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篇·竺寒(拾)
次日清早,陈怀蒲用过饭去上早朝,竺寒到陈怀薷房间外诵经。那陈怀薷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即便现下反叛着祭鬼,倒也不做跌身份的举动。又许是性子软,并未多说,只依旧躲在她昏暗无光的房间里。
她祭鬼,竺寒诵经。
到了时辰,还有府邸的仕女进去换新鲜果物,短暂发出细小声响,随即趋于平静,又是一团死气。
小和尚认真念经文,可想象梵音缭绕,逐渐覆盖房梁。又好似在暗中无声对抗,是金光与邪光相撞。
而待到陈怀蒲下朝归家,府中却来了新客。那客人今日大清早递了拜贴,声称自己是捉鬼天士,近几日见到陈府异象,难忍妖邪作乱。陈怀蒲虽尊重胞妹信奉权利,打心底里仍对那鬼面具厌恶。因而恭敬地请了天士入府,心里暗自庆幸对方打扮低调,灰袍简练。只是容貌太过妖冶了些,细皮嫩肉的倒像是女子。
堂堂家主之尊亲自院前院后跑个不停,小声知会竺寒,府中来了精通阴阳五行的捉鬼天士。竺寒倒是不甚在意,佛法只能度化世人,捉鬼定然不是他力所能及之处,因而这也没有可计较的。
直到听到脚步声从院中经过,带了阵风惊着了小和尚。他睁眼,最先入目的是烟灰色绦带系住的袅袅纤腰。虽没细看过,更别说亲自摸过,竺寒也知,那太不像男人的腰了。可道家精通阴阳的术士,难道不应是男子?
再向上,却是束发。他舒了口气,心
中责怪自己太武断,譬如魏晋时代,也是更重风骨的。便垂眸继续敲响木鱼,喃喃念着。
按着昨日带竺寒进门偷看的举动又带术士照做一次,人却堂堂正正走了进去,陈怀蒲拉都没拉住,直道这术士行动迅捷,比他行伍出身都要灵敏。
术士站在陈怀薷身侧,看那少女娇花般的年纪,却面色憔悴,精神看着不大好。发出声音是真真切切的男声,有些沙哑,问陈怀薷:“中元安乐否?”
陈怀薷本来为陌生气息靠近而不悦蹙眉,听了这句话,猛然转身回头看向来人。
“你是何人?”
答:“捉鬼人。”
不再多说,同陈怀蒲出了这暗泱泱的压人屋子。留了她独自在原地疑惑,不解也不问。陈怀蒲这下看着这术士倒是觉得,他是有几分手段的,态度愈发虔诚了起来。术士两手空手,什么法器都不拿,只说自己在房子周围看看,不必陈怀蒲跟着。
这下后院便成了一僧一道的场面,僧人穿着僧衣袈裟,道士却不像道士。
那术士像模像样地转了两圈,就到了竺寒旁边。小和尚停止诵经,敏锐张开双眼,声音冷冰冰:“道长何事?”
阿阴皱眉不解,“道长?”
他听到声音,因是打坐的姿势,便仰头看,那张素面的精致脸蛋,刀刻五官,可不正是阿阴。她今日不涂口脂,大抵香粉也没抹,虽唇色粉的发白,倒是愈发干净俊俏。
“你入府作甚?”他草草打量过后开口质询,又反应过来刚刚她所发是男声,“怎的还是男子声音?”
阿阴变回女声,“我来捉鬼呀。”
又为他解释:“我会好些声音,都是以前在棺椁之时解乏学的。”
小和尚点头,有些惊叹的怔愣。但是阿阴又想起来,问他:“怎的叫我道长?”
竺寒低声哼了下,“陈统领同我说,有精通阴阳五行的术士,可不是你?”
“是我。”
“那不就是道士。”
“我不是,那是胡诌的名头。”
他不语,一阵缄默。
阿阴小声嘟囔:“好生小气,佛家弟子竟也搞派系对立。”
这下轮到竺寒委屈,“我哪有对立?”
“你就有。”
“……”
两人化身孩童一般拌嘴,为的却是极其幼稚之事,一时间场面尴尬。竺寒刚准备以沉默应对,决计不同她争论下去,来了个仕女请两人到正厅用午饭。
阿阴又变了男声应答,还朝着仕女温润地笑,末了眨眨眼教她先去,弄得仕女红了脸跑走。竺寒默默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到,还要问,“又皱眉?难不成还吃女人的醋。”
他起身抚了抚衣摆,眉角舒展开,脸生硬别了过去,目不斜视向前院去。
身后的翩翩少年“郎”阴柔的脸挂着满笑,连跑带颠地跟上。
入了坐,满桌都是素食斋饭。陈怀蒲堆笑同阿阴做礼,“道长,因顾虑竺寒师父……”
她倒是不在意,“无碍无碍,我吃甚么都是一样。”
竺寒偷看了她几眼,表情严肃,只觉得她浑身也没几斤几两,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是应当多吃肉。可还是没出口说话。
寺庙里用饭不准言语,他安静地在那吃,耳边听着阿阴同陈怀蒲讲话。陈怀薷已经许久未到正厅用过饭,到了时辰都是送进卧房里。甚至不知道她多久没见过光亮。
阿阴同陈怀蒲讲:“陈统领,我并非道家人士,只是精通捉鬼而已,未同您讲清楚,实是我之过错。”
竺寒眼皮动了动,悄悄瞥她夹菜动作,才知道她那句“吃甚么都是一样”是真的。下筷也不看,夹到什么都往嘴里送。他心里迷惑,有些走神,想到鬼是不喜吃饭食吗?她只是在无奈作陪罢了。
“……那鬼现下并不在令妹闺房,我闻得到气味,且用鬼界的话试探了下,可以确定是有恶鬼上门……”
“……至于是哪里惹上的,还望您回想下,她最后一次出门是何时?去了哪里……”
“……竺寒小师父……诵经……护佑……不必担心……鬼捉到,令妹心结还需……”
他已然走神,呆滞地吞食碗里饭菜,直到吃完最后一粒米,放下碗。对上正望向他的两束目光。
“嗯?”竺寒满脸不解,还擦了擦嘴巴。
陈怀蒲和阿阴调转视线,也不再做声,安然吃饭。
随后,竺寒又回后院,阿阴跟上,叫他一起出府。
“为何出府?”
她抖开一张纸,上面画的是个傩面,却不是竺寒在院外捡到的那个彩绘图样。
那便是——陈怀薷祭的那个。
“去盂兰村,找这傩面主人。”
陈府后门悄然打开,走出一僧一郎,再关了门,行上街道。现下正是午间,街上热闹的很,寻常百姓看着个披袈裟的僧人,满目正气严肃,皆忍不住多瞄几眼。可一看,又见到旁边那俊俏的女子……不,男子。
打扮是男装,可眉目太过娇艳,让人忽视不得。因而一路上,那关注眼神便没断过,阿阴习惯,她每每来长安都是这般,女装更甚。可小和尚不惯,眉越皱越深,步履越行越快,恨不得赶紧出了长安城。
阿阴一开始不懂,可她耳朵灵光,直到听到有腌臜下贱话入耳,臆想和尚破戒之事。冷了脸扭头,记住那户那人,眼神之间染上了层淡淡的蓝。
直至盂兰村,村民朴实的多,且手头事情多而繁杂,大多低着头,无暇顾及来人。小和尚执纸挨个问,可层见过这傩面主人,皆是不知。
阿阴噗嗤笑了。
“为何发笑?”
忍了笑道,“我的蠢观澄,你这般问,要问到何时?不分傩面的不只我们,还有村民。”
他认真点了点头,似是赞同。
便被她扯了袖子,直奔村里唯一的傩戏园子去。
进了破旧的大门,就算是盂兰村的傩园,空地上挂着各种傩戏道具,有个男人坐矮凳上,身边摆了好些个傩面,手里执笔绘着花样。
竺寒上前,递过纸张恭敬问道:“施主可认得图上纹样?”
那男人偏头看了看,“眉间绿花,九瓣倒转。你们何处弄来七郎的脸子?这画的倒是还挺行,再细致些都能入我们班子了。”
男人看向后面的阿阴,阿阴礼貌做了个叉手礼,“谬赞了。”
他坐着回了个礼,虽觉得远处灰衫少年长得娘们唧唧的,表情还是有些赞赏。
“中元前夜那场傩祭结束,七郎就回矩州了,现下不在长安。十月初一矩州的傩戏演完,八伯才会返程。到时候盂兰村还会大办一场,你们俩若是得空,也来看看。”
“七郎年纪不大当选傩伯,人人好大的不乐意,可他聪明,从前脸子都是篾丝编的,极容易坏,他能想着用笋壳。画脸子也是有一手……”
出了园子,两人不走朱雀大街,选了个羊肠小道回陈府。
路上竺寒受不了她一直碎着问,柔声开口解释:“傩戏班子有八伯,去世一个再选新的上来,是村中最擅傩戏的几位。”
“那陈怀薷祭七郎面具作甚?”
竺寒无奈,“难道不是鬼在作乱?你还问我。”
“小师父倒是度度那鬼,不是说佛法度一切苦厄?”
他扭头,脸上甚是高傲,“我度不得。”
阿阴呀了一声,“你竟说度不得,我还指望你来度我。”
小和尚停住,为她所说的话认真。
结果那流转眼波双双对上后,她又说:“度我一世。”
满目的真挚仿佛认定,再直白不过地望着他。
随后,他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又在乱跳。
需得做满长安城最绝情的那位,决然转身,回陈府。暗中有声音在告诫:断不要理这不知羞的女鬼。
进了陈府,他到陈怀薷房间外诵经,她跟着。直至已经站在蒲团旁边,竺寒刚想问她还跟着自己作甚,就听见房间里阵阵声响。有仕女关切声询问,又被少女嘶厉着斥了出来。
两人赶紧进去,正看到屋子里乱作一团,贵重摆件都碎了好些个,陈怀薷衣衫有些乱,揽着胸前。见竺寒和阿阴进来,就要推人出去。
下一秒,却倒在了竺寒怀里,彻底没了精力。
盛唐篇·竺寒(拾壹)
阿阴满脸不悦,赶紧把人扯了过来,还要拽紧了陈怀薷折腾的愈加散乱的领口。打横抱起,放到床上。那样子倒是真真像个男子。
“观澄?出家人不近女色,你倒是接的痛快。”
小和尚年纪轻轻,有些赤脸,“我哪里接得痛快,她倒下我还要躲开不成?满嘴妄言。”
跟着进了里面,他注意力更在陈怀薷的祭台上。余光扫到阿阴扯开了床上晕厥女子的衣襟,低头覆上肩颈闻了起来,背影活脱脱的一个登徒浪子。
“你……你在作甚?”竺寒避开目光,为她举动不解。
阿阴起身,还帮陈怀薷抚平整了衣领,走到他身边。
“我闻了,好大的恶鬼味。你猜,她刚
刚经历了何事?”
小和尚被引着问:“何事?”
她附上他耳畔,嘶声道:“她刚同恶鬼欢好……”
肉眼可见他那如月弯耳红了起来,然后手里拨弄起念珠,状若无意地出了门。阿阴笑着跟了出去,两人立在院中。
“同她欢好的又不是你,你脸红作甚?”
他不语,念珠拨得更快,定是心中经文过的愈快。阿阴不再逗他,“你看天象,可发现今日与昨日不同?”
小和尚停下,同她一起望苍天。耳边传来悠悠女声,有些耐人寻味道:“今日层云密布,一缕阳光都照不进来,是个至阴的日子。最适合恶鬼出行了。”
“嗯?”
“但他现下已走,房外根本闻不到气味。”
竺寒叹气,打坐在蒲团上,“你到底抓不抓得住?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他语气带着些怨怪,又有丝丝少年气的诘问。
而于阿阴来说,即便是鬼,也禁受不住在心上人面前被质疑,她抿抿嘴,留了句“你等等”。
再抬头,人又不见了。小和尚已然习惯了她这般雷霆,低头木鱼敲的认真,喃喃念经。
直至天已经黑了,仕女收了院子里的蒲团香台,竺寒也回了客房,百无聊赖之际找了本经书翻看。
阿阴回来了。
手里拿了个檀木精制的锥形法器,大抵有成人手臂那般大小,像是个更大的转经筒。而她发丝凌乱,有些逃命后的窘迫。小和尚开口问道:“你又是做了何事?闹得这般……”
她执那锥筒,在他面前转了转,也有耳孔拴着坠子摇晃。
“这是钟判官的法器魂锥,被我‘借’来了。等我去陈怀薷房间里一用,就可追踪那恶鬼气味。它现下定是刻意地四处躲避,因而不太好找到,往日里追的鬼可都是记录在册。刚刚我又去地狱问了问,恶鬼太多,且每日都有关押年限过了的,还没清查完,效率极低。”
玩了玩手里拿没注入灵力的法器,兀自坐在地上、竺寒脚边,反正她现下浑身脏乱,也不在意。
“我同阎王爷要法器,他教我去地仓里找,那些都是不灵光搁置的……只能缠着他给我亲做,可那老头现下也知道偷懒一拖再拖。”
她碎了半天,竺寒却只专注于第一句,冷不丁地问道:“当真是‘借’来的?”
阿阴愣住。下一瞬把法器放旁边,搂住了他垂着的双腿,抬头单纯着望小和尚疑惑的脸。她抱的太紧,竺寒挣脱不开,又有柔软触感,偏偏妖媚鬼女还要柔声问:“就是借的,你不信,我便一直搂着,你甩不开。”
他真真被她无赖举动折服,试图挣扎双腿,发现她因有灵力而奇劲无穷,凡人怎能挣开,只会白白增加摩擦,愈加慌乱。
“你无礼。”
“唔,我无礼。你今后再嫌恶我,我就这般亲自捆住你。”
僵持了一会,竺寒能屈能伸,叹气道,“我信,松开罢。”
俨然是一副对待泼皮的妥协态度。
而阿阴欢快,蹭了些他身上的厚重檀香气,倒有些舍不得换下身上脏了的衣服。她起身拿了法器,“你要一直信我,晓得吗?我去换身衣服见薷小娘子,你看你的经书。”
小和尚鼻孔里哼了气算作应答。
绝没个正经样子的鬼女还要加一句,“记得梦我。”
他绷着脸,待到灰色衣衫出去,门也合上,缓缓斥了句:“妄想。”
无人听到,只有他自己听到,大抵也是说给自己听。
阿阴回房换了身衣服,却是女装,整理绦带的时候,莫名想起他身上那股檀香,笑得荡漾。小和尚许是浸在了檀香堆里,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味道。
她去陈怀薷卧房,门也不扣,直接入内。陈怀薷早已已醒来,嘴唇煞白,强撑着跪在祭台前,身上玄色衣衫同黑色蒲团融为一体。大好年纪的春闺少女,竟也穿这般颜色,看得人心堵。
“看来薷小娘子中元并不安乐。”
陈怀薷半倒在那,声音干哑,“你是何人?”
阿阴走到她面前,陈怀薷一看那脸就认出来了,“你……你是女子。”
她笑,“不错,但我确实精通捉鬼,是阴司记录在册的鬼差。且我也知你现下处境,实是难以启齿罢。”
少女小小的身子像堆在玄色锦缎之中一般,脸蛋还有浅浅泪痕,听了她的话,掩面啜泣。实则她也是心头隐忍许久,无法说出口,便愈压愈深。
“当真……是鬼差?”
阿阴扶她起身,使了灵力驱使手中魂锥悬空自转,
便感觉从祭台傩面有一股黑烟传入锥中。两人坐在桌边,阿阴还倒了杯茶喝。
“竺寒小师父来度你,我则是来救你。你身上缠的是地狱里跑出的恶鬼,长此以往,便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已多久未出过闺房?未见过阳光?可曾对镜照过自己现下神色?”
陈怀薷扯了帕子拭泪,吞吞吐吐开口,却是求情,“可我……可我不想你伤他,他生前定是好人。只是现下无处可归才找我……”
这倒是让阿阴有些疑惑,能跑出去的恶鬼定是在地狱待了有些年头的,那便不会是和陈怀薷相仿年纪的人,便是陈怀蒲的岁数,可能性也不大。她所说的生前定是好人,大抵说的是七郎?
这倒是乱了。
“你说的是傩伯七郎?”
陈怀薷支吾道:“七郎……是谁?”
阿阴指着祭台上的傩面,“那脸子的主人,盂兰村傩戏班子的。”
少女含羞低了头,“我不知他名姓,但面具是他的。”
难道恶鬼和七郎是同一人?见陈怀薷这般娇羞姿态,她竟不知世间凡人这般痴情。可人死了不应是祭牌位,她怎的还祭鬼?
“你为何祭这傩面?还望能说与我听。我闻的是恶鬼气味,恶鬼不同于寻常人死后化作的鬼,是做过恶事、要被打入地狱的,小娘子明事理……”
陈怀薷有些惊,小声说起:“中元夜家兄不准出门放河灯,我便偷跑了出去。遇上了盂兰村傩戏班子的人入长安城,大抵也是去放河灯,或是游玩。我……我只见过他那一面,记下了他挂在脖颈间眉心绿花的傩面……”
“然后呢?”
“然后……我回到家里,都已是睡前,他便出现在了我卧房中,仍是那班模样,但看着又有些虚幻。道了句‘中元安乐’,告诉我,自己成了鬼,因死的不明不白,教我祭他。”
阿阴皱眉,只觉得愈发复杂。“那你为何不出房间?寻常人便是不祭鬼,这般久的不见天日,也是不成的。”
“他……他不定何时来找我……我要等他……”
拿着魂锥回了房间,她越想越蹊跷,自袖子里取出了鬼册,试图翻到一个符合陈怀薷形容的鬼。
祭拜,幻形?欢好……大抵就这三个关键之处。
看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晃的眼睛疼。自从她当了鬼差领了这册,还从未翻过,不成想写的这么细致。忽然灵机一动,屋内烛火摇曳下,女子曼妙背影悄然消失,成了团烟,钻进隔壁的客房。
小和尚躺在榻上,被子压在胸前,手臂放在外面,便是睡觉也是那般端正模样。蓦的感觉被子里一阵冷气,激得他起了个战栗,待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脸色发红。
“出来!”
那团烟似是觉得被子里暖和,开始兀自说道:“我找了薷小娘子,她同我讲只见过七郎一次。中元那日夜里应是七郎的鬼魂出现,指使她祭自己。可我看,就算七郎果真身死,也不至于立马变成厉鬼,还要做同凡人欢好的腌臜事……”
她话没说完,被生生打断,“我教你出来。”
“诶?对呀,我是管长安郊外的鬼差,七郎没死,他即便是去了矩州,也会有矩州的鬼差同我知会一声的。那么,七郎是七郎,恶鬼是恶鬼,需得分开来看。”
捋罢,就在那被窝里变成了人形,捧着他圆溜溜的头,对着白净脸蛋嘬了好大一声。
“我的观澄真是宝贝,见了你,我就顺明白了。”
被她宝贝着的小和尚彻底怒上心头,扯着被子往里躲,“实在过分!”
阿阴仍在原处,身上却没了被子,她也不气,就那么支着脑袋笑。
“你这般样子,像极了长安城里被轻薄的女子,脸色红的也是一般呢。竺寒小师父,是我又错了,实在情难自制,倒不如你亲回来,算作两清。”
不等他回话,她拿了枕边的念珠,挂在纤细手指上递过去,“可是要这个?又准备念经了,你念的时候有没有在想,刚刚那一刹那是欢喜的还是不欢喜的?我着实想知道,你也定然好奇,对吧?”
见那小和尚秋日里的额头开始发汗珠,阿阴知道,点到即止。任他默默诵那不连贯的经,把袖子里做工精致小巧的鬼册放在榻边。
“那鬼应是惯教人祭它的,还会幻形,本性好色。你记得帮我查查这册子,我看着全是字就头疼。”
小和尚不理,她最后留了句:“今夜不要你梦我了。我身上皆是檀香气,应是成了我梦你。只也不知道,这鬼变的人会不会做梦……”
顷刻间,一缕烟消失不见。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不诵了,只觉得四周皆是五蕴六尘,浑身不净。而心中,从未觉得阿阴是坏,也从未见过她做恶事。可为何却隐隐觉得,有些“恨”她。
燃一秉残烛,昏暗灯光下,竺寒小师父通夜阅那本鬼册。
天光大亮,耳边传来院子里仕女走动声音,他拿着册子打算去隔壁找阿阴。无意听到絮碎闲谈,道长安城中莫名死了个商户,既非自杀,也非他杀。
白天还好好着的人,夜里就没了,半点问题都没有,人人都道实在蹊跷……
*
唐朝时候一般会称大户人家的小姐为“娘子”,年纪轻的就是“小娘子”,这里不是妻子的意思。
盛唐篇·竺寒(拾贰)
他攥着鬼册的手愈发握紧。
敲了隔壁的门,阿阴睡眼惺忪起身打开,见是竺寒立马笑意深深,迎他进来。兀自倒了杯水,也不管凉了整夜,一饮而尽。
竺寒问:“你可听见刚刚外面仕女所谈论之事?”
阿阴不解,打了个哈欠,“我刚醒来,未曾听见。”
“长安城中有人莫名身死,白日里还好好的……”
“这不是常事?何必大惊小怪。你修佛法,应该看破世事无常。”
小和尚满目认真盯着她:“世事自是无常。可昨日出城路上,你回了头,我知道。仕女们说那死了的人惯是嘴碎的,爱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哦?便是那般的巧。看来不是世事无常,而是因果报应呀。”
竺寒动摇,“当真与你无关?”
“你又不信我了,我能把他如何?索人性命是厉鬼做的事,我只是个寻常鬼,即便是做了,现下等不到你来质问,地狱狱卒已把我抓走。”
他心头有些悔,拿了鬼册翻开递给她,闷声道:“帮你找到了,便是这个五通鬼。恶鬼的精怪传承,原身形是猿猴之类,喜好被人祭拜。且可随人心中渴望短暂幻化,常行淫邪之事,卑劣至极。”
阿阴心想尽快抓住这鬼,因而注意力皆被他牵绊,皱眉道:“这下便能解释为何薷小娘子见的是七郎了,她见的实则应是五通。能幻成人的恶鬼,定然灵力深厚……”
仕女来请两人去前厅用早饭,见着阿阴皆是一怔。
陈怀蒲同样。
阿阴叉手做礼,“陈统领莫怪,令妹含羞内敛,我还是化回女儿身更方便行事些,她现已经同我讲了事情原委,只待用过饭后我便陪她等恶鬼到来……”
她知道陈怀蒲一心都放在陈怀薷身上,因而拿陈怀薷来作话头,三两下抹过去自己乔装打扮之事。竺寒默默听着,心里道她“古灵精怪”。
饭后,陈怀蒲房间内,今日又是阴日。
直等到午时,其间,陈怀薷瘫坐在祭台蒲团上,阿阴静坐桌前,耳边是院子里小和尚梵唱经文之声。明明鬼最是讨厌梵音,她却听得直翘嘴角。
时辰到,不见五通。陈怀薷有些害怕地回头看阿阴,可她满脸泰然,把那魂锥扔起,注了灵力。耳孔拴着的坠子不转,锥身开始散发黑气。
午时一刻,魂锥转,且愈转愈快。阿阴命陈怀薷把那香炉摔了,她抖着照做,闺房内咣当一声。接着,阴风四起,在恶鬼出现之前,阿阴吼了声:“待它出现,你切记一定要心无杂念,不要想任何人。”
陈怀薷慌乱点头,下一秒就被股巨大的风甩到角落。
五通以本身出现,四爪猿猴,黑身黑面,声音粗犷,“阴司来的鬼差?坏我好事。”
阿阴执了魂锥,迎上它,“何止是我,还有你钟馗爷爷的锥,坏的就是你。”
两相缠斗起来,五通身形巨大,行动上落了阿阴不少,而阿阴并非同他蛮打,魂锥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吸收了他不少灵力。五通鬼看向陈怀薷怒吼,“阿薷,你不是对七郎一见钟情?现下怎么不想他了,快些想他!”
陈怀薷头回看到它原本形态,吓得不行,哪有心思再去想七郎。胡乱摇头,“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屋子里声音巨大,屋外却只能听到有东西砸落在地的声音。竺寒起身想进去,却想起阿阴饭后叮嘱过他多次,定要老实在外面待着,两鬼打斗,他一届凡人断然无力,反而会给她造成负担。原地转了几圈,还是再度打坐起来,静心念经,要入定,忌杂念。
下一秒,五通穿门而出,阿阴紧跟。小和尚诵经被打断,睁开眼那瞬,院中霎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阿阴,陈怀薷跟出来也怔愣。
小和尚赤红了脸,他读过鬼册,甚至因为记性极好而想起写五通的每一个字。
“这……我……”
吞吐半天,闭上了眼,是最无奈的法子。
而五通带着嘲笑穿行逃跑,阿阴跟着魂锥指使,化成黑烟追去,声音空灵留了句“小和尚,回来再同你算账”。
今日黑云压城,万里无光,于恶鬼来说实在是好天气。而长安城的大街上,阵阵妖风不断,扫的路边摊位所卖商品都飞起来。百姓小声怨怪,骂的也是“鬼天气”三个字。
阿阴现下是烟,在找的却也是“阿阴”,街景向后位移,商户游人的脸都看不清,好不容易见着前面十步距离的灰色衣摆,渐渐的不再真切,开始虚幻。五通灵力损耗太过,且本身幻形就有时限,已经开始逐渐化为本身。
可她盯着,魂锥明明转个不停,烟灰色衣摆乍的便成了姜黄布衣,身形是男子,混杂在热闹酒肆之间。她找了个角落变成人身,挨个打量周围每个人,都觉得可疑,可又都觉得不像。
烦心的是,有喝了半醉的壮汉扯上她衣袖,耳边有不真切的粗犷笑声,她立马化烟,魂锥疾转,她疾走。留那壮汉吓的醒了半分的酒,揉眼睛震惊。
阿阴用鬼话传声与五通,“你莫要再跑,黑云不定何时露洞,太阳出来这般损耗灵力于你我都是至伤。”
五通嘲笑,“我不跑,你便不把我抓我去地狱了?鬼差的话,半个字都信不得。”
朱雀大街即将行至尽头,南城门大开,有车马缓慢而行。第一缕刺人阳光打在阿阴烟状身体之时,她觉得炽热到要炸裂,大抵等同于人类肌肤被灼烧那般痛感。现下鬼界之中,如同阿阴这般有真实人身的几个,都知道要避开接连阴日后的午时阳光,实在难挨。
她此时又不能撑油纸伞,只能忍着疼痛受魂锥指引一路向城郊追去,心里暗暗祈祷着黑云快些覆盖。
天不遂人愿,亦不遂鬼愿。接连几天的乌云,不仅半滴雨水未下,还有彻底放晴的趋势。阿阴最后意识,便是看着眼前“老妇”入了林子,骤然变成黑色巨猿倒地。她强撑着想上前,只要把那魂锥尖锐一头刺上它,便可结束一切,可她浑身都是炸裂的疼。失去意识那一秒,逆着钻心的疼幻成人身。
为的是有人能救下她。若是一团黑烟,只怕她被正午的太阳烤死也无人发觉。
再度醒来,天已经全黑,在陈府客房。
睁眼便看着竺寒坐在桌前,双手搓着念珠嘴里慢慢诵经。她开口,声音干哑嘶厉:“小和尚,你觉得你念经,我便能快些醒来了?”
他缓缓睁眼,回身看她,满脸严肃。
“佛祖不欺我。”
意思是,你这不是醒了。
“罢,你觉得是佛祖庇佑,便是佛祖的功劳。”
见他直白白地盯着自己,她忍不住也低头看了看,却瞧见自己浑身泛着肌肤被炙烤过的那般红,“啊”的一声尖叫爆发,赶紧提起衣袖掩面。
“观澄,你出去。”
小和尚纹丝不动。
“我教你出去,听到没有?”
他叹了口气,“我和陈施主赶到时,你便已是这般模样,没甚么好掩饰的。”
她气了,对他吼,“蠢东西,我不想见到你。”
陈怀薷适时入内,仍是那身玄衣,递了条灰色巾子。小和尚绷着脸背身而立,一动不动,她只好亲自走近送到阿阴榻边。
而阿阴刚围在头上,遮住了脸,桌上的魂锥开始抖动,泛至黑至邪的黑光。她赶紧拿起,定是五通有异。天色已晚,阴气上行。可那五通被她吸了灵气,现下定也亏损严重。城郊……树林……
她瞪大眼睛看向陈怀薷,“你祖母可是在郊外庄子里?”
陈怀薷怔愣点头,“在。”
“大事不妙,快去。”
陈怀蒲领了金吾卫,带阿阴、竺寒、陈怀薷车马疾行,奔向陈家祖母郊外的庄子。阿阴策马,三两下跑到最前,只剩灰色衣摆和轻纱飘摇,再没几秒,消失在众人视线。
而当陈怀蒲带人感到时,庄子佛堂里,祖母面色青紫,拐杖倒地,人吊在空中,成诡异的悬空姿态,满脸狰狞。
陈怀薷因惧怕而尖叫,随即爆发哭声。小和尚皱眉诵经,陈怀蒲持兵器却也不敢上前。
阿阴唇色苍白,开口无力,“五通,白日至伤,晚上又要幻形,这下你真真命已该绝。”
手执着锥,朝着看起来濒死的老妇额心正中刺了上去,身后陈家兄妹大呼。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五通哀嚎惨叫,老妇消失,变成一缕黑烟,也在逐渐消散。
陈家祖母从门口走来,疑惑不解,立马被陈怀薷抱着哭个不停。原来,那悬着的“祖母”并非
祖母,而是刚到的五通所化。至于阿阴如何识破,她哑着声音道:“寻常人被恶鬼索命,定会因为全力挣扎而蹬掉鞋子,它却没有。”
心中也有庆幸,庆幸来得及时,五通尚未杀成人。若是他真把陈家祖母杀了,便会成了厉鬼,愈加难以对付。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陈府,陈怀薷请了祖母回家中小住,也算圆满。来时阿阴又因用了灵气穿行,这下愈加虚弱,她同竺寒同乘一辆马车,一言不发。
还是小和尚忍不住开口,“你……”
阿阴紧了紧头纱,避开他目光不理。
他叹气,“你这些灼红,何时会退?”
女声低落,带着些自嘲,“你也觉得,我这般着实丑陋,是吧。”
“并没有。”
他当真没有,只是觉得她现下心头确切在意,才会如此问。
可她断然不信,再不作声,只身子转的愈加背对着他。小和尚一点办法都没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大半个背。
这时候倒也不惧怕了,又许是看得是她背影,才愈加放肆。直至意识到盯得太紧太久,即便没人看到,也闪烁了目光,四顾起来。
下了马车,她自袖口拿出个小巧净瓶,低头当着陈家祖母、兄妹面前递给了竺寒。
道:“这里面是那恶鬼最后一缕精魄,竺寒小师父修为高上,劳烦超度。”
旁边看着的人皆行了个佛礼,她径直进了后院客房,留竺寒严肃着立在原地。陈怀蒲知道阿阴虚弱,定是有所损耗,凡人之身却做不得什么,只能使唤下人送府中最好的补品到客房。
把净瓶放到佛堂中,小和尚回了房,楞楞在床上打坐。心乱如麻,有关怀之话说不出口,见她皮肤灼红却也仍透着苍白的面庞,心中有痛。
他不闭眼,似在神游。
直至夜已经深了,坐的浑身都有些僵,耳朵灵光,听到隔壁有奇怪声音。那定然不是本土语言,甚至不像人语……
倒像是——鬼语。
盛唐篇·竺寒(拾叁)
隔壁房中,阿阴太久未吸食阴气怨气,再加今日赶上正午当街疾奔,现下连化烟回阴司的力气都没。
果真,鬼想长时间在人世间生存,绝非易事。
应是世间最大的痴心妄想才对。
她亦不能传音,只能寄希望于有同类灵力深厚的鬼路过,听到她鬼语呼救,带她一程。再不然,便只能等彻底殒灭之后,谢必安和范无救搜鬼之时把她阴尸带走,丢到醧忘台作孟婆汤的好材料。
药叉白日里恰好躲在城北郊外地下的一座墓里偷盗,有墓鬼碎嘴:长安城接连阴日放晴,鬼差阿阴当街穷追五通,损耗极深。
他不齿阿阴为了个小和尚主动揽了捉恶鬼的担子。鬼差都是按照名单行事,抓的也是阳寿已尽的凡人之鬼魂。恶鬼、厉鬼叛逃,是地狱狱卒的职责,他们常年同这类鬼打交道,经验丰富,她凑个什么趣?黑白无常还有法器在身,她两手空空,定不好过。
本想着待她顶不住了,会主动找他。却不成想直至午夜,仍没个声音。陈府还算内敛奢华,房梁倒也是好卧,药叉躺在陈怀薷闺房房梁之时如是想。
直至听到阿阴纯靠人类的嘴说着鬼语,是求救之词。他倒吊着,在窗前晃了晃,屋内的人毫无反应,蹊跷至极。赶紧踢开了窗钻进去,见着的就是阿阴躺在地上,头纱已经散落,浑身像是寻常女子发了红疹,没一处好肉,她因为疼痛而撕挠,双颊还有抓痕。
药叉大惊:“你也着实太狼狈了些。”
阿阴见是他,如同凡人见神明那般感念,“我快不行……”
“你真是衰,赶上这日子,我教你不要揽事,最近地狱好些狱卒都有伤亡,更遑论你个鬼差。还有,长安城那个王小郎是惹了你的小和尚?谢必安现下气的不行,你改了他捉鬼名册,他放话定不饶你。”拎起来桌子上的各式补品,表情嘲讽,“人间至补的东西,你吃了有用?我说什么来着……”
她没有骗竺寒。那莫名身死的商户,确实不是她所杀。只是去拿钟馗法器之时,赶上黑白无常打瞌睡,便改了个名字,小事而已。谁教那人口吐下作之言……
两人每每见到都忍不住互相数落,他任阿阴倒地,先要说上一通。可阿阴现下实在难受,只想尽快被他带到任何一处有阴气的地方,般若寺下的林子里最好,有她躺了五百年的棺椁。
扯着他绿色脚爪,声音颤抖,“收声,我真的很难……”
药叉叹气,“我拖你回林子。”
阿阴摇头,“身体已有些僵,挺不到那时。”
夜半三更,小和尚放轻脚步,偷偷跟上矮个绿皮鬼。
药叉自知被人跟着,从来都是鬼跟人,人想偷跟住鬼不被发觉,实在是天方夜谭。他去的是陈府后厨,有笼子里养着只活鸡,因竺寒小师父到来而准它多活几日。也不必拿菜刀,径直进了鸡笼,他身形小巧,比鸡大不了多少。
下手极其狠冽,左手钳制住了鸡的脖子,自言自语道:“还是个母鸡,甚好。”
另一只手抠进眼眶,嗖的一带,寂静之中,有血肉分离的声音,鸡的眼睛被挖了出来。那母鸡哀叫一声,死命挣扎也是无用。墙边偷看的竺寒为眼前所见而惊愕,心脏狂跳,合掌的手亦在抖。
药叉取了两只眼睛放在盘子里,鸡已经濒死,松开脖子也不作挣扎了。正好方便他取心,掰开翅膀,带着尖锐指甲的手探进去……
竺寒愣在原地,背后皆是虚汗,药叉自己不吃,那定然是给阿阴吃。见那鬼端着盘子走远,他赶紧跑回自己房间,靠在门上呼吸急促、怔愣难消。
药叉偷笑,直道果真是纯善的小和尚。
阿阴吃下那生血淋淋的鸡眼和鸡心,嘴边和手指间都是腥极了的血气,不肖一会,默默化成了烟覆上药叉的背。药叉推开门,噌的一下飞上房梁,消失不见。
而竺寒听到那“吱呀”一声,跟着开了门,只见药叉背影,有灰烟萦绕。
他知道,那是阿阴。
心跳仍旧急促,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放心,不知为何,实在是莫名。
进了阿阴宿的那间客房,床榻整洁,无人躺过,桌上补品有些凌乱,地上留有一张盘子、一滩鸡血。他默默把补品摆放回原位,又擦干净了盘子和地上的血,悄然合上门窗。
谁也不知道,这夜发生过何事,只当是捉鬼天士深夜不辞而别。小和尚通夜诵经,又是整夜不眠,为自己行为举止不解,又为心头莫名担忧而迷惘。
林子里,药叉把阿阴扔到棺椁里,周围阴气怨气极深,她吸食不少。
绿皮鬼扒在棺椁上调笑,“你的小和尚看着我带你走的。”
她化身成人,平躺着,“幸亏我刚刚是烟。”
那眼中满是侥幸,又有些难以名状的哀伤,提了袖口擦拭嘴边的血迹。药叉见她这幅样子,不知怎的,那句“他可是亲眼看见我为你取心取眼的”就收了回去。
张口闭口半天,干巴巴问了句,“魂锥我一会送回地府,钟判这法器着实太过凶狠。那五通明明半点渣都不剩,你又给小和尚个净瓶教他超度,为何?”
她荒凉地笑了,提及那个人,眉眼便立即染上灵气与风情,“他信佛祖,就教他信罢。佑他心安,我自也心安。”
阿阴俨然想开,要维护小和尚内心至纯至善的信仰。却也不知,这般好似“反其道而行之”,恰起了相反作用。
药叉嘲讽:“哟,阴司俱惊,阴摩罗鬼成了善男信女。”
竺寒留在陈府半月,同陈家祖母论佛法,给陈怀薷讲经文。日日过得同样,却不见那个灰衫女子娇笑着出现。待到他准备辞别那日,心里有声音确信,她不会回来了。
轻装简行地来,回去只多了个阿阴留下的净瓶。临走前,陈怀蒲亲送,还念起了阿阴。
“阿阴姑娘实是心善,可惜不辞而别。我听怀薷道,她脸上莫名皆是红疹,也不知现下如何。”
他表情黯然,“陈统领挂心,小僧也十分担忧,但并不知阿阴施主下落。”
“不仅长相风情貌美,且胆识也不输男人,策马飒爽的样子真真教人难忘……”
小和尚皱眉发问:“施主这是?”
陈怀蒲性子爽朗,闻言笑笑,“称赞而已。我这般身份,婚事不由自主,定然不会白白误她。”
“陈统领有自知之明,是大智慧。”
他踩着矮凳上了马车,“告辞。”
留陈怀蒲在原地,品那最后一句话,总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般若寺的红枫叶落了。
不似陈府那些枯黄散落,满目都是橙红娇艳。
竺寒回到寺中,所见之景实是大美,可他无心赏秋。先到正殿见了住持,然后回寮房休整,一切都很快做好。立在房中,莫名地叹了口气,倒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没有道别的不告而辞,让“久别重逢”四个字充满遥远与奢盼。
她实是坏的,只字不留便走,无论现下是否安稳,也不告知于他一声,真真叫个冷漠干脆。她是否忘记,还有问题问了自己没得回复,她便一点也不想知道了吗?
哪个问题,小和尚仍旧偷偷记得。是那句她曾说着实想知道,且他也好
奇的“欢不欢喜”,他还未作答。可且先不论他尚未悟出答案,即便悟出来了,也无人来要这个“解”。
他甚至不知道,要到何处去找她。
师父时常询问课业,譬如最近在开悟什么。问到竺寒,他又皱眉,神色满是认真道:“何为欢喜。”
成善法师为他所言怔愣,随即觉得饶有兴致,“为何有此疑惑?”
“师父只讲过大爱,是佛祖之大爱,爱僧侣,爱世人。因而佛祖度化僧侣,僧侣度化世人。可人与人之间的爱,又怎算作?”
老和尚答的很快:“是小爱。”
“观澄未识得小爱,如何懂大爱?”
要庆幸现下再无旁人,成善面色不悦,“你可是下山动情?”
小和尚红脸,“但求开示。”
“小爱皆是迷惘虚妄,能得佛祖指示大爱,是大智慧。”
竺寒双手合十抬头,依旧是那般虔诚地仰望,大殿正中佛像双手作金刚拳,持智拳印。成善法师出去后,他跪下,对佛问:“观澄度不了恶鬼五通,地藏王菩萨度不了泥犁厉鬼。小僧尚且不懂小爱,何以堪重任大爱世人?更谈何‘度化’一说?”
小和尚暗中起疑许久,还是打开了净瓶,确定里面空无一物,心下却是平静怡然。
这次,佛祖没有出现。既未苛责于他,也没有开示他的诘问。竺寒心里担忧,难道是他最近没有潜心礼佛,佛祖都已不理会他。思及此,又莫名低落。
阿阴不睬他,佛祖也不睬他,小和尚心事复杂,还要为一个欢不欢喜的答案而挠心。
提了院中的扫帚,归拢满地落枫,只觉得比起初回般若寺那日,地上叶子愈加的厚。
秋意浓,秋夜深,露重月寒衣衫增。
心叹:这一年的秋,也太过漫长。
夜里,躺在新换的棉被中,仍是端正规矩的姿势,鲜有的想起那个坏姑娘。仿佛被子里又有阴风上涌,还会化成浑身冰凉的婀娜美人,捧着自己光溜溜的头,说他是她的宝贝……
小和尚失了规矩姿势,侧卧蜷缩起来,被子扭乱,他只觉得心头莫名有阵阵钝痛。
隐忍许久,终是发出小兽般的哽咽,瓮声道:“欢喜的。”
那声音染上秋夜的凄凉,“你去了哪?也应教我知道,现下安好否……”
他宛如被抛弃的那个,阴摩罗鬼抛之,佛祖弃之。心无安处,偶有阵痛,这秋未免太凉太长,小和尚实在难挨。
《华严经》有云:应识一切心识如幻,应知世间诸行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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