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42 / 76 章 · 6,074

沈昼雪回到丞相府以后看到漆黑的房梁倒塌着, 院子里一片狼藉,明明灭灭的猩红火点仍旧在闪烁着。

他不过才去几个时辰,怎么会这样?

他走进那片废墟之中翻找起来, 从未想到的事情,在某一天轰然上演,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和惶恐之后留下的尽是悲愤。

她还在这里站着送自己离开。

她说过会等自己回来的。

一颦一笑在脑海中浮现, 沈昼雪伸出手去抓, 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缥缈的空气,他回神翻找到速度更快了, 他要看到她,他要看到她还好好的。

姜窈,姜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抛下我。

原先对你毫无感情时是你来纠缠,现在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又抛下我一个,这样算什么?!

你以为这样就能一了百了了吗, 你摆脱不掉我,就算下地狱也要带着我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那片废墟之中找了多久, 天色越来越暗沉,沈昼雪的指尖作痛,鲜血顺着滑落滴到烧焦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余烬中。

找了这么久,他却还是没有看到有关姜窈的半片衣角,心中越来越慌乱。

人呢?沈昼雪眼眶通红的怒吼一声, 院子里林立的守卫没有一个敢回话, 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告诉他姜娘子的死讯。

我再问一遍,人在哪里?沈昼雪目光逼视着他们,声音犹如尖利的刀子刺过去。

一人扛不住这样的威势, 站了出去跪着回复,当时火势太大,我们进不去,姜娘子也出不来,等火熄灭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去搜寻,可还是没能够找到姜娘子,不知道

沈昼雪心口阵阵绞痛,

火势太大,她当时在屋子里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出不来?

被烈焰烧灼的感觉该有多痛?

中秋团圆夜,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不在了,他又能与谁长久团圆?

央央,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见我才会这样的?你从前说恨我,我只当是戏言,我他蓦然吐出一口血。

挺直的腰身弯下去,一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

身边有人过来扶他,沈昼雪不死心的说着,再去给我找,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

就算被燃烧,但也会有残留的,一定会的。

你既然恨我,那就站出来,来到我面前,千刀万剐我都愿意。

侍卫门刚去搜寻,一个下人来到沈昼雪的身边回禀,大人,我们在暗角那里发现了竹溪,他不知道被什么人迷晕了,昏倒在那里。

迷晕?眼中的泪意还没有消散,沈昼雪突然笑了起来,关心则乱,是他着相了。

她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生路断绝?他方才已经找了了许久,却并没有见到尸骸。

原是她又骗了自己一次。

眼前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掩饰,她还好好的。

大喜与大悲的情绪在心中来回交织,沈昼雪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吩咐下人将竹溪带过来。

竹溪面上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清醒过来,回想起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望着暗角之后熙熙攘攘的街道,她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罢。

她和橙黄像是不属于这灰沉院子里的两种青黄色彩,外面的那种鲜活才是她们应该拥有的人生。

竹溪,姜娘子是不是逃跑了?一旁的人询问着。

竹溪没有回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向院内走去。

那人继续跟着他絮絮叨叨的,没死就好,你刚才是没瞧见大人的样子,要是真死了,那还得了?照我说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有什么稀奇的,之前那么多的女人也没见过大人这般。

慎言,你不是大人,自然会不到大人的感情。

身边人果然噤了声不再多言。

竹溪一路走着,或许他也不是很能理解那种感情,疯魔一般的非她不可,极致的爱带来痛意。

他很快就走到了沈昼雪面前,他一身的白衣坐在废墟之上,面如冠宇却在暗黑色的夜幕里犹如鬼魅,竹溪低头请罪,大人,属下无能不能拦住姜娘子。

沈昼雪抬头,将手支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竹溪,是你真的拦不住,还是你不想拦?

他冲着竹溪招了招手,等他跪行到自己面前时,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的拍打着,你是不是忘记了,是谁给你的今日?

大人,我不敢忘,如果不是大人,或许我小时就已经死在了乞丐堆里。

话落,沈昼雪用了力,一巴掌下去竹溪的脸侧向一边,你知道就好,我生平最恨背叛之人,你一次又一次的小动作,真当我不知道吗?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还真的能掀起风浪。

他不想姜窈太过消极,有时对她的举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也真的敢,竟然给自己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他为之真心实意的痛苦着。

沈昼雪抚摸过心口,方才的阵痛现在还未消散,他庆幸姜窈的存活,又痛恨着她的欺骗。

央央,等我把你抓回来该那你怎么办呢?

链子?枷锁?还是断了腿?那样的话她的一切事情都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竹溪解下自己的刀,双手托举着献给沈昼雪,大人,当时姜娘子拿命威胁,我的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去意已决,我根本不敢拦,我的命是大人给的,大人想要可以随时拿去。

这么说来,你倒是没有任何罪责了?你也是尽力的去拦她了是不是?

大人我并没有想要为自己开脱

你也开脱不了,连一个弱女子都拦不住我要你还有什么用?在我这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说我还留你干什么?

沈昼雪抽出剑,指腹在剑剑上划过,一串血珠渗出,很是锋利,随即他将其丢在了一旁。

我把你杀了,等她回来了,你说她会不会更恨我吗?去暗室吧,从头到尾的走过一遍刑法,种种事我既往不咎。

是。

竹溪退下了,那些刑法不致死,却能无限放大人的痛苦,竹溪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种饶恕。

沈昼雪继续吩咐着,全城搜索,又发现线索者,赏百两,抓到人者,赏千两,但切不可伤人性命。

跟着管事的一同回来的青玉,看见眼前的一幕幕,她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不染纤尘的高山之雪吗?

为什么会形容癫狂无状,对手下的刑罚也是严酷。

沈昼雪从她身边走过是,青玉没有敢跟上,她是不是不该来这个地方,不该跟着他。

沈昼雪回到书房,拿起纸张开始涂画,管事的走进来询问,大人跟随着一起回来的那位姑娘该如何安排?

沈昼雪头也不抬,这种事情还需要来问我,我看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大人赎罪,我知道大人不喜欢她,可她毕竟也是圣上赐的。

她自己说过要为奴为婢,厨房里安排个烧火丫鬟就好。

好,我这就去安排。管事的这时倒有些同情那位女子了,那副容貌却要整日里与锅灰为伴。

沈昼雪看着笔下逐渐显露出来的图形,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先别走,我倒是有另外一桩要紧事安排你。

过了一会儿他将笔顿住,拿起那张纸端详了一遍,等将她抓回来,他会给她两个选择。

和他寸步不离,他的卧室自然也就是她的。

她若是不愿意,他不相信她会逃出去第二次。

沈昼雪将图纸交给管事,将城里上好的工匠都招来,将烧毁的房子按照这上面的打造,另外再配一副锁链。

管事看着图纸,这分明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连窗户都只能开在最上面。

让他们做的快一点,最好一个月内就完工。

虽然他不可能会让央央在外面待的太久,但房子建好之后,他还要再准备一些东西。

越是精心准备的,越是难以逃脱。

姜窈跟着犹迦一路来到万佛寺,从后面的小门进去,到了禅房只见橙黄正坐立难安的来回渡步。

橙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姑娘,太好了,你出来了,我们都从那里逃出来了。

姜窈擦掉她的泪,对不起橙黄,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还有你手上的伤,对不起。

再多的道歉也难以弥补她心中的愧疚,也不可能让橙黄的手指重新复原。

都过去了那么久,姑娘也该忘记了,那天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姜窈抱住她,橙黄,我忘不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他受这切肤之痛的。

养鹰的人还会不慎被鹰啄了眼睛,她既然能从他的手里逃脱,做到了从前对自己而言万难之事,报仇也未必不能如愿。

橙黄见自己劝不动姑娘,无声的轻叹一口气,她的性子十几年来都是这般,认定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只好等她自己放弃。

她拉着姜窈坐到一旁,一肚子的疑问终于有了说出口的机会,姑娘,为什么这里没人赶我们出去,我们在这里安不安全?

除非我们想走,否则谁也不敢赶我们离开,你且安心住着。

皇家寺庙,就算有人想来搜查也要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橙黄点了点头,她虽然不知道姑娘是用了什么办法,但姑娘这样说了,她坚信无疑。

姑娘,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姜府,而且是要名正言顺的回去。

她来到京城原

本也是为了回去祭拜娘亲 ,让她能够沉冤昭雪。

她不会逃避沈昼雪,不会因为他的压迫而放弃自己的坚持,会有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与之对抗,就如同现在一般。

与其兢兢战战的躲避着,见不得光,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起来,不如直面他。

她本来就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阴影缠绕,或许只有战胜他自己才能够彻底的摆脱,放下。

橙黄点了点头,她其实也不想狼狈的躲藏,她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没偷没抢,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的站在阳光下?

那姑娘想到回去的办法了吗?

我想这里的主持应该会帮我们的。姜窈笑了笑,推开门,主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犹迦,橙黄,你们先出去,我有些话要与主持单独说。

好,有事情要叫我。犹迦有些不放心的又丢下一句话。

姜窈接触到他关心的目光点了点头。

橙黄和犹迦离开之后,姜窈把门关上。

主持慈眉善目之下潜藏着的野兽被释放出来,你就是幕后指使之人吗?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前些日子他发觉自己被盯上了,暗处里的一道眼线无论如何都甩不开。

万佛寺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一些贵人娘娘们每年捐出来的香火钱都不计其数,普通老百姓也久闻其名,时不时的会上供修缮佛像以积德。

银子流水一样的从手中过,面对滔天的财富没人不会心动。

他这些年来敛财无声,中饱私囊,现在被盯上了,说明他做的那些事情也逃不过去。

紧接着他手下的大弟子也跑到他这里来,说自己私下里的一些风流事被盯上了。

主持怒其不争将人痛骂一顿,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偏偏不争气。

早就和你说过,让你处理好,别被人抓到把柄,现在出了事情,你来找我了,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主持,你说这些话就见外了,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年我没少孝敬你,帮你处理事情现在我遇上难处了,您可撇不清关系。

大弟子说完之后缓了缓神色给了一个折中的阶梯,这寺里上下,还没有小弟子会将眼睛放在我的身上,我思来想去,也就是那几个盯着主持之位的弟子,有劳主持您好好探一探。

主持挥了挥袖子应下这件事,本来他也没打算袖手旁观,盯着他的人和大弟子的用应该是同一人。

他的大弟子,本来是要继承他的衣钵,这两件事情,无论哪一件被揭穿,声名尽毁都是小事,以后这泼天富贵再也接触不到,更会有生命之忧,他一直想要将暗处里的那个人引出来,询问他有何目的,钱权色,三样随便交出去一样,事情总归都会有商量的余地,

但对方一直对他抛出去的饵不闻不问,直到昨天才露面,问他要一间禅房。

主持慌忙给准备了,这位少年,你还需要准备什么?只要你开口,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别的暂且不需要了。

那我的事情和我不争气的大弟子

主持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跟我

犹迦想到姜窈时顿了顿,他不知道该如何在外人面前称呼她,朋友吗?不是不好,只是觉得太过疏远。

她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他想成为很多中的一个,连让她想起时都要多花一点时间。

好像只有那个称呼合适。

主人,他奉她为主,听候她的差遣,他一生中只会有一个主人。

他会做到很好,无论何时,只要她一转身,就能看到自己在身后。

犹迦低头轻咳一声,对于叫出这个称呼还有羞涩,主人,主人。

他轻轻卷起舌尖,默念了几遍,再说出口时已经变得格外流畅。

跟我主人说就好。

那这位少侠,你的主人是谁?他什么时候来?

来了自会告诉你。

在主持的坐等右盼中,禅房里来了一个女子。

她开门的一瞬间,主持只觉得分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但能让人如此侦探的,心思一定格外缜密。

主持不敢耍心机,直接了当的询问。

我想要主持做的事情很简单,我要在这里七天,三天时间里,无论外面如何搜查,这里不能有人踏入一步。

姜窈上次来万佛寺,沉甸甸的香油钱被倒进去,花白的胡子遮掩住主持眯着眼。

她原本也是抱着试探的心态让犹迦盯着他们以求能够找到把柄。

人性的卑劣被佛光照射着,她不敢断定是消弭了,还是掩藏太深,这一次运气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这些人的手脚果然不干净。

她的指尖轻轻敲着桌子,只一瞬间她顿了顿,沈昼雪思考问题时也喜欢这样,她从他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谋算竟还有这么潜移默化的举动。

她将手垂下来淡淡道:还有一件事,我是姜尚书的女儿,最近祖母生病,我潜心祈福三个月心力衰竭,卧床不起,昏迷不醒之时还心心念念祖母,你将这件事情悄悄告知姜家,最好能够见到祖母。

她让犹迦去问过张医官,她这半个月一直都在祖母诊脉。

她告知的是祖母的病来的凶,但用对了药去的也快,现在人已经醒了,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地。

届时就算常氏不愿意自己回去,但祖母对自己该有一分怜惜,哪怕是看着她祈福几个月的份上。

事情我一定让姑娘满意,那我的事情,姑娘该如何看?

如果真的让我满意,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没听到。

姜窈面上笑了笑,心中却打着另外一个算盘。

主持走了出去,开始想着找个时间进入姜府,务必要把这件事情办的圆满。

人走之后姜窈阖目,这些天一环接一环的布置,还要揣摩人心,一旦稍有偏离,万劫不复,竹溪和主持的反应她在心中默默上演过许多次,无论哪一种,她都有应策。

现在她已经感到精力不济了,好在一切都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等待。

三天时间,现在只求前两天不会惊动沈昼雪。

这里的位置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沈昼雪的人就算搜查应该也不会那么快就来,哪怕进行的不如自己预料的那般,搜查的进度很快,来到了这边,主持也会挡住。

她会在最后一天,姜家来人接自己之前,让橙黄将自己的事迹宣扬出去。

当年,她顶着一个灾星的名头离开,回去之时自然要改头换面,在别的大娘子手下,默默无闻的庶女或许会有出头之日。

但在常氏那里,她回到府里已经是犯了大忌 ,再默默无闻只能被栽赃,磋磨至死。

还不如闹的大一点,福星和孝心在身上,常氏一时片刻不会那她怎样。

等回到府中,讨得祖母的欢心,她就算是站稳了脚跟。

姜窈揉了揉眉间,恢复了一点精神之后开门走出去。

门前只有犹迦一个人,还不等她询问,犹迦已经主动开口,她担心你饿,去厨房拿宵夜了。

姜窈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

她望着犹迦有些不知道他该何去何从,但一种莫名的私心在作祟,想让他留下来。

似乎潜意识里就觉得他在自己身边就有底气,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她都不会害怕。

他的默默支持和全心全意的信任最是难得。

犹迦,现在我的事情已经了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回家?

犹迦摇了摇头,眼神定定的看着姜窈,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不用言语什么都明了。

她眼中的笑意扩大了,上前一步,轻轻拂去他肩膀上的落花,

月光格外明亮,她问出这一句话时的神情也格外温柔,你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

愿意。犹迦虚虚圈住她的手腕,将她那枚手中的落花拿了下来,自己握在手里。

我会跟在你身边,我会叫您主人。

听到那两个字时姜窈的一瞬间的怔愣,随即脸上升起一抹红云,余光有些不敢直视他,却又忍不住的暗瞟。

她看见他郑重的神情,感到温度越升越高。

姜窈清了清嗓音,犹迦,你的汉文掌握的还不全面,这两个字不是这么用的,等我有空了好好教你,你可以叫我央央,或者直呼我的名字。

犹迦轻声反驳了她,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成你的小狼,你可以随时呼唤我,我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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