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踏出府门之时, 犹迦突然抬头盯住一个方向,冰冷的箭簇蓄势待发。
他回头提醒沈昼雪,你现在抽身离开还来得及。
沈昼雪顺着他视线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 脑海里翻涌的思绪被压下,趋利避害的本性在姜窈面前做了一次又一次的退让。
我已经让她失望了不止一次,这一次答应过的, 不能再失言了。
犹迦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此刻两个原本互相看不对眼的人, 生死存亡之间只能压下嫌隙和猜忌。
公主府上的护卫长告诫了一声,见他们冥顽不灵, 于是打了一个手势围着他们的人纷纷褪去,随之潮水一般的箭佣来。
沈昼雪的人前面,刀剑与箭头的互相碰撞的声音乱成一团,尽管已经挡住了大部分,但一些从间隙里飞来的乱箭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他们缓缓的挪动着, 犹迦先行踏出去一步,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他向着沈昼雪伸出手,出来!
沈昼雪左手自从折断之后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 仅是一刻的停滞,一只箭直冲面门。
犹迦眼疾手快的回身握住箭身,仅皮肉擦伤了一层,好在两个人都没有大碍。
两个人出府之后沈昼雪先将身边的人都遣散以免招人耳目,他和犹迦从一早计划好的道路里逃脱, 先回去了丞相府。
姜窈在大理寺里步步紧逼, 面对着确凿的证据,常氏言辞激烈的辩驳也显得苍白,很快被下了诏狱, 吴江告诉她刑法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很快离开,望着头顶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出神了很久,眼睛里酸涩的热流涌出她也没有阻止。
这一天终于来了,过程尽管坎坷,但结果比她想的要更容易落地,身上沉甸甸的重担被卸下不少,她走路都觉得轻快了许多。
她想着终于有机会能够将母亲的墓碑重新修葺,只是刚刚走出大理寺的门,就见几个人面色不善站在面前,身后是姜府的马车。
一人站出来,我们来接大姑娘回府。
我自己会回去,就不劳烦各位了。
站她他面前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个婆子不由分说的将她往马车上带。
橙黄上去撕扯,你们要对姑娘做什么?把姑娘放开!
根本没有人听她的话,她被人一把推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车飞驰回府。
橙黄,他们不会对我什么样,你不要和他们争执。姜窈临走时试图安抚着她,可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
橙黄没有追上去,在原地焦急的转着圈,没过一会儿就下定了决心,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飞奔。
姜窈回到府上就见姜明钰也从学堂里回来了,他站在姜祥云的身边,原本清澈的目光也掺杂了一些哀伤。
她垂下眼一言不发的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姜祥云从周氏的口中知道了大多数信息,见她还是一副顽石模样不禁指着她骂给家里带来了多大的祸事。
姜明钰听着禁皱了皱眉头,低声唤了一声父亲。
姜祥云知道自己失态了,克制一番之后,她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事情说破天了,也就是家事,你有什么委屈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为什么非要闹到这种地步?你现在就回去说当年下毒一事不打算追究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只有一个娘亲,你们不在意她的命,我在意,至于大理寺我是没有什么能力能阻碍他们的判决,父亲要是担心,自己去请吴大人通融。
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有你这个不孝女,你祖母都已经被你气的卧床不起,你还嘴硬,你要把这个家毁了才甘心是吗?来人,将藤条取来,上家法。
父亲,不要这样姜明钰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他的母亲,一方面是心中
的清明大义。
大仇得报的快感在心中激荡,只是一点家法,她自觉得无所谓。
姜窈冲他轻轻笑了笑,趁现在还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她。
于是藤条沾着血渍,只有鞭子破开空气的声音,姜窈一声未吭,原先还在内心里数着,到后来,她也记不清到底受了多少下了,一根被折断又换了一根。
等姜祥云终于停下来时,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原本她也不欠他什么,她的出生也并不带有强烈的个人意愿,这一场鞭刑之后更是再无关系了。
至于姜祥云,不久之后常氏的母族会迁怒,更甚还会遭到百官治家不严的弹劾,能在这一场风波中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姜明瑶已经疯疯癫癫的,从今往后她再不会回到这里一步。
姜祥云带着震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真是翅膀硬了,今天敢从这里踏出去一步,以后就别再回来,我们姜家从此之后没有你这个人。
姜窈停住脚步,这个姜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家,或许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不过是苟延残喘。
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时她不过六七岁,在庄子上也没别的什么事情,她知道京城里有她的家人,还有两个同她一般大的弟弟妹妹。
姜明瑶,姜明钰,她问着橙黄为什么只有她叫姜窈,为什么只有她不和家人一起,橙黄也答不上来,随着年龄越长,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残酷的显露,直至她看清真相。
冰凉的水珠落下,姜窈回神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何时积起来的乌云沉沉的覆盖天际,雨水密密的也将她笼罩。
她一个人,拖着一身的伤,漫无无目的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血水在身后蜿蜒,撕裂的疼痛让她每走一步都艰难。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也不知道橙黄去了哪里,刚想找一个客栈修整时,一把伞,一道身影将风声雨声都隔绝。
她太累了,抬起头看他的动作都显得吃力,他低着头,弯着腰身,冲她笑了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惹得姜窈心酸,仔细算起来不到半个月。
可是每一天她都会想起他,担忧和思念编织起来的情绪如今有了可以宣泄的对象。
谁伤了你?另外一个人站在她的身旁托住她,低沉且冰冷的音调,熟悉的香气与她身上的血气混杂。
沈昼雪等不及她的回复,直接将她横抱起来,小心点抱着她的腰,尽量不碰到她的伤口,将人带到了马车上。
原本宽敞的空间尽管坐三个人也并不显拥挤,可时此刻她们的视线全部都放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姜窈觉得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她有太多想问的,突如其来的惊喜,大雨倾盆时的遮挡。
是橙黄,橙黄告诉我们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犹迦看出来她想问什么了,小指勾起她的手指,原本他以为他会在某一天支撑不下去时默默死去,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了,可现在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想做梦一样,他心中的甜蜜止也止不住,更忍不住想要确认这份甜蜜的真实性。
他本想着自己一个人来的,可沈昼雪如影随形的跟在他的身边,她不想见到你,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就你?何况你又不是她。
沈昼雪看到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时,忍无可忍的将其分开,往姜窈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手冷的话这个会热一点。
姜窈看着沈昼雪,你的计划可还顺利?长公主会不会发现?
你担心我?沈昼雪心中原本升起的那点小火苗被按了下去。
接触到姜窈并没有什么感情的目光时,沈昼雪也不敢再花言巧语了。
我的人露面的次数很少,脱离公主府时他们也没能看清我们的方向,就算想查,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你还没告诉我,你身上的伤到底是谁下的手?
没什么,这伤是我甘愿受的。
将犹迦救出,姜窈心上最后一块大石也终于缓缓落下,沈昼雪没留下破绽被发现就是最好的。
说完之后沈桑将头靠在车壁上,马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姜窈并没有在感受到任何剧烈的痛楚,她眼皮沉沉只想睡过去。
犹迦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姜窈还没说话,沈昼雪就将她的身子偏向自己,让她的背靠在自己的怀里。
尽管能感知到两个人明里暗里的较劲,姜窈却没什么力气再劝阻了,沈昼雪怀里的温度和犹迦肩上的坚实依靠让她再也支撑不住,松开紧绷的弦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好了,犹迦守在自己的床头,沈昼雪也一动不动在床尾看着自己。
犹迦端着一碗饭,央央你感觉怎么样了?饿不饿。
沈昼雪听到这两个字时手背青筋泛起,将茶放在她面前,她没有接只是道:多谢你这次帮我。
其实这段时间他明里暗里帮了他很多
自从撕下伪装,两个人真正决裂之后姜窈第一次面对着他真心实意的说出感谢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