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呼吸沉沉, 她在迷梦与清醒之间徘徊,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之中剥离,虚浮的飘荡在虚空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旋地转有一丝光线照亮她昏昧的世界,她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往事如潮水一般褪去, 她茫然的立在一片空白之中, 不知人事。
囡囡,走了, 我们该回家了。
囡囡?在叫她吗?
姜窈忍不住的回身看去,一女子身着素衣却遮掩不住身段婉约,宛如初春新柳,轻移莲步向自己走来。
她不施粉黛而颜色若朝霞映雪,面容恬淡, 眼含笑意。
姜窈怔怔的愣在原地不敢眨眼。
随着她的出现,姜窈眼前的空白逐渐被鼎沸的人语和色彩填充。
是母亲吗?一些散落的像星河里的亮光, 她捡起来,拼拼凑凑回忆逐渐清晰。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 是母亲撒手人寰之时,她的脑海里没有母亲的面容,自小在庄子上长起来懵懂无知过一段年月,当时她心中很不是滋味,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 只她没有。
后来才得知生死的概念, 也知道了母亲的一些事,娘亲姓杨,名一个柔字。
娘亲家境虽贫寒可被教养的很好, 知书达礼,后来双亲去世,娘亲的哥哥染上赌博的恶习,输的倾家荡产,被债主追的走投无路只好将娘亲卖到了姜府换银子。
被姜祥云看上宠幸从来都不是娘亲的本意,或者说从进入姜家,她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之前没有人给她过生辰,之后她也不敢过生辰。
略大一点之后,祖母那时对她还有些记挂,会派身边的嬷嬷来给她送一点补给,她恳切的拽住嬷嬷的衣角,满怀希冀的询问着,我能不能要一些娘亲的东西?她留下的可有画像?我想记住她的模样。
不久后常氏的孩子出生了,长大了,祖母好像也忘记她了,一年之后府里终于又来人了,来的却不是祖母身边的嬷嬷,而是常氏身边的人。
当时姜窈得到的回复现在还记得异常清晰,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你也真看得起你那洗脚婢的娘亲,主君对她又没什么情分,怎么会特意命人去画她的画像。
她被那人抓到身前,下贱之人生出的也是贱胚子,记住了,你的母亲只有一个,现在在府里坐着的那位,以后休要再提那洗脚婢,更不要在老太太面前上眼药,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那天的心悸感这么多年都难以忘怀,一个小小的孩童身躯,承受着莫大的恶意,忍受着惊恐。
当晚她就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讷讷无言,橙黄还担心她被吓傻了,会不会成一个呆瓜。
之后她就只能透过铜镜,从自己的眉眼中去临摹母亲的面容,只是从始至终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白纱,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此刻面对着眼前人,听见慈爱的称呼,姜窈无知无觉间泪流满面。
乖孩子,不要吓我,怎么又哭又笑的,是不舒服吗?
一双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柔柔香风,抹去她的泪。
姜窈伸出手抱住她,像一个在风雨严寒中迷路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家的孩童,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将心田充斥的满满当当。
她抽抽搭搭的连话都说不连贯,心中又是格外雀跃。
娘亲,我我等你了好久,你终于来见我了,终于可以带我回家了。
乖孩子,不怕,不怕,我们回家。
太过幸福的场景和画面让她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她却甘愿沉溺在这场梦中。
那双温柔的手牵着她走回一个小小的家,干净整洁,充满温情,姜窈目光扫过每一处家具,每一瓣花,她一直以来都很想要有这么一个家。
那道清丽的身影从回来之后就走进来厨房,姜窈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身后,帮着她添水烧火。
她在自己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语气充满感慨,囡囡长大了,能帮娘亲了。
姜窈眼圈红红的她将头埋低瓮声瓮气的说着,在娘亲面前,我永远不想长大。
不长大,就不长大,反正在我眼中囡囡一直都是我的小孩子。
姜窈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
她也是有阿娘的,她的阿娘很好,很好。
她是一个很幸福的小孩 。
她被哄了很久才止住哽咽,锅里的食物飘出白雾,姜窈探头看了一眼被杨柔捕捉到目光。
她笑着说,长寿面,娘亲给囡囡过生辰,之前都没有陪你过,这次补上之前
的好不好?
姜窈抓住杨柔的衣角,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这场梦就快要醒了。
娘亲我不要过生辰。
怎么能不过生辰呢?囡囡有自己的人生。
姜窈紧紧抓住娘亲的衣角,像是只有这样,这场梦才会延续下去。
她感受到自己的发丝被轻柔的梳理着,清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吃了这碗面然后向前走吧,囡囡。娘亲知道你过得很辛苦,但你很勇敢,一路走下去吧,出口就在前方,拨开云雾见月明。
丞相府外面,一个黑衣少年蛰伏在阴影处,宽大的兜帽里不安分的漏出一两缕曲卷的发丝,被一只消瘦而修长的手重新笼络回去。
犹迦勘察着丞相府周围的护卫,守卫最多的应该是姜窈所在的地方。
他想要找到一个能进去的时机。
自破庙那日到现在,他已经修养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带走姜窈的男人十分迫切的就要把他送走,还派了两个人监管他的动向。
犹迦不愿意就此离去,心中总有一些难以放下的东西。
他还没有和姜窈告别,他想要和姜窈告别。
他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够进去的法子。
他找了几个孩童装作玩耍的样子在墙角周围甩了几个炮仗,又拢了一层草堆上去。
炮仗点燃之后发出的声响和燃烧起的烟雾吸引了府内府外的人,他们慌慌张张的救火,犹迦身形矫健的从角门翻墙而入。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他顺利的找到了姜窈所在的院子,在她的院子外,他故技重施将门口的守卫都引开。
橙黄听见外面走水了的呼声。
她推开门想看一看情况,却不妨看到一双碧蓝的眼睛,到嘴边的惊呼被打断。
是我,我想看看她。
她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奇怪少年,探头看了看四周无人,推开门快速的让他进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你来看我们家姑娘做什么?
犹迦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轻手轻脚的走近姜窈的床榻,尽管她此刻沉睡着,犹迦仍旧有些窘迫和惶恐。
看到她苍白的脸时,犹迦有说不出的难过,阿娘曾经常说每个人都有命数,强求无果。
但他不理解茶叶不打算理解,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她消逝。
犹迦毫不犹豫的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放在小盏里,足足有半盏之后,他端着将其喂到姜窈的唇边。
橙黄看着他的举动大惊失色,赶忙将他拦住,你给我们姑娘喂什么东西?
药,人血,很好的引子。
犹迦没有说的是,他的血很补。
从前部落里的人很少,经常有孩子夭折,于是他阿父提议部落里每个孩子出生之时,父母从雪山上取一味药,服食一整年。
靠着这法子,活下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当年他的阿父阿娘给他取的是山巅的雪莲,用了一整年,他的血也自带了一些功效。
橙黄听完他的解释,没有再阻止,只要能让姑娘醒过来,不管什么法子她都愿意试一试。
口中被喂入腥甜的东西,姜窈不习惯下意识的抗拒着这股怪异的热流。
犹迦固定住她的头,手掌撑开她的下颌,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胀。
姜窈还是在不安分的乱动,一些流淌到了唇边,犹迦情急之下探出一根手指压住她柔软的舌苔,将血全部喂了进去。
直到抽回手的那一刻,潮湿温热的触感延迟性的袭来,犹迦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甚至一时之间忘却不了她唇舌的软绵。
热气从头到脚熏蒸着他,他做了很无礼的举动他冒犯了她。
一旁的橙黄不知道方才还果断隔开手腕的凌厉的少年怎么突然愣在了原地,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狗贼快要回来了,你最好抓紧时间离开。
犹迦垂下眸子,浓密的长睫遮掩住情绪,他点了点头,呢喃了一句,离开。
橙黄将他送到角门时,犹迦抛下一句,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他猛然回过身跑回去,将自己脖颈上带着的一枚狼牙取下来。
它是自己十五岁,第一次去雪山上狩猎所得,那时他太过无畏了,恣意在草原上看着展翅雄鹰长大的孩子,心比天高,也总想证明自己。
忘记了他的哥哥十八岁才上山。
一只体型硕大凶残的畜牲将他扑倒在冰冷的雪坑里,他拼尽全力抵抗,獠牙离自己面门越来越近时,天空上飞起的毛隼都变得渺远不可及了。
犹迦最后听见一声由远而近的清唳声,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但那匹狼却因此分神了一瞬,犹迦抓住这个机会,翻身而上钳制住它,手中的刀具干净利落的刺入动脉,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犹迦疲惫的倒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刀笑了起来。
他是十五岁,但又不会被局限于十五岁。
后来下山,他取了一颗狼牙,回到部落阿娘抱着他,说他最后的意识清明是得了天神的眷顾这枚狼牙是天神送他的礼物。
现在他想要把这份赐福送给她,愿天神保佑她安稳无虞,能够顺利渡过一切都劫难,愿天湖神女能够早日回到属于她的寂静之地。
他嗅了嗅自己身上除了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并无其他异味时,才敢小心翼翼的触碰姜窈的臂膀,犹豫再三还是将她扶起来靠着自己的身体。
第一次离女子如此近,他的嗅觉很灵敏,鼻尖除了苦涩的药香之外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暗香。
犹迦的耳廓红了一圈。
他来中原有一些时日了,也知道汉人最看重男女大防。
其实在草原也是一样的。
他极其不喜欢别的女子靠近自己,也没有产生过想要靠近别的女子的念头,他们的族人经常和狼群打交道,嗅觉都异常灵敏。
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是不同的,气息一旦杂糅,或者有所沾染,就像是圈定领域一般,就会接收到族内其他人心知肚明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那枚狼牙,她她此刻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自己的气息,耳廓的热意开始向外蔓延,犹迦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可惜他不能待太久,没有办法向自己的无礼之举道歉。
犹迦低声说道,等你醒了我找机会来看你。
他踏出门后没有再回头看,自然也就不知道床上的人手指微动,有了要醒的迹象。
姜窈被温柔的力道推出梦境,她又重新立于最开始的空白之中。
恰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指引她的方向,直至走到天光大亮处。
她倦怠的睁开眼又闭上,有些不愿接受眼前的一切,她想要回到梦境中,那里是她的避风港。
那里还有她的娘亲。
泪水从紧闭的眼尾滑落,母亲最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向前看,要向前看。
姜窈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直至有勇气重新睁开眼,她会向前看的,她会好好的。
姜窈张了张口,嘴里腥甜的滋味让她有些不适,她伸出手,用指腹抹了抹,发觉那是血,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与她在蒙昧中跟寻的气息一样。
是她自己的吗?还是沈昼雪喂了她什么东西?
她把血迹擦干净,没有去追究,喉咙间异常干涩,身子微微动了动,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就从脖间滑下。
她低头看了看,发觉自己脖颈上挂着一颗从未见过的狼牙,上面缀着一颗红宝石,穿起它的黑色绳子看着古朴,周围也泛起了一圈毛边,想来它原来的主人应该格外珍视,时常拿在手里摩挲。
姜窈心中的疑惑更重了,既然珍重为何又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一条银色的线将一些蒙尘的记忆勾勒起来,她想起那个破败寺庙
里的少年,和他口中会发出逼真的狼吼声。
是他吗?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还不待姜窈理清思绪得出一个答案,就听得外面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高挑清朗的身影投在门扉上。
姜窈下意识的把这颗狼牙塞到了衣服的最里层,她的动作太急切,它顺带着滑过衣领,落在一片温热的皮肤上。
姜窈被猛然贴上的冰凉触感激起一圈怪异的感觉,狼牙最尖的部位还轻轻戳到了锁骨下方的一块软肉。
他贴身佩戴过的东西,自己这样戴着好像有些不妥,姜窈暗暗做好了打算,还是取下来,等有机会再见到他时还给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