠爱,也没有在宠幸之后怀上子嗣,所以便住在这一片楼阁里,她们终日靠着女红来度过漫长而又孤寂的时间,等待脖颈酸痛之时,时不时翘起首来向窗牖外张望着,盼望着能够看到皇帝驾临的身影。

珠帘摇晃不息,碰撞在一处,发出叮铃悦耳的声响,宫室里并未点着灯,处处昏暗,只有那冰冷的雪光自窗牖上的绢布中隐隐约约可见浅白色香气氤氲其间。

手指拂开珠帘,裴瑛弯腰缓步走了进来。

如裴明绘所料,他本没有打算缺席宫宴,只是半途看见温珩的行为有些诡异,便也就跟了上来。

可是追到这一处宫室之中,温珩的身影却也消失不见了。

他缓慢地在此间踱步着,听着宫室外的冷风在狂哮着,夹杂着雪粒扑打在窗牖上,宫室内的香气愈来愈浓,让裴瑛瞬间停住了脚步。

可是黑暗里似乎闪过一抹惹眼的红色,裴瑛立马追了上去。

越往宫室的深处走,那缭绕在呼吸间的香气也越是浓郁,让裴瑛忍不住蹙起了眉,这种迷离的蛊惑人心的香气,似乎在无声无息让他血液躁动起来,裴瑛本想就此止步,但是但是一想到能够抓住温珩与宫妃私通的证据,他也就强行忍了下去。

裴瑛宫中的耳目屡屡捕捉到温珩总在夜间出入此处,通常过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此处又非政事机要之处,正是不受宠的皇帝后妃聚集之处罢了,温珩在此处又能做什么?

但是这惑人的香气却在一寸一寸吞噬他的判断力,逐渐在血液里沸腾的不适之感也逐渐蔓延开来。

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布帛拖曳过地毡的绵软声音。

他几乎能听到那极具跳动的心跳声。

是谁?

裴瑛正欲回头,一个滚烫而又柔软的身躯自黑暗里贴了过来,几乎是没有间隙,裴瑛一把推开了她,就听重物砸地的声音传来,裴瑛藏在袖中的匕首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便定在了她的脖颈之前。

一抹冷光慢悠悠地滑过锋锐的剑,照亮了来者惊慌失措的面容。

借着这些微的光,裴瑛看清了她的样子。

“刘竺?”

裴瑛却是没有想到,在这里的人,竟然是南云长公主刘竺。

刘竺显然惊惶,她一双眼睛瞪得如同珍珠一般圆润,直勾勾地看着裴瑛隐在黑暗的神情。

她显然没有想到,裴瑛在这里香气里泡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这般清醒。

“我……我只是……路过。”

裴瑛显然不信刘竺的话,但对方毕竟是公主,在没有搞明白她的意图之前,裴瑛便也不会无端对她不敬,但是心念电闪之间,裴瑛的心头隐隐升出一种不祥来,可是他却无法辨析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原来是殿下啊,臣听身后声音细碎诡异,便以为行刺之人,险些出手伤及殿下性命,还请殿下见谅。”

刘竺看着他还反手藏在袖中的匕首,不由冷汗直下。她是万万想到,裴瑛随身带着利刃,在这香气的浸润之下还能够反应过来。

刘竺突然有一阵心惊,在刀锋虚虚滑过她脖颈肌肤的那一刻,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裴大人何故在此?”

刘竺爬了起来,柔柔弱弱地问道。

“我见宫宴里有人行踪诡秘,便悄声跟来,原不想殿下也在此处。”裴瑛四处未曾瞥见温珩的身影,想必温珩已然有所警觉,已然将所有罪证都隐匿起来了,与此同时,裴瑛实在是不想与这个心怀鬼胎的刘竺共处一室,便准备鸣金收兵再寻他法,“臣先退下了,就不打搅殿下了。”

“别走!”

眼见裴瑛要走,刘竺瞬间慌了神,猛然抱了上去,裴映听闻身后脚步之声,一收脚一侧身,便也从容地躲了过去,刘竺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裴瑛蹙眉,冷冷看着摔到呻吟的刘竺,明知故问地关切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太黑了看不清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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