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年的猜想目前无从验证,他撂下报告,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潘磊:“房东还在吧?”
“在,不敢走,说凶手不抓到他害怕,想在咱局里再待会儿,等他老婆回来接他。”潘磊笑笑。
陆柏年点头,打算和房东聊聊。
房东姓王,五十多岁,是个老实人,整个人一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架势,双手攥着衣角,走路歪歪扭扭神情恍惚,还没从发现尸体的冲击中缓过神。
“王师傅,坐。”陆柏年降低自己的压迫感,主动拉过椅子,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他推过一杯温水,“别害怕,这都是警察,就是问你几个关于租客郭峰的问题,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们抓紧破案子。”
房东点头,双手捧着水杯,指尖都在抖。他喝了一口水,才勉强定了定神,把头撑起来:“警察同志,这案子你们一定要上上心啊!我这房子死了人,还是……谋杀……你说我们住在这的住户咋能安心啊!”
房东一手撑住脸,饶是他心里再糊涂,也知道没人能把自己冻死在冰箱里。
陆柏年明白房东的顾虑,拍拍对方肩膀算作安慰:“郭峰租你房子多久了?”
“有……有快一年了,去年十二月份租的,押一付三,一开始还挺准时,后来就总拖,每次催房租都磨磨唧唧的,电话也经常不接。”房东想起收租的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要不是这次拖了快一个月房租,我也不会过去看,谁能想到……想到出这种事。”
“我看你就住在一楼,他平时社交怎么样?有没有经常带什么人回出租屋?”陆柏年追问。
房东皱着眉想了想:“我就是偶尔看到有陌生的女的跟他一起上楼,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看着都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个人。男的倒没怎么见过,他这人看着挺孤僻,平时在小区里碰到,跟他打招呼也不理。”
“有没有发现他跟谁结过仇?或者在小区里跟人吵过架?”陆柏年问。
“吵架的话……好像有过一次。”王房东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大概是一个半月前吧,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他跟一个年轻小伙吵得挺凶,那小伙看着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好像是住五楼的,具体因为啥吵我没听清,就看到郭峰嗓门挺大,那小伙脸都白了,后来还是小区保安过来拉开的。”
陆柏年:“五楼的?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那小伙是后来搬来的,住了也就半年,平时挺安静的,不怎么说话,我就知道是个学生。”
“除了这次,没见过他跟别人发生太大的争执。但他晚上总唱歌,唱得还难听,小区里不少住户都有意见,找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当回事,物业去说也没用。”
陆柏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郭峰日常作息、经济状况的问题,房东都表示知之甚少,只知道郭峰无业,平时白天基本不出门,晚上就窝在出租屋里,要么唱歌要么弄电脑,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问完话,陆柏年让民警送房东回去,正巧就看到苗雯匆匆跑过来。
“陆队,死者的一个亲戚过来认尸了,姓刘,现在在法医室门口,要叫过来问问吗?”
“我过去吧。”陆柏年说。
法医室外,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穿着花格子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没什么悲伤,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
见到陆柏年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就说这瘪犊子早晚要出事,就是没想到死得这么惨。”
这人是郭峰的表姑刘桂兰,也是警方能联系到的唯一一位亲属。
郭峰父母早逝,离异后无儿无女,亲戚们都因为他好赌、不务正业的性子,跟他断了往来。
这次还是派出所民警亲自登门,才联系上刘桂兰。
陈桓屿从解剖室里走出来,对着陆柏年点了点头,表示身份确认无误。
刘桂兰冷笑两声:“真是造孽,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个混子,现在死了也是活该。一把火烧了扬河里得了,还麻烦我跑一趟,晦气,当年骗我三万块钱,现在可是一分都不用还了。”
陆柏年简单安抚几句,好歹是死者的家属,对死者能更了解一些,他将刘桂兰带到旁边的休息室。
“刘女士,你跟郭峰平时联系多吗?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异常的事?或者跟谁结了仇?”陆柏年开门见山。
“联系?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跟他联系。”刘桂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鄙夷,“这小子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父母走得早,没人管,长大以后就知道吃喝嫖赌,好好的工作也辞了,到处混日子,欠了一屁股赌债。一开始我看着他苦,借他钱,前两年还来跟我借钱,我没借,他就跟我翻脸了,从那以后就没再联系过。”
“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朋友?或者你知道他除了您外还向谁借过钱吗,让他比较忌惮的?”
“你等会……”刘桂兰想了想,啐了一口:“朋友?他那哪叫朋友,都是些酒肉朋友,一起赌i博的,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结仇了。”
“他那性子,眼高于顶,又爱占便宜,具体跟谁结了仇,我是真不知道,也懒得知道,而且他借钱的人多了去了,我哪知道。”刘桂兰不想惹得一身骚,摆明着装糊涂。
“那您知道他主要的经济来源吗?”陆柏年问。
刘桂兰摇头:“正经工作肯定是没有,除了唱歌赌i博借贷还能干啥,整天窝在屋里鼓捣,具体鼓捣什么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陆柏年又问了几句,刘桂兰始终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一个劲地抱怨郭峰是个混子,死了也是咎由自取,甚至连后续的尸体处理事宜都显得十分敷衍,只说自己没空,让警方看着处理。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警局,好像多待一秒都觉得晦气。
看着刘桂兰离开,苗雯撇了撇嘴:“这亲戚当的,也太凉薄了。”
“郭峰的性子,怕是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了。”陆柏年叹了口气,“先别管这些了,回去等技术部门的消息,看看手机硬盘能不能恢复。”
午饭过后,技术部成功修复了死者的手机。
何砚将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已经导出的数据:“死者的手机里没什么重要的信息,都是些跟陌生女性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些麻将社的消息,通话记录大多是催债的和外卖电话。”
何砚点开订餐记录,屏幕上显示着郭峰近三个月的外卖信息。
最后一笔订餐记录停留在2025年10月10日晚上八点十五分,订的是一份水煮肉片和一瓶啤酒,收货地址是案发的出租屋,备注是“放门口即可”。
但是死者的微溶物里并没有发现相关内容。
陆柏年:“结合陈法医根据冷冻条件反向推算的时间,还有尸体针口、组织变化的综合判断,死者的准确死亡时间,应该就是10月10号晚上。”
何砚觉得奇怪:“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他订的外卖送到的时间,大概率是外卖送到时,他已经遇害了,根本没吃。”
“这样,监控的排查范围缩小到10月8日至10月12日,重点关注10月10日晚上,尤其是形迹可疑的,还有外卖员的行踪,务必仔细排查。”
“是!”何砚立刻应下。
接下来的一天,专案组内的所有人都扑在了监控排查上,沈悸也终于给陆柏年打了一通电话。
原以为沈悸会好好和他解释一下前因后果,沈悸却只说了目前要停职一个月反省,具体的情况等他回来再说明。
“对了,我回杭城了。”沈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柏年哽了哽,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那一瞬间,陆柏年险些质问出口:不是说好了不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陆柏年问。
“看看吧,”沈悸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我还有事,先不说了。”
沈悸挂断电话,陆柏年盯着逐渐黑掉的屏幕,愣愣出神。
沈悸停职,陆柏年该工作还是要认真工作,他不能被情感左右情绪。
案发的小区是老小区,监控设施十分陈旧,只有小区门口和停车棚有监控,而且画面模糊,死角极多。
加上小区里租户多,人员流动大,监控中很难获取有用线索。
外卖员的行踪也核实了,他确实在10月10日晚上八点半左右将外卖送到了案发单元楼门口,放在了郭峰的出租屋门口,敲门没人应,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异常。
“陆队,死者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能配合的都配合调查了,包括案发现场有指纹遗留的几位女性,从她们的活动轨迹和证人证言来看确实不具备作案时间。”潘磊
两手抓着头发,颇有些心累:“死者的社会关系复杂,要我说也不一定是特别熟悉的人吧?”
“别急,这才哪到哪。”陆柏年宽慰潘磊,转头问何砚:“死者的银行账户什么情况?”
何砚:“兜比我脸都干净,信用卡冻了几张,各种借贷软件套着贷款,看他微信恢复的记录来看,他之前借款的朋友差不多都把他拉黑了,有几个管讨债的,但是都被死者拉黑了,不过也都是几千,没有上万的。”
潘磊刚想说会不会是欠钱不还所以预谋杀人,但是现在来看为了几千拿着个针管去杀人又显得过于“较真”了。
陆柏年与潘磊的想法一致,他阖上眼,靠在椅背上,闭上宇未岩眼睛。
死者郭峰,37岁,无业,好赌,私生活混乱,晚上唱歌扰民,有多次与人发生矛盾的经历。
凶手具备专业的医学知识,懂得空气注射杀人。
现场门锁无破坏痕迹,凶手应为死者认识或熟悉的人。
现场发现疑似套着袜子的鞋印,电脑硬盘消失。
死亡时间10月10日晚,凶手在死者死亡后将其尸体冷冻,掩盖死亡时间,还清理了部分痕迹。
“上次房东不是说五楼的住户和死者吵过架?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没见过来配合调查?”陆柏年突然睁开眼睛。
“啊,联系上了的!但是他说他学校有个考试,要今晚才行。”苗雯举起一只手。
下午,陆柏年担心住户因为有所顾虑没有交底,亲自带潘磊重新跑了一趟。
案发的小区坐落在五里河附近,都是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满是小广告。
陆柏年先是走到案发的单元楼,又绕着小区走了一圈,他回到单元门,敲了一楼房东对门的防盗门。
门很快被打开,大姨探出头来,看到穿着警服的陆柏年,还有跟在后面的潘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露出几分警惕:“警官,你们咋又来了?该说的我上次都跟你们的人说了,我真不知道啥情况。”?
“大姨打扰了。”陆柏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递过一袋水果,“我知道你怕惹麻烦,这次就是跟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张大姨看着陆柏年手里的水果,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屋:“坐吧,警官,不是我不想说,是这小区里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按照老王的说法,那人是被害死的,谁敢瞎说啊。”
陆柏年坐在小板凳上:“大姨,您也知道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手法残忍,而且具备专业知识,要是不把凶手抓住,小区里的其他住户也不会安心。”
陆柏年的语气很诚恳,“你放心,我们会保护证人的隐私,而且抓住凶手,也是为了还小区一个安宁,你说对不对?”
大姨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后,才压低声音对陆柏年说:“警官,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郭峰那小子晚上唱歌,最受不了的就是五楼的那个小伙子,就住在郭峰楼上。”
“他们俩是不是吵过架,还报过警?”陆柏年追问,想起了王房东之前说的话。
“可不是嘛!”张大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小伙子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跟郭峰说,让他小声点,郭峰根本不听,还骂人家多管闲事。后来小伙子又找了物业,找了派出所,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让郭峰注意点,郭峰当面答应,转头该怎么唱还怎么唱。”
“大概两个月前,俩人吵得特别凶,郭峰还推了那小伙子一把,说要是郭峰再这样,他就不客气了。”
“你觉得五楼小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柏年问。
“是个挺斯文的小伙子,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平时见到小区里的老人都会打招呼,挺有礼貌的。”张大姨想了想,“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说话,搬来小区半年,都是一个人住,平时除了去学校,就是待在出租屋里,很少出门。”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在10月10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异常的话……好像是在十几天前,突然搬走了。”张大姨皱着眉回忆,“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就是搬得特别匆忙,大清早的就把东西都拉走了。”
陆柏年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追问:“你能记起来大概是几号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印象,比如搬完家之后,小区里发生了什么事?”
张大姨努力想了想,拍了拍大腿:“想起来了!他搬走的那天,我家孙子过生日,我去超市买了蛋糕。”
10月13号是郭峰死亡后的第三天。
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
陆柏年根据大姨的描述,优先排查楼上住户。
尚俊程,24岁,奉天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研二学生。
半年前租下了五里河小区502室,租房合同还没到期,10月13日办理退房手续时,只说学校安排宿舍,没有说明具体原因,退房时房租和押金都没多要,搬得十分仓促。
与死者郭峰有很深的矛盾,还因扰民问题发生过激烈冲突,且在死者死亡后第三天匆忙搬走。
警局问询室内,尚俊程一脸迷茫地安静坐着,依旧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陆柏年坐在他对面,潘磊坐在一旁做笔录,室内气氛十分压抑。
沉默了片刻,陆柏年率先开口:“尚俊程,24岁,奉天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研二学生,之前住在荣兴小区502室,对吗?”
“对。”尚俊程点了点头,依旧一脸疑惑,“警官,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找我调查什么案子?我最近一直都在学校和出租屋,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
“402室的郭峰,你认识吧?”陆柏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听到402,尚俊程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厌恶,他点头:“认识,就是住在我楼下的那个男的,天天晚上唱歌扰民,跟他吵过几次。”
“郭峰死了,被人谋杀在他的出租屋里,死亡时间是2025年10月10日晚上。”陆柏年一字一句,观察着尚俊程的表情变化。
尚俊程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迷茫瞬间被震惊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柏年,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他死了?”
“是。”陆柏年肯定,“现在,我问你,2025年10月10日晚上,你在哪里?做什么?”
尚俊程的情绪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他愣了几秒,才慢慢平复下来,想了想,从头到尾往下捋“10月10日?我那天没去学校,早上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出租屋里,晚上……晚上在家喝酒。”
“喝酒?一个人?”陆柏年追问。
“嗯,一个人,分手了。”尚俊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而且楼下的郭峰时不时晚上唱歌,吵得我根本没心思学,那天也是,六点多就开始唱,那天心情特别烦躁,就在家喝了不少,喝到挺晚的,然后就睡了。”
“有谁能证明你10月10日晚上一直在出租屋里喝酒?”
尚俊程摇头:“没有,我一个人住,发给我朋友的照片算吗?”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潘磊抬头看了一眼尚俊程,又低下头继续做笔录。
陆柏年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尚俊程:“你跟郭峰因为唱歌扰民的事,在楼下争吵过,甚至扬言再吵就别怪你不客气,对吗?”
“是,我跟他吵过好多次,他这人太不讲理了,天天晚上唱到十一二点,我要写论文、背各种东西,需要安静,跟他好声好气说,他不听,找物业找警察,都没用,他就是故意的,我真的烦死他了!”
陆柏年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为了这个事杀人,犯不上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尚俊程的耳边响起。
尚俊程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和茫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柏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什么杀人?警官,你说什么呢?你怀疑是我杀了他?为了这么点事我杀他!”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委屈,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陆柏年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张郭峰的尸体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郭峰躺在冷冻柜里,身体僵硬,脸色惨白。
尚俊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杀的……这跟我没关系。”
看着尚俊程的反应,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前途无量的学生为了扰民杀人,陆柏年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他想了想向前探探身,一字一句地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会在死者死后突然从小区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