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雪只要一想到自己当时派人去医治他, 却治回来了一个情敌,就觉得异常可笑。
他竟然也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当时关心则乱,他一心记挂着她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 不仅带着一个拖油瓶,身上还有伤痕,全然无视了那蛮夷之人。
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 一个还未破土而出的种子, 总有办法铲除。
何况自己知道了那些往事,他不相信姜窈会瞧上那样的人。
沈昼雪嘴角噙着一抹笑, 重新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的菜女。
姜窈紧紧握住筷子,力道大的险些将它断,他抓到了犹迦吗?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我没兴趣知晓,饭菜快凉了,先用膳罢。
央央觉得无趣吗?我还以为你同他是很好的友人, 毕竟那样不堪的人也只有你把他看进眼里了。
他在友人之上加重了声音。
不堪?
姜窈眼中划过一丝波澜,想起初见时他的模样。
他自顾自的往下说, 央央可知道柔昭公主?
姜窈只知道她是大长公主,母族显赫, 能在前段时间的政变中保全其身,也能够在当今圣上执政之中安坐高位。
至于旁的,那些宫闱秘事并不是她能够打听到的,她也并没有想要得知的念头。
她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犹迦是触犯到了长公主吗?
沈昼雪的手指在她额头轻点, 将那一抹忧愁轻轻抚平, 心中安忖果然是深情厚谊的友人,他还没说什么,她就这么担心了。
也不知道他当时离开庄子时, 她是不是也是这么的忧心忡忡。
有人牵挂惦念的感觉让人魂牵梦萦,可惜啊那个蛮人不配。
他继续着,你可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吗?
姜窈茫然的摇头。
青年才俊,皮相略微好看一些的都能被召去去公主府玩乐,且一去不返,有丰厚的金银送到这些男子的家,他们也就成了再无价值的弃子。
姜窈听明白了沈昼雪的意思,长公主最爱的事情是养面首。
犹迦那样的容貌姜窈已经不想要再想下去了。
他那双纯净的眼眸,姜窈不愿意把任何龌龊的想法放在他的身上。
沈昼雪见她强装镇定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真傻,这么坚定容易的相信人。
他一面笑着,心中从各个角落里蔓延出悲凉。
从前这份相信是自己独有的,现在她分给别人了,那只能有一份的爱,她会不会也分给别人,沈昼雪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偏偏要将她的这份相信打破,她总是喜欢对一些阿猫阿狗施舍善意,他想要教会她冷酷,却抹不平她的柔软。
不相信吗?
沈昼雪带着她来到一个地方,他让人推开眼前朱红色的小门。
抬步往里稍走一段路,入目的场面让姜窈定在原地。
一整个院子的男人涂脂抹粉,浓馥的香气让姜窈忍不住抬起袖子做遮掩,他们身上的衣衫半开,能看到的肌肤上斑驳的鞭痕和烫伤不计其数。
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沈昼雪转身遮挡住了,姜窈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无望的苍白的目光,像是树立着的身体。
胸口堵塞了一团棉花,浸了水汽沉甸甸的压着心口。
她有些不敢想起犹迦,她总觉得那样的少年,狼尾辫应该是在风里扬起的,在马背上眺望无际的天边。
无关情爱或别的,她在这些念想其间也包含了自己的期待,她也想要那样的旷野草原和自由。
她不知道他遇见这些的时候是怎么走出来的,她现在像是窥见别人不能言说的秘密一样,站立不安只想离开。
沈昼雪则按住她的肩膀,继续在那团已经有了很重份量的绵团上试压,他们早就已经脏了,你遇见的那个人不过是运气好一些逃脱了,他和这满院子的人并无二样。
别说了,别说了。
姜窈想要推开他,现在充斥在她心里的情绪不是嫌恶,而是一种自己也并不晓得的暗流。
随着沈昼雪的每一句话,它们在她的心肺流窜。
你心疼他是不是。
沈昼雪望进她的眉目深处,眼中的笑意登时全部都撤干净。
央央,你发善心也该有个限度,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同情的。
我知道。
她当初对他施予的手,如今成了刺向自己的刀,那样的善意再也不该有。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先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我们回去罢。
你心中果真是如此想的吗?
姜窈点了点头。
那你说我同他相比谁的颜色更盛?
沈昼雪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他已经痴到了这样的地步吗,竟然去和一个蛮人较美丑。
你,无人能盛。
不过好在姜窈的回答让他十分的满意,心中的那丝怪异感被冲刷。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管着的一群人,就此作罢带姜窈回去。
只不过他的吩咐仍旧在被继续执行,等将那蛮人抓回来,与这些人关在一起他心才可放下。
否则,他不知什么时间就会跑到姜窈脚边乱蹭。
姜窈回去之后勉力应付走沈昼雪。
她坐在窗前放空自己,手边的棋才堪堪走
了一步,她已经觉得很累了,要时时刻刻压抑着愤恨,对着他扯出虚假的笑脸,说出违心的话。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心口,那里空无一物。
一声轻叹在室内飘开,橙黄踏进门时就听到了这股忧愁。
她带着盈盈笑意走到姜窈身边,姑娘别不开心了,你看这是什么?
一声惊呼被姜窈紧紧按住,她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她以为沈昼雪会将它处理了,没想到还能再看见这枚狼牙。
他让竹溪处理掉,竹溪又悄悄给了我。
姜窈将狼牙握在手里心,放才还环绕在眼前的迷迷雾,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她的棋子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橙黄托着腮坐在一旁,忽而发出一声感慨,姑娘你是不是对狼牙的主人有别样的心思?
橙黄你胡说什么?
姜窈一个嗔怪的目光甩过去橙黄说的更欢
了。
我可没有胡说,姑娘你现在看着狼牙的神情格外担忧,想着的是谁我就不用开口说了吧。
姜窈无可辩驳,她现在确实是在想着犹迦。
但见物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既然是逃出来的,不知道长公主那边会不会再继续捉拿他,还有沈昼雪看上去也不会轻易罢手,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能不能出城。
不过他确实比那个沈昼雪好多了,起码还为姑娘流了那么多血,姑娘要是早些遇到的是他该多好。
橙黄继续说着,姜窈的思绪被打断,她垂下眸子,遮掩住淡淡的愁丝。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时间线不能被更改,她不会先遇上犹迦,还是会遇上沈昼雪。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宁愿犹迦不会来京城,她那天晚上不会出门多管闲事。
姜窈无知无觉又发出一声叹息,眼见橙黄还没有止住话头的意思,拿了一块糕点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尽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橙黄把糕点咽下去,姑娘这样堵我的嘴,那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应该是不要听的。
竹溪说后日是圣佛节,当今太后信奉佛教,那天会去万佛寺,圣上也会去,到时沈昼雪应该会陪同,姑娘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天天待在这个院子里,要把人闷死。
圣佛节?
姜窈重复了一遍,心中升起一些隐秘的期待,这确实是一个能够出去的好机会。
她将这件事与沈昼雪提了。
他的反应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烈,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想要出去?
嗯。
姜窈原先有许多应对之语,现在全然失去了用处。
我满足了央央的愿望,那央央可不可以给我一点酬劳?
你想要什么?
沈昼雪点了点自己的唇,意味不言而喻。
自己有求于人,姜窈再不能装作不知其意了。
她走近他,微微抬起脚尖,拽着沈昼雪的衣衫做支撑,有些颤颤巍巍的靠近他。
沈昼雪看她支撑的辛苦,年底招摇的笑意停都停不下来,他的手扶上她的腰肢,配合着她微微低头。
温软的唇紧贴,沈昼雪的手紧了紧原本的扶改为握住她的腰,他反客为主的在她唇上肆虐,撬开她的牙关汲取一丝甜蜜。
他沉溺在她的甜香和柔软之中,这一吻持续的很久,直到姜窈整个人都没有力气的倒在他的身上,沈昼雪才放开她,给她一个休息的时间。
他再度俯身的时候,姜窈伸出手去阻挡,气息不稳的说着,够了唇要破了。
她的唇上沾染了一层水渍,眼神也带着水汽,沈昼雪心也软了下来,那这次就先放过你。
他说完不经意的舔了舔唇,她留下的还有一点残留的甜意。
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心甘情愿。
姜窈羞得不能行,一脸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隔日,沈昼雪下朝之后去了圣上的御书房。
威严沉稳的声音响起,爱卿有何要紧事?
臣有一心仪之人,她身子一直都不太好,我想接此机会让她也一同前去祈福消灾,望圣上恩准。
心仪之人?我原先以为允执是瞧不上凡夫俗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别人摘了心,是哪家的姑娘?要不要朕为你们指婚?
多谢圣上,只是她胆子小,微臣怕吓到她。
随你,那天你安排一辆车让她随在我们身后,你的人自己照顾好。
谢圣上恩典。
沈昼雪回去之后将一些事宜安排妥当,圣佛节那天,姜窈白纱遮面坐在轿子里跟在圣上的御驾之后。
沈昼雪一开始伴在她的身侧,但不多时圣上传唤,他只好让两侧的侍卫看顾好姜窈。
姜窈悄悄的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许许多多的人跪俯在地上,明黄色在前方蔓延,这次随行的人很多,都是她高攀不起的贵人。
目光不经意间与沈昼雪相撞,他无声的笑了笑,她又重新将帘子放了下来。
到了万佛寺,前面的人依次下轿子入内。
姜窈按耐住自己的心,一举一动都不能出现差错,她看见沈昼雪越过人潮走到自己身边,我要随着太后圣上一起上香,你随我们一起吗?
我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出现在贵人的面前?我想去前面的桃花林看一看,你若是抽不开空暇,让竹溪跟在我身边可好?
沈昼雪随着姜窈的目光看向那片烟笼霞蔚,你不用妄自菲薄,我说过,我会娶你。
姜窈再次摇了摇头,我怕失了礼数,就不随着了。
沈昼雪不再强求,那好,一会儿我去找你。
姜窈如愿的走到桃林附近。
橙黄将竹溪支开,二人去了另一处,姜窈本想要重新绕到佛堂,她虽不能不能从重兵把守的地方里逃出去。
终于得到了一个人独处的机会,可以在这里安下自己的第二个棋子。
只是她即将要离开这片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察觉出些异常。
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身后盯着自己,是沈昼雪吗?
她沉了沉心面上波澜不惊的试探着,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出来吧。
宁可放弃这个机会之后再寻找更多,也不能让他察觉。
细微的响动,一个身形体挺拔的少年从后面的桃花树林中站了出来。
恰好一阵微风拂过,吹来的桃花瓣迷乱了姜窈的眼。
况是青青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衫,劲腰收缚起来,高扬的马尾前垂落下几缕发辫,与向前那仓促的一面相比,此刻的少年英姿飒爽。
姜窈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他。
二人目光交接,犹迦率先慌乱的转过视线。
自己才到他的肩膀处,姜窈走进一步抬眼语气关心,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你为什么还不回该回到地方。
他将脸上的银色覆面摘下来,鲜红的唇瓣上翘,眼睛透彻的闪着光,视线不敢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只能随着飘落的花瓣无助的飘动。
因为你在这里,我想看看你好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