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适可而止了吗?
姜窈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 后退几步与橙黄站在一起,隔着一层雨幕她姿态决绝,铁了心要与橙黄共进退。
若是她现在能够说话, 她倒是想要反问他,她做了多过分的事情要适可而止?明明是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推。
她所要求的, 抵不过他所做的万分之一。
央央, 我再说最后一遍,过来。
沈昼雪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刚才相握的那点温度开始消散,雨水打在手心冰凉凉的。
他看见姜窈坚定的摇头,更是觉得这点冰凉难以忍受。
沈昼雪气极反笑,央央,你为什么总是要选错误的答案。
橙黄也在一旁声声劝她。
两道声音在某一个时刻重合, 姜窈的念头却并未动摇半分,她已经在沈昼雪面前没有了底线和自尊, 她不能让橙黄也这样卑微。
这也是在妥协,向深渊下坠时她最后一次伸出反抗的触角。
沈昼雪咬紧后牙槽, 淅淅沥沥的雨水惹人烦躁,他记得自己跌落云端时也是雨天,周围人声沸鼎讨论声夹杂着唾骂声。
他当时不明白,自己与那些口出恶言的人素不相识,上朝时也从未做过什么有害民生的谏言, 他们为什么对自己的恶意如此大。
后来流着血, 躲在阴暗的角落苟延残喘一路逃亡时,他想明白了,口出恶言的把舌头割掉就再也听不到了, 这个世上太多的捧高踩低的小人,他只想要听自己想听的。
只是一路的颠沛流离,到现在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他只是想要一个无条件的站在他身边的人,能够知晓他心意的身边人,为什么会这么难?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人唾骂的时刻,没有一个人能够拉他一把。
他已经全身心的接纳了姜窈,把她划进自己的后半个人生里,甚至心里竟然隐隐期望着能够和她长相厮守,最好一起到白头,她为什么不和自己一条心。
绝对的掌控和极度的不安在作祟,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生出异心。
方才已经被血水平息的火气死灰复燃,将他最后的理智燃烧殆尽,他上前几步眼底散发出幽光,姜窈,我有时间真希望你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假人,只能由我操控,我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你永远不能违抗我。
说罢,他轻声叹息,似乎为自己不能这样做而感到遗憾。
直面如此病态的想法,姜窈心里也不由得流露出丝丝惊恐,他真的是疯了。
沈昼雪嗤笑一声,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觉得我是一个疯子吗?央央有时间我也搞不明白了,究竟是我在逼你,还是你在逼我?
姜窈忍了忍,终是启唇,无声的说了一句那为什么不就此放手?
苦苦相逼,她遍体鳞伤,他越来越向极端走。
她将每个字都放的很缓,确保他能够识别出自己的意思。
这次轮到沈昼雪摇头了,你是说放你离开吗?央央我觉得连你提出这个想法都难以忍受,毕竟我喜欢你呀,我们继续相互折磨下去吧。
姜窈看着他眼中有些狂热的神色,想起自己初见面时怔愣于他的容颜,白衣胜雪,就连月光也格外钟爱他,月华莹光折射在他的脸上,尽管沾染了一些血污,仍旧如高岭孤寒雪,青天明月悬。
她以为是一朵从枝头掉落的白梅,高洁清冷的让人想要将他放回枝头。
真是极其高明的伪装,什么高岭之花,他是一朵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撕开皮囊里面露出浓重的阴影和欲望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地狱恶鬼。
沈昼雪拉起姜窈的手,她身上的温度很凉,在这阴雨里待久了,还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难受。
心中已经动摇了,就为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鬟,再这样继续下去,她生病了自己还不是会时时挂心着。
可同时又觉得,她脾性本就不乖顺,若是自己一次次的退让,会不会助长她的气焰,正犹豫时余光中看到了那个丫鬟。
此刻她正用幽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主仆两个,一个比一个心气高,真以为自己拿她们没办法了。
他动摇的心意已经被压下去。
一个多嘴多舌的人,今日的事端都是引她挑起来的,不仅不思反省,还敢以下犯上,说不定平日里姜窈也没少受到她的影响。
于是霎那间抬起脚踹向橙黄。
人在怒火中烧之时没有法子控制自己的力气,当然他也根本没想着收力。
等看到姜窈快速的挡在那丫鬟面前时,他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姜窈生生的受下了他的全部怒火,这一脚正踹在她的心窝处。
该有预料的,这一关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过去。
她跌坐在橙黄的怀里,湿咸的眼泪比半空中的雨还要厉害,带着不能言说的滋味,滴落的地方只觉得有些痒痒的和热意。
肺腑被挤压的难受,呼不出一口气,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像刀子扎在嗓子里,突然间猛呛出一口瘀血,一摊血迹里有一两个血块。
姜窈先前总觉得喉咙里痒痒的像是要长出来肉芽,她以为是自己的脑子和感官被压迫的过甚出现了错觉,现在看来,或许是错觉,但脑子和感官仍旧没有得到恢复。
她眼皮沉沉的,眼前的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色,听人说临死前的那一刻过的格外漫长,姜窈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这样走到头了?只是她的走马灯为何还没显现?
她听见橙黄在自己耳边轻声唤,姑娘!姑娘!不要睡过去,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
是了,她在等这一句,她还要回家。
天地突然反转,她鼻尖萦绕的气息多了一味白梅香,不是橙黄吗?
可那是谁?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了,思绪和身体都是从未有过的轻盈,她是不是就要解脱了。
可是她离开了,橙黄一个人该怎么办呢?姜窈没有思考出答案意识已经落入了黑沉一片。
沈昼雪将姜窈从那丫鬟的手里夺过,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像是抱着琉璃水晶,一碰就碎。
实际上她现在不用磕碰已经支离破碎了,只是沈昼雪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他第一次低下头,慌不择言的道歉,语气里诚惶诚恐。
央央,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你会,央央醒一醒不要睡,你睁开眼好不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你想要带东西我都会给你,你想回家是不是?你醒醒我们现在就回去,央央
他本想摸一摸她的脸,却只是摸到了温热的血,这血比她的微凉的脸颊还要让指尖滚烫。
她吐的血是因为自己,她心口处的伤也是因为自己,他本意并不是这样的。
他将额头贴在她的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已经湿润一片,她是自己唯一能够抓住的温暖,这个世上也只有她真切的爱自己,从很久以前,从他最卑微的时候就付出欢喜。
她会花费许多心思让自己开心,会担心自己写很多很多的书信,会千里迢迢只为了见自己一面,还有很多很多。
从前在庄子上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刻画出来在眼前重映,那时她脸上还有笑意,眼睛亮亮的没那么多阴翳,自己亲她一下,就会害羞的脸红半天。
这些本该他拥有的,为什么现在才会觉得刻骨铭心。他伸出手想去抓住这些难得可贵的情谊,却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出现,将它们狠狠的踩在脚下。
不要不要,沈昼雪低着头去捡起它们,却怎么都捡拾不起,他一碰就会如烟飞散。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不出一个答案,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已经不会回复他了,她转过身倩丽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为什么不问问她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为什么不问问她花费力气为自己打磨的棋子和茶水累不累?他是怎么能把这一切当作是理
所应当的。
沈昼雪突然痛苦出声,再没有第二个人了,他从前不屑一顾的如今才明白难得可贵。
从前他对情意这种嗤之以鼻,后来却越发的沉溺其中,只有她能够走进自己的心,他应该更早认识到的,他爱姜窈。
他承受不了失去她的代价和后果。
他在雨中嘶吼着,还愣着干什么?!去叫医师啊!快去啊!
竹溪如梦初醒的向外跑去,方才的一幕幕仍旧觉得不可置信,他看见大人跪在雨中的狼狈痛哭,看见姜娘子气若游丝,但怎么都不能连贯的拼凑出一幕。
大人从没有掉过眼泪,姜娘子再辛苦也没有想过要轻生,两个人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竹溪很快的去到张医官的住所,她一看见自己,一张脸都垮了下来,一面收拾着药箱,一面小声点向自己吐槽,你也不劝劝你家大人,有这么对待姑娘的吗?照这样下去那娘子迟到有一天要被你们家大人折腾的寿数折损好些年。
竹溪垂下眼睛,姜娘子好像已经寿数短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