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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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觉没有注意苏慕的情景,脸上只顾发烧,有那不懂事的徒弟还一径缠过来问答案是什么。

是什么?

他想想都羞。

原来阮成章意思就是那无赖可以入了寺庙!这样当个和尚,不需本钱,反而还要去了多的头发。若是在哪个少人的荒山里掌了一间寺院,上书县里,百里野地不就拨给他了?

如此再收来几个弟子看门,他也可挂单云游。毕竟有住持的位置,到了哪个庙,口头上那些和尚不也得敬几分?庙有大小,如此就是几人、几十、几百都有。说的广了,佛门有三十三重天,广纳天上、人间、地狱,神仙、人类、恶鬼还不止,可不是“说多了天上、地下的人还不止”?

而且佛家向来包容大度,即便杀人无数者,放下屠刀也能成佛。收一个浪荡子就更不在话下。寺庙又多受人崇敬,那浪荡子凭此有了百顷地、无数人,更可以获得乡、里的

崇敬,最最难得,还没有从军的杀身之祸,习文的资源耗费……无本而成受敬的富家翁!

好不讽刺!

怪道他拐弯抹角不肯说,多番在言语里打机锋,原来是早就有了答案怕我却不下脸来,直到女施主解围才过去……那女施主那一番大动静,是不是也是借此告知他自己已经知道了,只是不便说出来参与我们的争斗?

慧觉这一番想罢,自己都有改了名的念头。“慧觉”本意自觉觉人,不但自己有通晓世间道理的智慧,还得教别人也知道那些道理。如今看来,他哪里是慧觉,分明连第一重自觉都没有达到。身边这许多弟子看着,他,他不配当这个住持……

苏慕见得他良久没有动静,转身一望,惊讶地发现他脸上竟有心灰意冷的征兆。

这怎么是好,本来就是朋友间斗口,真要伤了和气就不能了场了,连忙拿话说与他:“大师,玩笑之语,你怎么当真了?佛家就不论通达么?”

这一言让慧觉醒过神来,又报了棋路,阮成章那边也是如此。

十步棋过,慧觉再次出题,这次就不同之前那样一题比着四题这样难看,干干脆脆的一个是一个。

但见得:

几息言物作诗,眨眼立就;一盏弹琴填词,俯仰即毕。老住持禅房里搜罗的怪诞传说,他都能说出个门道;小和尚藏经楼偷读的正经典籍,他也可一一历数。

真是怎么也难不住他。

手里的器物编至尾声,眼见暖阳渐有西沉之势,阮成章站起来整理衣服,活动一下筋骨,扬声问:“最后一题,慧觉想好了么?”

苏慕也看着慧觉。

她此刻是真有些佩服他的。

答题难,出题也难。这十题囊括的范围如此之广,足可见得慧觉的知识领域也十分宽广。在对手如此强劲,又多有戏谑之语的情况下还坚持着与他斗下去,这份坚持是很不易的。何况他们还在同时下着盲棋……

“呼噜、呼噜”,煮茶的水早开了。苏慕坐在凳子上,收拾出三个杯子,检点茶叶、茶匙等物,一只手支着腮,面纱软软地垂落在手臂上,双脚挤得难受,交换着在裙底斜着腿撑着。

正等着,却见慧觉想着想着竟回头向她看来,那眼里好似爆了精光似的,更别提唇边的冷笑……

这是怎么了?

苏慕下意识看手边的茶碗,计算着如果他突然暴起对自己不利,破茶碗的瓷片能防的几时……

好在他没有过来的迹象,他只是扬声道:“最后一题,阮幼度风流天下知,然而人人知你风流,哪里有人知的详细!公子那多风流韵事,不妨详细与我们说上三件!”又是笑道,“事涉佳人,你可隐去名姓不妨!”

他只是扬声……

啊?

院里一片寂静。

和尚出家了,也多的是只为讨口饭吃的,只为脱罪的,也有从小在寺庙里养大的。诸般和尚,多的是没有脱去凡心的。当然也有一心求道的——总是少数。

他们不觉屏息等待着。

慧觉看到这样情景,心里暗自摇头。虽是自己挑头,可他心里清明,嘴上有,心中无,自无挂碍。这一院人听得这样的话却是原形毕露,真是不可造就……视线看到苏慕处,即使有面纱挡着,她那正襟危坐,乍看不动如山,实则聚精会神的姿态也是显露无疑。

慧觉笑了一笑。

你阮幼度既要带这位女施主来,两人又是这样情形,看你怎么说。

既是为的她要进来,你就得答题。

然而若是真答了,你其实也不必进来了——她还不够与你翻脸的!

如此两难,你要怎么办呢?百般学问问不倒你,千番教考考不过你,万种量估估不赢你,无计可施,只得这样——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慧觉的笑是得意的。

阮幼度沉默良久。他身边的车夫也为之苦笑。车夫是一路听着他们说话过来的,虽然他身份低微,一路上嘴里没有说一个字,身子没有转一下,然而成日里为阮幼度赶车,他能不知道他过去的风流?他能不知道他如今有多看重这位小姐?

毕竟是阮成章的仆人,车夫心下骂慧觉:老秃驴,好个没羞!身为佛门中人,居然过问起风月间事了。出家人,问什么尘缘!

慧觉莫名打了几个喷嚏,不在意地摇摇头,又发问:“怎么,阮幼度说不出来么?可不要说没有,贫僧虽然地处荒僻之地,于此也是略有耳闻的。”

阮成章只是望着山寺高处,那里山崖掩映,绿荫环绕间,一抹桃红灼灼生华。视线落下来,见自己影子投射在山寺墙壁上,知道今日还要下山,那桃花难见得久了。

他有些怅惘。

苏慕很紧张,她屏息凝神,只听得他说:“过去诸般事,阮某一概忘了。”

忘了?

好似一步踏空,苏慕身子晃了晃。

她知道这是个好回答,忘了,就不必说了……这可以说是最好的回答了,不但回

避问题,还表明态度——以前的佳人都无足轻重,忘了也就忘了。

但是为什么就是这么让人生气呢?!

“你这答案答得不对!”

难道她脱口而出了?

苏慕抬头,正见着慧觉跳脚。

哦,原来是他。

慧觉大声说:“这题自然只有两种回答,要么说,要么不说。哪里有忘了的?忘了答案的考生,他难道能通过考试?”

“我还没有说完,慧觉,你还是不要先插嘴的好!”

这一声非常急促,直教院里诸人都愣了,难道一直从容的阮幼度终于乱了分寸?

“过去的都忘了,恰只记得近来的三件——你倒是正问对了数目!”

不少人听了这话都看向苏慕,苏慕没有动作,若无其事似的将桌上的杯子扔了一个在裙底,两腿交换着还是累了,桌上的杯子多了一个,正好拿来放脚了。

别人看不出来动静,却也猜的出来,一个个只道阮成章是求胜心切,反而忘了初心。

都是光棍,也没人出头提醒他,静静听他继续说。

“第一件,你说隐名姓,那我就给她改名换字,且称玉人吧……我想想,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我打马过街,正要去郊外。听得有人言传,才女门下,车架正在两条街外路过,一时兴起,勒马转向,喝停了她的车架,掀帘一见。阳光下,但见美人如玉,端然自持……阮某自那过后,不敢或忘……”

苏慕难以置信,她狠碾着杯子的足停下来,呆呆地看向了院墙外。

他,他怎么敢说!

天啊,这么多人听着……

阮成章还没遇见过什么不敢说的事,他修长的十指摆弄着手里两个编了许久的东西,回想着,唇角缓缓勾起来。

“第二件,不妨称她为仙人……那时,阮某自外游学回来,正踏上西山,忽闻深林之中,悠悠笛音飞声。寻幽探密,却见一仙人凌空而坐,罗袜悬空,足不沾尘。又睹其侧颜清绝,举世难寻,这已经够我这等凡夫俗子目眩。谁知仙人横笛而奏,其音只应天上有……这却又令人神迷了……”

诸人听得神往,纷纷想象当时遇仙的场景,只觉得如同神话一般,比之之前的“玉人”又要超过了。然而到这里居然还是第二个,还有第三个故事,那该是怎样的?还有人能比仙人更让人神往?

“第三件,呵……”阮幼度低声笑了一声,“这位叫什么好呢?我想了许多次,总也想不定。最后觉得佳人最好。”

佳人?

太俗套了,大家一阵失望。

也是,即使是阮幼度,又哪里搜罗来这么多人间难觅的仙品玉花?有两件已经叫人艳羡了,哪里能要求这许多。

像是知道他们的心思,那边缓缓地说:“你可能觉得玉人与仙人好,然而三人中,我最爱的是这位佳人。”

哦?

僧人们张大耳朵。

苏慕怔了怔,霞色慢慢褪去,不由得抿起嘴唇。这难道是他委婉地表明想法么……你很好,然而我爱的是她……她还没有用过这个路数,但有些东西,女子天生不教而会的。

他如果这样说,那……

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却是他什么人?

我把自己当作他什么人?

眼见得这三个问题要答完了,他们的盲棋我也心算着,必是阮成章胜。介时他进来,我要用什么态度对他?

心乱如麻。

嘴上不禁学过了那秃驴的腔调,恨恨地低声,叹气一样:“这厮……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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