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只以为阮成章要使“你很好,然而再好也没有屁用”那个路数了。
几欲掩耳,谁料他说:
“我这佳人,近前才见一面。不知怎么寻我,特地找来歌姬,守在我门前必经的酒家处唱曲。词曲格式长短交错,极为新颖……
“我只道是来了位高明的填词人,一问,却得了她一张笺儿。见了面,拉不下脸求我,好似我们不认识似的,冷冰冰地和我说话。我当时就恼了……呵,她还只以为阮某豁达大度。哪里知道我数日后定有回报?
“话说回来,千金博得美人笑,这固然好,然而无价宝易求,有情人难见。我的佳人,聪敏灵秀十分,心底却又有十分仁善——她是为他人活命,求一千金宝物……我所以最爱这佳人,虽有时恼她,有时戏她,奇怪的是,三者之中,她……”
阮成章还没说完,“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里转出个艳装的少女来。
她瞪着他,美目顾盼间似怒似喜,含嗔带怨,好一会儿才在他一双笑眼里稳定态度,拿出个庄严的气势来:“阮幼度,佛门净地,你还没完了!”
这一句说完,像是消耗了大量士气一般,不知怎的竟不敢再看他,连忙回过身对着慧觉那张老脸——马上就冷静下来了。
“十个问题已经答完了,那剩下的
几步也不必走了,你应当也能看出他就在这几步,定能胜过的……我们可以进来了吧?”
慧觉默然。
一院子人只以为阮成章这下一定恼了娇娘——没见她那样气势汹汹?如此,虽输了局,大家却是同情地目送着两人去后山。慧觉心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虽然阮幼度那样和他斗口,然而朋友之间,这是常事。现下他被自己一计激得口不择言,就此让这位聪慧俊秀的女施主生了这么大的火气……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两人一路上默默无语走到后山,哪里想得到身后和尚为他们双手合十?
他们也顾不上想这些。
苏慕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走,阮成章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到了桃林,果然一片繁花,美不胜收。自山顶一路往下到这山庙,云雾遮遮掩掩,地势阻阻挠挠,忽隐忽现,斗折蛇行。风吹便是一阵浅粉色的花雨,迎面花香袭人,好不醉人!
阮成章只见她似乎沉醉在这桃林里,星眸半闭,神情舒缓……他笑一声:“我正待喝庆功茶呢,说了这许久,唇干舌燥,怎么这么急着把我拉过来?”
苏慕镇定地:“没有杯子了。”看他不信的表情,她又再度重复,“真的,没有杯子了。他这里的杯子,你知道是哪个用过的?也不嫌脏么……”
这一场就算是过去了。
料是阮成章这等人物也再想不到那杯子是怎么脏的。他想想苏慕娇滴滴的养在深闺里,必定是受不了腌臜的。多半兴冲冲烧了水,正要点茶时却突然发现寺院茶盏不洁,都是男人们用过的,因此受不了吧……这样娇嫩,也真是惹人怜。
行至一棵桃树下坐了。今日已经谈了太多趣事,两人也不必重新找话题了,就从那十题说起。
苏慕想想都觉得可乐,“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就是第二题,那个浪荡子当住持的。”
阮成章也笑,“他刚说完,我就有答案了。”
“思维竟这样敏捷么……”
“卿卿才是。”他像是终于为她寻着一个恰当的称呼,张口闭口的“卿卿”。
“别这么叫我……”苏慕反驳一句,也没有深究,“怎么这样说?相比起你,我想了很久才想到的。”
“那是你不知道其中因缘——慧觉大师早年正是他那乡间一个浪荡子弟,终日里游手好闲,无家无业,只有双陆游戏、拆白道字等等娱乐无一不精。与这故事不同的,他某一日忽然开了窍,进山剃度了。不然,期年之后,焉知他是不是会沦为乞丐呢?”
“那他还……哦,我知道了。”
阮成章不由看向她:“你知道什么了”
“想来是慧觉大师出世多年,勤修佛法,早已把前事归作前生,烦恼丝一去,只当自己是个新人。因此从来也没把这个故事往自己身上想过——是也不是?”
阮成章听她说时就笑了,等她讲完,更是感叹道:“哪里的灵气交汇,竟生下卿卿这样的人来!”
苏慕听他这样说,自己也是欢喜得意,却又斜睨他一眼:“天地间钟灵之气哪可胜数?既生你阮幼度,怎么就不能多一个我呢?”
阮成章听了,双手一击:“正是这样,数不尽天下风流人物!”花枝下,郎君容颜俊朗,像是画中人物似的,笑一声,又看过来,“然而人物虽多,风云际会的少,纵使有了交集,也难说不会交锋,哪里能有交情?”
苏慕见他还要说,笑着推他:“别再弄口舌了,今儿还说得不够?”
“的确,不应再说这些了……”
他忽然正经起来,冷不丁问道:“我虽一直没说……我只当我们是心照的。卿卿定亲没有?”
定亲没有?
苏慕想起来自己来京,有那次要目的也是看看有没有好亲事。她先前还觉得连城很好,为了留在师父身边,想要选一个连城的杰出子弟呢。无奈这么多年也没有真让她心生欢喜的。因故要到京城,便想着再看看,若是没有结果,那还是选连城的子弟好,也有师父照应……谁想见来这一段日子,竟闹出这么多事,又碰上了这一个冤家……她明明还有事情没办完,不想马上把终身定下的。
现在又问这个,他的意思已经是十分清楚了。他们总共见得才多少次?然而每次会过,都觉得一下拉近了好大一截儿。说起来,谁家未婚的能见这么多面儿?不嫁他,又有谁能和她这么相契?
咬着唇,只先问他:“你呢?‘风流天下知’的阮幼度,你有定亲没有?家中藏了几房娇娘?外头扔了几段风月?从前由哪户霜雨晨赴?自谁家风雪夜归?”顿顿,想起他可能有的风流韵事,多少年没有心酸过,今日竟红了双眼,“你可能怨我说得多了……我只是……”
缓缓背转身。
“我难以想象你为谁风露立中宵,感叹子时(23——1点)已过,星辰已非昨夜的情景……”
阮成章一向很会说话的,此时却没有做声。等苏慕冷静一点,转过身来,才徐徐的说:“我定过亲,很小的时候,从没见过她一面。
后来对方不幸早逝,之后就再没有定亲的打算……我家里也有收了房的侍女,也曾夜赴娇娘幽约……”
苏慕怒瞪着他。
阮成章只继续说:“我不愿瞒你,这些事,我也有过的。”
苏慕闭了闭眼,然而你既然是我喜欢的男子,就不该有这些事!别人有是平常,你必须不与他们一样!
半晌,“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些?”
“我不愿瞒你。”他很坦然。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在桃林里穿行一会儿,苏慕看看天时,“天色不早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阮成章看她樱唇紧抿,玉手握成粉拳,分明还是没有释怀的样子,哪里能让苏慕带着气回去,当下停步,“你好似没有把我之前的话听进去。”
“什么话?”
“从前的事,我一概忘了。”他一字一句,“如今我只记得三件事……”
阮成章踏着一地落英,缓步绕到苏慕面前,凝视着她,右手将她的手捉过来,缓缓舒展开来:“我的佳人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他这句话有点拗口。
没关系,苏慕听懂了。
她说不出话来……
家人啊,谁是她的家人呢?她在这世上,早已经没有家人了……想起那些事,还是要慎重起见……
“我要考虑一下。”
她的矜持也在阮成章意料之内。一笑,“我送你下山吧,时候不早了。”
想起下山那一段路,苏慕就头疼,脚更疼。不提防转头间却见得阮成章左边袖子去了一大截,正和右边对称。
她刚才一味沉浸在情绪里,一时竟没有发现。现下一看,这么显眼,她是怎么忽略过去的!
“你这里是怎么弄的?刚才听你声音,不是一直在门后?”天啊,若是让别人看见阮幼度衣服袖子破了,那可怎生是好?
听了这话,一直从从容容的阮成章居然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掩饰着咳了几声,掏出一件东西来:
“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份礼物与你。”
“什么……”
苏慕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手里那奇形怪状的东西,这是……“草鞋?”她顺便又注意到他的手,那手多年保养,只怕她也难比的过,如今一看,划了好几道口子……
瞠目结舌。
她来的时候还想。这荒郊野岭,他要怎么给她变出一双鞋子来,谁想他就地取材……慢着,即使他就地取材,这也需要方法,“你什么时候学会编的草鞋?”
他哪里会需要编草鞋?
阮成章难得觉得难为情,“我们一下车,我就让车夫去寻了稻草,这些和尚在山上种的有地……本来是想让他给你编的,只是临了了,看他粗头笨脑的,又想还是我来动手。正好还有人与我闲话,搭讪着就编过来了。第一只还好,车夫编的多些,第二只,尤其收尾处怎么也没弄好,反复穿了好几次……”
苏慕没管他把慧觉精心出的题叫闲话,她只是看着他,语气古怪:“所以,你最后一题断断续续,其实是因为草鞋多次返工,因此也分心,将话分作几段来说?”
“不错。”
苏慕彻底失声了。
她看着那双草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样心乱,竟是因它而起。
阮成章已是兴致勃勃地道:“我做都做了,你穿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