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姜窈就约了张医官。
这些药都格外伤身体, 其中一两味是带有毒性,长期服用下去不堪设想。
张医官很快的辨认出来。
姜窈尽管心中已经有猜测,可听到的那一刻还是有所惊讶, 常氏竟然敢如此大胆。
她谢过张医官回到府上,心中思索着若是直接把这件事情戳穿,姜祥云和周氏尽管会动怒, 可他们同样的最顾忌颜面, 最多不过罚她去祠堂守个三年五载,甚至都走不到休弃的地步, 母亲的枉死再也不能得见天光。
接下来她只一条路可以走,让大理寺经手这件事,常氏手上肯定不止一条人命,就算侥幸活着从那里出来,偌大的京城也没有她容身之处了。
姜窈回到府上, 静静等着将这一切都燃烧起来的火苗。
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原本就没有什么把握 , 就在她以为没什么希望时,房门被敲响, 橙黄带着一身的寒意推门而入。
姑娘,我将人带过来了,走的是后门,没什么人注意。
橙黄领着一个青色布衫的妇女走进来,她低垂着头, 肩膀紧张的缩了起来。
橙黄, 你这次立了大功。
姜窈让两个人都坐下喝杯热茶,而后又找了两个汤婆子塞到她们的手里。
橙黄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委实把她渴坏了。
她刚开始去的时候连门都没有进, 后面花费了不少力气,说的口干舌燥的,又掏出了不少银子这人才动摇。
姜窈见对面坐着的人十分局促,她口吻柔和,你姓郭是吗?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姑娘叫我郭大娘就好。妇人抬头望了一眼姜窈,心中感叹着她的容貌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个地方你应该熟悉,我找你来是因为什么我想你也知道。
大姑娘,当年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我
郭大娘先听我把话说完可好,我知道你有忧虑,可是不妨听听我的条件,我会保证你和一家人的安全,京城之中你可以随意挑一处院落,你的孩子也可以进入最好的学堂,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好。
郭氏眼睛转了转,她身子向前倾,原本的局促不安已经被激动所替代。
她在听到京城里的院落时就已心动,她是见识过京城里的繁华,只不过当年因为那一件事情她急急的出了府,远离京城嫁了人,可现在不仅能回来,她还能指望着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够考取功名,鱼跃龙门。
当年的事情我可以尽数道来,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先知道当年的事情。
郭氏端起桌面上的水喝了一口,那一夜的时情她在心里埋了二十多年,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自己尤其幸运没有被波及。
她当年是在那人的院子里,只不过却是一个打扫院子的丫鬟,连进入内院伺候的资格都没有。
还记得那天晚上她早早的去休息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睡着,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同屋的人悄悄走出来屋子。
接着就听见主屋里传来痛呼声,撕心裂肺让人心惊。
她借着月色走出去想瞧一瞧怎么回事,离主屋还有百十米的时候才听到两个人在交谈。
夫人更深露重,你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就好。
郭氏听见前两个字的时候就心里猛然一惊,在这内宅里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知道其中利害牵扯性命。
她当即就想转身回去,可是却怕引起注意,自己的小命只怕会没有的更快,她大气也不敢喘的在原地静默。
女人细细的声音传来,无事,这是她最后一个晚上来,我送送她。
夫人,你何必和这样的人计较?
嬷嬷你说的轻巧,那你又可知道我这段日子以来有多憋屈,日夜夜都如鲠在喉,她怎么敢爬老爷的床?如今听着她的哀嚎声,心里的气也消散了不少。
女人过了一会又问道:那药还有多少?
夫人,刚才她喝下去的已经是最后一碗药了,她身边服侍的人都是我们自己人,房间内外都被围上了,连一盆热水都递不进去,过了今夜旁人都会以为她是早产,腹中的孩子也只会是一个死胎。
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刚开始还能听见几声来人,救命之语,后面连呜咽声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郭氏站立的全身都快要僵硬的时候,那两个人终于要离开。
只是下一刻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女人低声却隐藏不住暴怒的情绪,怎么回事?那孩子怎么能够生下来?快进去瞧瞧!
她们进去没一会儿,老太太就来了,院子里一下围了好多人。
她一头冷汗的回到了屋子里,在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姜窈听着一字一句的阐述,指甲掐进血肉里,眼中的恨意浓的化不开,一滴泪水顺着下颌线悄无声息的落下。
那样的疼痛,该有多难以忍受,一声接一声的呼救不仅没能等到回应,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生命流逝。
橙黄看见姑娘眼眶泛红,自己心中也同样跟着难受起来,姑娘,没事的,我们都走到了如今,很快就可以大仇得报。
姜窈稳了稳心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忍住伤怀对着郭氏道:我需要你去大理寺告状,状纸我会写好你只管说自己的主子被人残害,时隔多年心有惴惴,只希望恶有恶报,能够沉冤昭雪,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你说什么了。
那姑娘需要我什么时间去?
翌日一早。
姜窈一夜无眠,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寂静的夜里郭氏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响起,明明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眼前却蒙上了一层血色。
那一夜应当比今日还要更加寒冷,压抑破碎的哭泣声从喉咙里响起,声音压的很低像是小兽看见母亲离巢时的啼哭,她开始恨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晚,为什么不能够早一点替母亲报仇,让她们得意的过了这么多年。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道阴影,她不希望希望他见到自己这个脆弱的样子,她现在不需要任何的怜悯,姜窈将头埋的更深了。
沈昼雪下午得到消息,说人已经进了姜府,他那时就已经有过来的想法,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承担当年的伤痛。
可是想了想,她未必会希望自己在场。
一整个下午他都无神做事,一直忍到入夜便迫不及待想要来看看她。
他小心翼翼的走近,看到小小的一团是心中更
生起无限的柔软。
她心中的感情永远充沛,也有着狡黠的聪慧和计谋,她如此珍贵和难得,他有眼无珠,非要等到她对自己竖起一道屏障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他半跪在床边,央央别难过了,我们都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心无力,不要在悲伤中沉溺太久,更重要的是当下应该怎么做,你如今也已经做得很好了,更不需要自责什么。
也许是她太累了,心里是嘈杂纷乱的思绪,窗外是冷风呼啸的夜,姜窈此刻竟然对他的声音没有抵触。
沈昼雪抬起头看着她,觉得一幕突然有些像从前,只不过当时的两个人,如今互换一个位置。
他絮絮的说了很多,她一言不发,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就这么陪了她一夜,尽管她并不需要。
第一缕晨光亮起,沈昼雪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每走一步就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
姜窈已经恢复了情绪,看着他说出了送客两个字。
沈昼雪对着她的这般模样无言失笑,就算她不领情也没关系,自作多情的事情,他做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能恢复过来就好。
离开之时,他转头又说了一句,大理寺那边我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
姜窈有些无奈他的自作主张,还不等她说些什么,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离开房间,第一时间带着人去了祖母的院子,将熬药的丫鬟拿下。
那丫鬟也有几分小聪明,意识到不对当要把药丢进炉子里,橙黄眼疾手快拦住了。
大姑娘我想知道我犯了何事?你凭什么抓我?她见周围已经有人去找夫人了,想着能拖延一点时间就拖延一点。
姜窈淡淡吩咐了一句,聒噪,把她的嘴堵上。
她雷厉风行的带着人来到了祖母的房间,见周氏正在喝药,她前一步将药碗夺过,摔在地上。
窈姐,你这是做什么?
祖母,这药里被人做了手脚。
周氏眉目皱起,窈姐,这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窈还没回话,外面倒先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了?一大早的又出什么事情了?
常氏原本在姜明瑶身边,明瑶这段时间根本不敢出门,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满城,原先那些人对她有多追捧,如今就有多嗤之以鼻,原先的夸赞之语如今全部都被踩在了脚下。
她的那些好友也都对她视而不见,明瑶自然忍受不了这种落差。
她正宽慰着,却突然听到煎药的丫鬟被姜窈拿下了,她匆匆赶过去,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她慢人一步,这下是被逼到了死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