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前夕

51 / 75 章 · 12,114

他慢慢地走着, 目光越过徐徐退后的栅栏,缓慢而又仔细地将其后景象览入目中。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被粗重的铁链捆绑在行刑架上,无力地垂着他原本桀骜不驯的头颅, 黑色的发也被血块粘连,像是破旧的蛛网一般悬在半空。

他像是一块破旧的红布, 凄凄惨惨地挂在架子上。

裴瑛沉默地看着他,一层风灯的光芒落了下来,虚虚晃晃地映着他的侧颜。

他抬手示意狱卒开门,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沉重的栅栏门被推开了,激起了一大片在火光之下飞舞的尘埃。

黑色长靴踩过冰冷的坑坑洼洼的地砖, 稳稳地停在了行刑架之前。

“好久不见温小公子如此狼狈的模样了, 本官甚是想念。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却不曾想,温小公子自己不想活了,又回到了我手里。”

裴瑛垂下眼眸, 心底的情绪无声流露出, 化作嘴角的一丝冰冷而又美丽的弧度。

“不过温小公子到底好本事, 杀了宫妃却依旧潇洒自如,甚至入狱之后依旧死不招供。你有这份本事,却偏偏行在歧路之上,实在是可惜。”

温珩垂着头, 像是死了一般。

但是裴瑛知道温珩是清醒的。

他继续出言讥讽:“还装睡?如今看来,温小公子也不过是个懦夫,自己犯下的错, 却叫无辜的温夫人来承受。”

一言未毕,温珩瞬间抬起了头,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已然爬满了血丝,血丝逸散开来浑浊了眼底,他目眦欲裂地看向裴瑛,咬着牙低声说道:“你要干什么?”

裴瑛:“这是陛下的意思。”

“什么意思,我阿姐怎么了!”温珩整个人瞬间躁动起来,若非铁链将他禁锢,他定然扑上了,狠狠撕咬眼前之人。

“温小公子当觉得杀母夺子之后,温夫人又该有何种下场?”

裴瑛反问道。

温珩正欲反驳,可是瞬间脸色煞白,脸上的血气与煞气也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事迷茫与恐惧。

“你要害我阿姐?”

大牢严密,又有裴瑛精心安排,看守在温珩牢狱的狱卒都是裴瑛亲自指派,故温珩自然不知道温夫人已然自戕的消息。

“怎么是本官欲害温夫人呢?”裴瑛将手负在身后,长身而立,牢房内的惨惨摇动的灯火将其投影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之上。

“难道不是温小公子做事不计后果吗?”

温珩却是冷笑一声,艳丽面容在鲜血的映衬之下变得像是吸食鲜血的妖鬼,晃动的烛火落在瞳眸正中,却像是跳动的心脏。

“区区流言,陛下又怎么会轻信一个没有根据的流言呢。我劝御史大夫莫要太过自信了才是,你自是祸水东引了,却难保最后不会引火烧身。”

看着温珩大难临头却依旧如此张狂的模样,裴瑛的便知道他倚仗自己并无证据而不能对他如何,也无法对温夫人如何。

又或许温珩倚仗着朝中某些了不得的大人物,期许着他们来救自己。

所以当此之时,当杀之而后快,省的某些人再来多事。

同时,让温珩临死之际再受重创,让他就算是死也无法闭目。

裴瑛一路走来,最擅长的便是拿捏人心。

心思既定,裴瑛便敛去面上的笑意。

“好啊,看来你的亲生姐姐的死,也无法让你有所改悔,有所收敛。”

温珩不意他竟轻而易举说出了这番话,一时之间竟摸不清是真是假,正欲出声诘问,却有将其咽了下去,可是一观裴瑛风雨不动的神色以及眉眼间淡淡的怜悯,急剧跳动的心脏却又让他把卡在喉咙的里的话吐了出来。

“我阿姐真的死了?”

一睹温珩之震惊之错愕,裴瑛面上不由浮现出了极为微妙的神色,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一刹那,温珩内心所有的防线悉数崩溃,那些自以为掌控全局的自信也瞬间烟消云散,他的眼睛静止了,直直看着裴瑛,他的心脏似乎也不再跳动。

火苗噼里啪啦,温珩突然暴怒起来,挣扎着扑向裴瑛。

裴瑛翩翩然后退一步,微笑着看着温珩的痛苦。

温珩终究被再被铁链牵制,只能作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疯狂地嘶吼着咆哮着,粗重冰冷的铁链深深勒进肌肤里。

“你为什么逼死我阿姐,我阿姐又未曾害你!”

温珩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铁链不断地震颤着,连稳固的刑架也随之摇晃。

“那你为何欲害我妹妹。”

裴瑛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他猛然掐住温珩的脖颈,骨肉匀称的修长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慢慢夺去他呼吸的权利。

“难道我的妹妹可曾害过你?既然照温小公子的说法,你我之间的恩怨,又何必牵扯到她的身上。”

“现在温公子知道是何感受了,你道温夫人是谁害死的,不是你这个好弟弟吗。”

裴瑛冷声反问,他垂下眼帘,浓密优雅的眼睫在他的眼底投下一大片阴影,遮蔽其间滔天的怒意。

“你为了自己的姐姐,杀了李夫人的时候,也曾思虑过李夫人罪不至死吗?”

“裴瑛,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迟早叫你痛不欲生!”

温珩从未如此失态过,他虽遭大难,可是温家却依旧完好,亲人也未曾离散,他也依旧是万众瞩目的小公子,就算几次遭逢打击,也不过就吃了几次苦,但很快就有人将他救了出去。

以至于叫他生了自信,以为自己在他们的帮助之下,可以扳倒裴瑛,并取而代之。

“只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裴瑛骤然松了手,温珩艰难地喘息着,浑身上下都在痛苦地颤抖着。

“难道你敢杀了我吗?”

温珩呵呵地笑着,阴沉森然,像是毒蛇的嘶声,一双漆黑眼眸,像是淬了毒一般森寒恐怖。

“如今证据未全,你可敢杀我。”

裴瑛挑眉,声音也随之疑惑地扬了起来:“为何不可?”

“大狱里面,死不招供的人,自然要施以酷刑,当然,温小公子也可以畏罪自尽。”

裴瑛笑着询问温珩的意见,眼睛眯了其间,光也汇聚其间,形成寒冷的一点。

“你难道不想将我碎尸万段吗?”温珩冷笑道。

他知道,裴瑛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但是裴瑛不能,他不能尽其所欲地处置他。

因为他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也须得考虑会不会牵连到他的妹妹。

“当然,在下也想。”裴瑛的唇畔的一丝笑意已然浸润了冰冷的杀意,“只是可惜,陛下还念着你这张脸,所以不能,所以,只能让你畏罪自尽了。”

就在他冰冷修长的手搭上他的下颌之时,温珩的心里再度涌上了如那夜一般的恐惧,裴瑛居高临下执刀搁在他的脸颊,雪光滑过锋锐的刀锋,映进他无措的眼眸中,全身的血肉都在疯狂地战栗着。

裴瑛自一旁的刑架上拿出浸透了鲜血而生成血色锈迹的钳子,一手卡住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可就在此时,一声通报打断了裴瑛的动作。

“大人,窦大人前来,说是要见大人一面,现在已在厅里等着了。”

窦大人,如今朝廷里头已经没有姓窦的官员了,若是如今夜半三更能来此处的,除了曾经的丞相窦玉,又能是何人。

裴瑛长眉紧蹙,很是不爽地将钳子丢回案板之上,甩袖走出了牢房。

——

夜更加地深了,雾也更加地浓了,它像是欲云的浓云一般,带着阴寒逼仄的潮湿,飘飘漾漾地流动在长安各处。

国狱的处事大厅门外戍守着全副武装的守卫,而屋内则只安静坐着一位老人。

窦玉已经是快要六十岁的老人了,自从上次被革职之后便一直在府中休养,闲时养鱼养鸟以度岁月。

他业已两鬓斑白,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再也没有当初斡旋庙堂的意气风发。

他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长案之后,若有所思地盯着幽幽颤抖着烛火,浑浊的眼睛却融不进一丝光亮。

他眨了眨眼,缓解了眼睛的干涩,又四处看了看,听闻门外脚步声,方才转过头去,大门被一双手推了开来,雾气先一步涌了进来,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窦玉却知道,那不是不见了,只是人的眼睛看不见罢了。

“窦公。”

裴瑛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先一步扶住了预备起身相迎的窦玉。

“窦公大驾光临,怎的不提前通知一声,也好叫玄则有所预备。”

窦玉呵呵笑了起来,拍了拍裴瑛的肩膀:“夜半叨扰御史大夫本就是老夫之过,御史大夫太过客气了。”

“不知窦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急需处理。。”

裴瑛撩衣在另一侧的长案之后坐下,目光灼灼地看向窦玉,微笑着向他拱手,恭敬地询问着。

“又或是玄则所执之政治何处出了错误,那还请窦公不吝指教。”

窦玉:“哪里哪里,今老夫不是丞相了,也不敢在朝事指点什么。”

裴瑛静静地等待着窦玉接下来的话。

“只是老夫与御史大夫是旧相识,今见长安大有变动之势,因着老夫活得年岁长些,知道事情也较多一些,有几句话想要告知御史大夫。”

他话说得诚恳,甚至让裴瑛都有几丝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又意欲何为。

“还请窦公指教。”

裴瑛态度依旧恭谨。

窦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留,而后又借着叹气将目光收了回来。

“宫里温夫人的死陛下勒令不准外传,可见陛下已然起了疑心,此事全赖流言而起,陛下势必会彻查流言。”

窦玉的目光再度放在了裴瑛的脸上。

“还请御史大夫早做打算。”

“流言?”

裴瑛的唇畔扬起了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眸中风云不动,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我已然想到了,就算最后查,也是查到温珩自己头上。”

毕竟流言的源头是温珩的人,或者说,是温珩身后的人。

在处理市井消息的方面,裴瑛的手法很是精细,让两方流言紧紧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同时在流言有扩大之时,他的人就会悄然退出,并将流言的源头附加在那群人的身上。

看着裴瑛不为所动,窦玉顿了顿,随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御史大夫这一路还是太过顺利了,不知道此时之顺利,只是敌人的故意放行罢了。”

灯烛噼啪,裴瑛的眼眸如帘子半敛起来,过了许久,方才抬了起来,眸中已然不见了笑意,而是些许的疑惑与不解。

“还请窦公明白指教。”

窦玉:“此时不宜轻动,当作壁上观,等待机会,再行决策。”

裴瑛反问:“如若不然呢。”

在旁人听来,他的语气并无违抗之意,似乎他真的是一个善于询问的好学生。

“怕是御史大夫将要引火烧身,倒是自难相顾,遑论杀人解愁了。”

窦玉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却又在下一句又柔和起来。

“只是老夫顾念御史大夫这一路走来不容易,特地劝告,如今朝中波谲云诡,不知多少人眼馋眼热御史大夫你这个位子呢。温家虽说大不如前,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不知有多少人与之有利害牵连,你今杀温珩,便是逼着一众人与你作对。如今老夫已然不能管事,爬怕是到了危机关头,也保不了你。就算御史大夫位高权重,不为自己考虑,也须得为你的妹妹考虑。若是陛下得知这一切,他怕是不会顾及裴小姐曾经的功绩的。”

裴瑛眨了眨眼睛,虽然他很想说一句话,可是转瞬间他似乎有明白了什么,便也将其咽了回去。

有些事有些话,不把它挑明白了,才能和睦相处。

“玄则明白了。”

裴瑛的笑意本来渐渐消失,却又在对上窦玉视线的那一刻陡然升了起来。

“玄则谨遵窦公教诲。”

“老夫知你多年经营实在辛苦,不忍你基业摧折,还望以后行事多思多虑,莫要一意孤行才是,多多调和各方,才是存身之道。”

窦玉如师长一般谆谆教导道,他用手臂撑着桌案起身。

裴瑛起身相送,一路送他出了国狱的大门,亲自扶着他上来辎车,而后矗立着浓雾之中,看着辎车驶入惨白浓雾里,连带着辚辚车马声在也听不见。

裴瑛的目光似乎也流淌着阴沉冰冷的秋霜雾霭,嘴角那抹恭敬的笑意也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窦玉的意思,因着过去的恩情,他也不便拒绝他的意思。

可窦玉到底是为何而来。

为他的安危吗?

裴瑛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

过去,他受他的指点,杀了不少他的政敌,为他的青云路铺垫了多少鲜血,又多少次险些踏入死地。

不过各自为着各自的利益罢了。

大抵官场之上的人都这样,分明是在强迫你做什么,可是却总得冠冕堂皇地冠上一些为你好的诸多理由。

裴瑛垂下头,笑了笑,笑意散尽之后便慢慢地抬起头来,原本清丽优雅的五官渐渐染上了一分凌厉狠毒,随着他的动作,这份情绪渐渐地消失,情绪的余波化作眸中未散的涟漪。

他转身离开,颀长的身影渐次走入浓重的惨白雾霭里。

暂时的隐忍与退步,只是为着下次的进攻的蓄力罢了。

*

这场宫廷风波最终以温夫人的冤死和传播流言之人的族灭而结束,当这个消息传到被禁足在自己院子的裴明绘的耳朵的时候,她惊得险些连手中的药碗都没拿住。

洁白无瑕的玉碗里盛着漆黑的药汁也随着动作也兴起一片接着一片的水波,苦涩的药味再度弥散开来,冲淡了屋中馥郁的檀香。

她将药碗搁回了长案之上,自己也失去力气,靠在了凭几之上,手撑着因为思虑过重而昏沉沉的头,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的一枝金桃枝幽幽地摇晃着,似乎有骀荡春风游移其间。

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宣布温珩无罪的,竟然是裴瑛。

按照裴瑛的态度来说,他应该恨不得将温珩碎尸万段才对,怎么会在大功行将告成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了温珩。

可是他竟然放过了温珩,他竟然放过了他,他为什么放过了他?

她甫才放下药碗,春喜夏荷二婢女就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拿着蜜饯。

“小姐快喝罢。若是药凉了,怕是药性就不好了。”

春喜拿着玉碗凑了过去。

“小姐别怕苦,先吃颗蜜饯。”

夏荷把蜜饯凑到裴明绘的唇边。

“……”

裴明绘略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只偏过头去,无奈地摆了摆手。

“你们当我是小孩子吗,吃药还用哄着,都放下罢,我自己等会儿就喝了。”

二婢女面面相觑,一脸担忧地又把杵在原地不动。

“?”

裴明绘登时坐直了身子,长眉挑起,话语间隐隐带了怒意:“你们这是干什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是不是我一贯待你们太好了,让你连分寸是什么都忘了。”

二婢女见裴明绘生气,顿时搁下手中东西,跪倒叩首,吓得如同鹌鹑一般:“还请小姐息怒,这是大人的意思,还请小姐吃药罢!”

“你们……”

裴明绘顿时也发不起脾气来,只挥了挥手,叫她们将药碗端了过来,仰头一口饮尽了。

若是小口饮也就罢了,偏偏裴明绘是一口喝毕,登时苦得她顿时呕出来。

春喜见状,连忙托了铜盆去接,裴明绘单手艰难地扶着身后凭几,呕了好几口才呕得干净,她这一吐,险些便将胆汁也要吐了出来。

“小姐慢些。”

两个婢女紧张兮兮的,你看我我看你,连忙递过帕子去。

“这药怎么这么苦。”

裴明绘擦了擦嘴,她几时喝过如此苦的药,便知其间定然有几分故意在,便不可抑制地发了脾气。

“你们是不是故意的,谁煎的药,把他给我叫过来!”

眼见小姐发了脾气,二婢女也不敢隐瞒,春喜颤颤巍巍地说道:“这是大人的意思,说是要小姐喝些苦药,方才能体会他的苦心。”

“……”

裴明绘顿时就枯萎了下去,火气也消散无踪。

她推开窗子,看着外面已然落了满地的白霜,原先生机盎然的茵茵绿草也暗沉下来,上头借着晶莹而又冰冷的霜。

每一次呼吸,都是药汁的苦涩与空气的冰冷,混在一切,却让药的苦味更加真切了。

“那他还说了什么。”

裴明绘问道。

“大人……大人还说,近来天寒,不宜出门,小姐还是在屋中尽思己过,改悔之后再来寻他。”

“还有呢。”

“若是不悔,也就不必再来找他了。”

春喜战战兢兢地说道。

错错错,悔悔悔!

什么都是错,什么都是悔!

裴明绘的心底泛上一阵一阵的酸来,她扶着窗柩,慢慢地失去力气,跪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颤抖着,弯折的身躯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草叶。

屋子一角摆着错金博山炉,那缕缕朦胧香雾自奇绝山峦的镂空之处袅袅升了起来,逸散在温暖的屋子里,飘飘然熏染了女子的衣袖裙裾,甚至那悬在脸颊上泪水。

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是难道一味压抑自己的本性,就是对的吗?

裴明绘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该如何做,若是以前,情谊尚未勘破,自己尚可独自哀怜强迫自己压下所有越轨的情感。

可是她的情丝业已明白地袒露在裴瑛面前,过去的小心思与谎言都已经被识破,过去自己在他面前所立下的乖妹妹形象已然荡然无存了。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绝对无法忍受裴瑛像是看着孩子一样看待自己的感情,也无法接受他一次接着一次地否认自己的感情。

若是她真的让步了,裴瑛真的娶了自己心爱之人,自己又该置于何地,自己就像是一个暗中窥伺着他人幸福的小贼,在阴暗中流着痛苦的泪。

今已然到了破釜沉舟的时候,自己何不能拼上一拼呢?

若是她真的无法得到裴瑛的心,便自己回河东去,决不让他再为难了。

——

南山之下是一片广袤的起伏舒缓的平原,它们的交接之处是一片美丽的森林,在带着寒意的秋风的照拂之下,原本单调的绿色便蜕化成了许许多多鲜亮美丽的颜色,他们交杂在一处,在清晨的红日之下的照应之下顿成朦朦胧胧的红色剪影,而贵为皇家猎场的南山也在秋季日渐深浓的今日喧闹起来。

萧萧马鸣辚辚车声连绵不息,其间穿插着悠扬起伏的沉重号角之声。

苍茫的南山也随之插满了飘扬的大汉旌旗,一片一片各色行营驻扎在此,羽林卫或骑或行戍守在此处,一切喧闹而又井然有序。

裴瑛站在山巅的平台之上,俯视着山脚平原上忙碌的一切,看着在山林水泽之间奔逃的野兽,秋风拂过茫茫水泽,片片涟漪跃动着清澈的秋阳。

一声长长的号角响彻原野,顿时漫山遍野的威武士卒浩浩荡荡驰骋而来,顿时分作三面将整座猎场包围住。

“找了半天都未找到你,原来在这儿。”

带着森森铁片甲叶的长靴踩过满地黄叶,含着爽朗笑声的声音自裴瑛身后传了过来。

裴瑛虽然没有回头,但他一听声音便知道是谁。

大司马大将军。

谢无疾。

裴瑛回头去,借着身后冉冉升起的红日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全幅大将军甲胄,身后背着硬弓长剑,身姿挺拔朗目星眸,经过大漠风霜磨砺的小麦色的皮肤让那双漆黑的眼眸更加深邃,微微扬起的唇角,无一处不是久经沙场胜券在握的大将军的方才有的从容自信。

“狩猎要开始了,御史大夫还不前去主持,何故在此望风。”

谢无疾走到裴瑛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辽阔原野与浩荡天地相接,而这漫山遍野,都是大汉的旗帜。

谢无疾心底不由升出一股豪情壮志来,叫他心潮澎湃。

“早晚有一日,我要这我长剑所指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插满大汉的旗帜。”

“谢兄志向高远,想必不日就能实现。”

裴瑛的眉头紧缩着,似乎一刻也不能松泛下来。

谢无疾鲜少在裴瑛如此颓唐,就连声音也似乎没了过往的意气,他偏过头去就见裴瑛久久地看着前方,可他分明看着辽阔的天地,眸光却微微有些涣散。

似乎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里,似乎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最近朝中并未发生事,那些一贯不安定的人也吸收了温珩的教训而安分了不少。

“出什么事了吗?”

他压下声音,低声问道。

裴瑛收回目光,微微偏过头,冷冽的风带起的发丝擦过他的面容。

他沉下头微微一笑,而后又将目光放了回去,秋阳落在他的面容之上,让他的肌肤竟泛着玉石的细腻光泽,只一双漆黑眼睛却缠绕着散不开的忧愁情绪。

“是啊,有一些烦心事,总也解决不掉。”

谢无疾:“世界上还有你裴瑛解决不了的事吗?既然解决不了事情,何不将人解决了。”

裴瑛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谢兄的建议很好,不过我可不敢这么做。”

谢无疾忍不住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厉害。”

“她啊,算了,还是不提了。”裴瑛转过身来,笑容也不再舒畅,而是缠绕了几分难言的苦涩在,他向谢无疾招了招手,“走了,狩猎该开始了。”

“猎物也很快要上场了。”

裴瑛缓缓地扬起唇角,那一抹笑意映着清澈的秋阳,竟格外艳丽,隐隐约约间,流动着狡黠与血腥的光泽。

又是号角长鸣,皇帝坐在帷幕之下,看着众将士纵马车驰骋,不由喜笑颜开。

“陛下怎么这么高兴。”

谢皇后微笑着捧着一爵清酒奉到皇帝身前,柔声问道。

“今日无疾说了,要一马当先狩最好的麋鹿给朕,朕能不高兴吗?”

皇帝哈哈大笑,接过酒爵来。

“陛下太宠无疾了,也不怕他骄纵。”

谢皇后温声劝道。

“天赐朕良将,朕自然要宠着他,莫说他还给朕打了个大胜仗。”

皇帝高兴地将爵中一饮而尽,余光一转,便落在一旁守候着一脸不高兴的温珩,便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

“温珩啊,过来。”

温珩挤出一丝笑意来,恭顺地走过来单膝跪下:“陛下。”

“别不高兴了,都过去了,你也别误会御史大夫,他毕竟也是按公办事。如今你们既然握手言和,过去的事也就都过去了。”

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

皇帝的话轻飘飘的,可落在温珩耳中确实格外地沉重,他沉默地守候在帝后身侧,看着他们琴瑟和鸣,看着他们喜笑颜开,心中的怨恨犹如烈火一般燃烧起来,可是就算他的很已然连天,他也不能表露出分毫。

他只能露出恭顺的表象,奉承着九五至尊的皇帝,让他高兴,让他顺心,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一雪前耻报仇雪恨。

“你也去罢,去散散心,别整天耷拉个脸了。”

皇帝也不愿意看见温珩整日不高兴,挥了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温大人是该散散心了,此日秋阳正好,本宫便祝绣衣使者马到成功罢。”

谢皇后知道温珩的姐姐新丧,心情定然不好,便出声安慰道。

“谢皇后娘娘,臣这就去,还请陛下娘娘安坐。”

温珩本来不愿意去,可是皇帝的命令已经下达,温珩只能遵守。

换好戎装骑服,温珩翻身上马,纵马遂大队而去。

密林深深,呼声阵阵。

各色骏马驰骋其间,驱赶各色飞禽走兽,一只只利箭自弦上飞出,旋转着划破空气,直直射向猎物的咽喉。

它们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重重摔倒在草丛之中,鲜血飞溅开来,落在枯黄的带着露水的草叶之上。

温珩心中含恨,下手愈来愈狠,眼见一只麋鹿从眼前掠过,他顺势搭箭直射而出,奈何这只四不像委实行动如飞,一个纵跳也就跑了开来,利箭插在古树的树干至深,入木三存嗡鸣不息。

温珩顿时恼怒,飞马再度追去,不意却进入了林子的深处,光线越来越少,人声也越来越稀,以至于再也听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一只利箭已然对准了他的咽喉,一缕微弱斑驳的光线从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之间艰难地落在了冰冷锋锐的箭簇之上,顿时化作了凛冽肃杀的寒芒,寒芒折进那一双漆黑得好似无底深渊的眼睛里,很快便吞噬不见。

箭离弦,带着无尽的杀意,射中了温珩的坐下的骏马。

骏马嘶鸣着重重摔倒,连带着温珩重重滚落,堪堪摔到一处大树之上方才停住,一时树叶纷纷落下,飞舞着旋转着落在他的身上。

而与此同时,深林中一处虎啸传来,温珩卒然翻滚起身,三道破开树皮的锋利抓痕深深刻在树干之上。

“什么?!”

温珩显然没有想到此处竟然有猛虎,他一回头,那满布黑色横纹的浅黄色毛皮就映入眼帘,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铜铃一般的黑色眼球死死锁定着温珩,满布倒刺的舌头留下腥臭的涎水。

它四肢猛然发力,再度扑了过来。

温珩猛然后退,借着树木四处躲避,不少较为细弱的树木在猛虎的冲击之下直接断为两截,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温珩顺势拔自箭袋之中拔出一箭,引弓而射,直直射进它的喉咙里,鲜血飞溅老虎庞大的身躯轰的一声砸落在地,顿时砸起一阵落叶纷飞与尘埃纠缠。

可就在他回头之时,空气中传来熟悉的咻咻声,可未待温珩回头,又是一箭将飞来的箭拦腰折断。

箭杆摧折,重重摔在干枯草木之上。

裴瑛讶然,目光迅速寻到箭来之处,看见了快速跑开的身影。

他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了凝视着他的裴瑛,眼中是尚未散去的杀意。

四目相对之时,两方同时引弓搭箭,长箭已然在弦,弓弦业已绷紧,却又同时不发。

彼此都欲将对方碎尸万段,可是时机未到,却不能冒然动手。

踏踏马蹄声与喧闹的人声传来,二人却又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箭,眸中的杀意又一同转化成了深浓的讥诮。

最会在观众都到场之后,变成友好的笑容。

政敌之间,当是不死不休。

从来没什么握手言和。

退一步,看似海阔天空,实则是万丈深渊。

——

同年九月廿三,沈蓦有罪,自杀,侍御史温珩补之。

九月三十日,御史中丞李重被下属检举贪污受贿,下狱死,侍御史陆吴补之。

……

朝中升降贬职之事几乎每过一个十日都要发生一次,而这么频繁的职位调动,则是朝堂内部激烈斗争暗流的浮现在水面上的泡沫与涟漪。

当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坠落,寒风业已再度呼啸在广袤的关中平原,流窜在长安的大小街巷里,长安百姓也都蜗居在屋子里,围坐在燎炉旁边,诉说这一年长安城所发生的大事。

南云长公主立在未央宫苍池边上,垂首看着已经开始结冰的池水,以及池中自己的倒影,心中郁结的烦闷像是彼时头顶苍天的乌云一般。

一旁的宫娥见她面色不好,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守候着,生怕惹恼了这位长公主,再无端挨上一顿骂就不好了。

她站得有些累了,便也就在一旁的大青石坐了下来,眸光依旧落在水面之上,可很快,一道金红色身影慢慢闯入了水面之上。

刘竺一惊,猛然回头,便见温珩笑吟吟正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依旧如往常那般温润有礼。

“起来罢。”

刘竺一见是温珩,也就微微放下了心,她与温珩一贯交好。

“你前来见本公主是有什么事吗?”

温珩微笑:“自然是好事。”

刘竺拧眉,显然不信:“怕只是你温大人的好事罢。”

温珩依旧笑着,朱唇扬起露出整齐的银色齿列:“是啊,那殿下可想知道?”

刘竺蹙眉:“温大人是不是很闲,若是时间太多,还请移驾别处罢,本公主可没有时间陪你消遣。”

温珩却也不恼,只是将目光挪向了侍候在侧的几个宫娥身上,刘竺心领神会,便挥了挥手,叫宫娥们都退了下去,她的目光放在了温珩身上:“什么事,说罢。”

“微臣这里有一个法子,可助公主心愿得成。”

“助本公主心愿得成,温大人既有这通天的本事,怎么自己这么狼狈呢。”

刘竺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温珩的眸中闪过一丝阴暗,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来:“殿下说笑了,微臣虽曾输过几回,却也曾胜过几回。”

“胜过几回算什么,本公主告诉你,少跟裴瑛作对了,把他整死,本公主绝对饶不了你!”

刘竺的美眸扫过,话语中也带了威胁之意。

“自然,微臣知道裴大人是殿下心爱之人,自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可殿下细想一下,裴大人为何总是屡屡拒绝殿下?”

虽然温珩话中并无讥讽之意,但单单把事实说出来,就足以让刘竺恼羞成怒了,她一把拔下头上精巧的金钗重重砸了过去,温珩将神一躲,出手一捞,便将金钗接在手里,又恭敬地奉到了刘竺身前。

“殿下息怒,微臣并无它意,只是想要帮助殿下罢了。”

刘竺冷笑一声,长眉挑起:“哦,那你也别卖你那惹人烦的关子了,且将你的法子说出来。”

“臣观裴大人为人,其心性高傲,又屡次与殿下为难,所倚仗的不过是自己的位高权重,兼殿下爱慕其久矣,所以才有恃无恐。”

“我道温大人有什么好话呢,原来不过是这些陈词滥调,看来升了官,心思如昨,还是没一点长进。”

刘竺似乎没了耐心听他说这些话,起身甩袖就要离开。

“微臣可以帮殿下得到裴瑛。”

含笑的话从身后传来,刘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温珩。

陡峭寒风吹得他衣袖盈风,他踏着悠闲的步子慢慢走了过来,于刘竺身侧,压低声音,慢慢说道:“只消殿下帮忙,我便可为殿下摘得这开在高岭上的花。”

“真的?”

刘竺虽然心有怀疑,却也不免为之心动。

“你且备细说来。”

温珩一笑,弯腰附在刘竺耳旁,细细说了许久。

“可……”

刘竺一时心跳如鼓,抬手覆住胸口,一时眸中大放光彩,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凑到温珩近前。

“这怕是要毁了他啊,你可别是要过河拆桥,光想要利用我!”

“怎么会呢?”

温珩眨了眨眼睛,看样子无辜极了。

“再说了,花开在高岭之上,不让他坠落下来,公主又怎么能够得到他呢?”

“好,既然你说了一石二鸟之计,我权且信你一回。”刘竺的眼中隐隐闪动着光,她显然很是激动,但是她的眼珠又是一转,又将激动之情压了下来。

“可事不能我一个人做,风险也不能让我一个人担,万一最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公主也从悬崖上摔下来,与裴大人一同摔死。温大人难道不成了最后的赢家了吗?”

“还请殿下指教。”

温珩倒是有些惊讶,一贯愚蠢为人棋子的刘竺竟然突然开了窍,一时之间,他倒也有些好奇她的要求了。

——

裴明绘抬起眼眸,看着昏黄铜镜中的自己,脸颊已然清减了许多,乌黑的发梢也毛躁了起来,春喜执着梳篦沾了桂花油仔细地将头发梳顺了,将其盘卷在头顶,用簪钗固定。余发垂下,披在身后。

待春喜将最后一只钗插在她的发上,裴明绘起身,簌簌衣裙摩擦响动,夏荷将玉佩从银盘中取了出来,系在她的腰带之上。

“小姐还是同大人服个软罢,兄妹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夏荷当然不知道裴明绘与裴瑛之间真正的矛盾在何处,故也只能笼统地劝道。

“我没有错,为何要服软。”

裴明绘甩袖又回了镜台之前,手臂撑在木台子上,将面容埋在手心里。

“是奴婢的错。”

夏荷连忙走过去,扶住裴明绘的肩膀。

“小姐莫哭了,等会儿妆花了就不好了。”

“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快走开。”

春喜推了推夏荷的肩膀,示意她走开,夏荷走开后,她便跪坐下来,揽住裴明绘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奴婢知道小姐心里苦,可是小姐与大人毕竟是兄妹,谁错谁对又何必分那么清呢,总归是为着对方好的。许多事奴婢不知道,但是奴婢只知道,大人心里头有小姐,小姐心里头也有大人。”

“别说了。”

裴明绘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也想做这个乖妹妹,可是心底涌动的不甘让她屡屡无法自控,兄妹二人情真意切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懂呢?

可是情不由己,自己却压不住心头的不甘。

自己分明陪他最久,也是离最近的人,可为什么,近水楼台反而不能得月呢?

可是再多的不甘,再多的痛苦,也只能被压下去,她再见到裴瑛,却也只能叫他哥哥,安生地坐他的乖妹妹,看着他永远将自己当做一个不知事的小孩子,看着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别人。

她不甘心,她永远也不会甘心。

悬在自己心头多年的月亮,为什么自己便没有摘下的权利,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别人摘去纳入怀中呢。

推开门的时候,天上又飘下了雪花,冰冰凉凉的雪粒落在她的面上,很是就融化在呼吸的热气之间,化作凉凉的水自面上滑下。

她抬起袖子来,擦掉面上的水,一旁的春喜忙执了伞过来,替她挡住了雪花。

这次皇帝宴请百官及其亲眷,此次受邀名单理当有她。

原本裴瑛的意思是不打算让她去,可是她却打定了主意,又闹了一天的绝食,结果又把裴瑛惹恼了,找了两个心思巧力气大的仆妇生生给她灌了进去。

她天生软硬不吃,直接发了狠,将那些仆妇全都赶了出去,那群仆妇念着她是小姐,也不不敢如何怎么样,只得退下去。

很快,裴瑛的消息也就到了。

但他依旧没有来见她。

他们依旧在僵持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或许,这根本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她方才允许踏出院子,去参加未央宫的宫宴。

雪渐次下得大了,裴明绘方才从回忆里拔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初冬空气流经肺腑,最后化作吐出绣口的一阵迷蒙水雾,模糊了眼前冰冷萧瑟的景象。

她绝不会退缩,绝不会否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这次宫宴,裴瑛照例也会参加,而只要她能见到他,她便有信心能够扭转多日以来僵持的局面。

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眸来,坚定地走出了裴府,登上了那辆前往未央宫的辎车。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巨大的风波与变动的阴谋业已在未央宫里酝酿着,静悄悄地等待着猎物的入场,便回一触即发,并且以无可挽回的结果改变现在艰难维系着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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