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悦一边看单词,一边感到些许焦虑,她对这次考试没有把握。
虽然她的成绩从上高中以来就在排名榜上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的经历,但是舒悦其实意外地没有过多的失落和不甘心。
每一次她都做到了全力以赴,该背的、该遵守的,她都认真去做了,至于最后的成绩,舒悦想自己也没有办法,可能这就是自己能力的极限。
让她焦虑的是无法掌控的感受。她不知道一个寒假结束,自己之前学习的内容到底还记得多少,她不知道爸爸妈妈这次是会严厉指责还是会温柔劝解,她不知道是否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她都要以这种状态度过。
这一桩一件的“不确定”时常在舒悦心里出现,换句话说,让舒悦感到惶恐不安的是她设想中千百种不知前路的未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
似乎是感受到舒悦的低落情绪,柏青奥在略显吵闹的教室里敲了敲她的桌角,那里有舒悦贴的一张纸条。
上面有两个看上去端正又不太规矩的0.5中性黑笔写的“淡定”,是上学期柏青奥一次国旗下演讲之后舒悦央求她写下的,用的理由还是她觉得有点扯淡的:“青奥你又淡定又有底气的样子太厉害了!”
但这也不妨碍柏青奥在舒悦的央求下落败。
舒悦最初的目的完全是出于迷妹的仰慕心理,也没想到柏青奥竟然真的一笔一划地写了这两个字给她。
后来却意外发现这两个字还有一点点警示的作用,因为每次舒悦走神柏青奥都会敲敲这两个字,久而久之,舒悦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就习惯性地清空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跟着班长一起老老实实地学习。
也就是柏青奥,换做别人舒悦这种时不时走神陷入情绪的状态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影响到对方。
顺着那只手,舒悦看到她同桌的练习册又翻了一页,在不上课的时候她同桌就是一个无情的刷题机器。
这不是说柏青奥是只会题海战术的书呆子,只是她对于学习的认真态度罢了,知道自己同桌心里自有计划,吐槽完之后舒悦还是选择了复习,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完全放弃学习。
就在舒悦担心下午开学考的时候,何明齐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因为身高问题,从很久以前他就是教室座位最后一排的常客了,即使现在换了一个学校,感受到熟悉的视角还是会让他感受到安全。
“你好你好,我是钱程,钱财的钱、前程的程,你可以叫我大钱。我是Y市本地人,上学期一直都没同桌,没想到这学期竟然来了个帅哥。”
这个一直在说话的是他的新同桌,他看上去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普通的半框眼镜,有一种男孩子特有的粗糙,他的眼睛是内双,眼尾处眼皮有浅浅的折叠,略微有些下垂,此刻却眯在一起,显示出了十足的热情和欢迎。
何明齐最开始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发现了教室里的空位,猜测自己很有可能被安排在那里,于是对于周围的环境也多了几分关注。
那时钱程正在奋笔疾书,没有表情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没想到他笑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同,嘴角一抿就是完美的微笑弧度,是个天生的微笑唇小话唠。
何明齐有些头疼,他之前要不就是一个人坐,要不就是因为他的面无表情不敢跟他多说话,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同桌。
看着钱程想说话又强忍着的样子,何明齐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你好,何明齐,也是本地人。”
得到了回应的钱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自己又絮絮叨叨了半天,一开始何明齐还想阻止,后来发现钱程只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至于有没有回应实在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也就随他去了,大概收拾了一下桌子之后,拿出了语文书。
他之前跟父母在C省读书,现在转学回了W省,两个省份的教材有些不同,现在何明齐对于要考试的内容还不太熟悉。
随着小骆老师离开,同学们也慢慢安静下来,看到何明齐开始看书,说完话心满意足的钱程也不再拉着他聊天,他的寒假作业还没补好呢!
时间过得很快,再有一会儿就可以去吃饭了,何明齐在看书的间隙里非常突然地想到了舒悦,这是个对他来说十分熟悉的名字,但是现在和他一个教室的舒悦却是他不熟悉的人。
在一众留着或长或短头发的女孩子中间,舒悦并不特殊甚至有些不起眼,堪堪长到脖子的头发完好地遮盖住了她,只有在抬头或者其他什么动作的间隙里能够看到她露出的脸。
何明齐在讲台上转头看座位时同样没有错过舒悦有些震惊又有些呆滞的脸。
其实他也有些意外,意外之余还感觉自己的牙有些隐隐作痛,何明齐猜测就算成为同班同学,舒悦也不会因为之前认识他而主动联系他,想到女孩儿可能会出现的纠结抗拒的神情,何明齐就莫名想笑。
此时坐在舒悦的左后方只能看见她柔顺又有些炸毛的头发,诚实地传达了主人内心的焦躁。
何明齐心里有一个猜测,但他也不急于证实,收回目光看完了语文最后一个单元,他在安静的教室里抽出了一本本子,在上面询问钱程中午能不能带他去一下食堂,又说自己对柏杨高中还不太熟悉,最后加了一句感谢——通过书写表达的何明齐比他本人要更真诚和周到一点。
而钱程则拍拍胸脯,表示一切有我,钱哥出手,天下我有,下课铃一响,拖着何明齐就往食堂跑去,丝毫不顾学校规定,仗着身高腿长,成为了最早吃饭的那一批人。
正准备和柏青奥一起走的舒悦看到何明齐有些无奈的被拉上贼船,和钱程一起跑出教室,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放松,她想,如果何明齐的同桌是钱程,那他应该能很快适应柏杨高中高一三班的新生活。
想到这里和柏青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同样快速向食堂走去,免得到时候什么菜都打不到。
只是简单的开学考,学校也没有另外安排考场,最后成绩排名也仅供参考,开学第一次月考也还是依据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来安排座位和考场,饶是这样也不免让人有些紧张。
午休开始之前,柏青奥就指挥班级同学把座位拉开,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做好了考试的准备。
看着周围的同学有的争分夺秒记忆课本内容,有的百无聊赖甚至趴着睡觉休息,舒悦的情绪却慢慢维持了一种平衡,只是翻着书,等待监考老师的到来。
观察
两天的考试在一门门课程的分割之下过得很快,舒悦在纠结的两天之后收获了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考试卷。
考完最后一门化学之后舒悦如释重负地放下了笔,脱力般地趴在了桌面上,在老师收卷后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教室里一时间充满了吵嚷声,只听见左耳一个“试卷好难”,右耳一个“你第六题选的A还是B”,舒悦还听见后排传来了何明齐冷淡的回答声说“我选的C”。
心里又好笑又感叹,想知道这样一个“酷仔”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快速地融入班级而丝毫不显突兀的。
刚刚结束考试,舒悦的思考速度有些慢悠悠的,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看到自己的同桌出现在了讲台上。
和舒悦不同,柏青奥在这个班级里无疑是具有十足存在感的,虽然她平时和人相处总给人带来一种距离感,但一大部分同学对于这个次次考年级第一的班长还是难以避免地存在好奇和敬佩的心理。
当她一出现,三分之二的同学都注意到了她,而剩下的那些都是沉迷于试卷“复盘”无法自拔的人。
柏青奥先是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看见大家都慢慢安静下来之后开口说道:
“我跟大家说两件事,第一是学校通知今天的剩下的晚自习时间不做强制安排,;第二件事是学校三个星期之后有一个以“教师节”为主题的黑板报评比,要求高一和高二每个班必须出一个作品,我们班画画以及写字方面有兴趣或特长的同学可以在明天晚自习前跟陈媛同学报名,今天就先把桌子移回去,但是声音轻一些,别的班还有自习的同学,就这样。”
任务虽长,但是柏青奥声音圆润清晰,就算教室最后一排的同学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媛就是坐在舒悦后桌的追星女孩儿,兼任班级的文艺委员,画画的一把好手,知道要出黑板报时她竟然有些兴奋,磨拳擦掌准备到时候惊艳众人。
听到晚自习取消的消息,即使只提前了半小时,同学们也按捺不住激动,教室后面甚至还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柏青奥不得不再次提醒了一句“注意保持安静”,班上同学才有所收敛,但是推拉桌子的声音里总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舒悦是靠窗的座位,考试时没怎么移动过,知道柏青奥肯定要等到大家都离开才能回寝室,所以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桌面上,准备等晚自习下课和她同桌一起回去。
垫着棉衣柔软的袖子,也不觉得累,反而还有些昏昏欲睡。
等到柏青奥走到自己的桌子旁边准备搬桌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知道每一次考完试舒悦都会维持一小段懒散的状态,柏青奥只是略有些无语地把自己的桌子推回原位,随后拍了拍被舒悦挡住的手臂想要叫醒她的“懒惰”同桌。
虽然寒假已经结束,但是晚上吹来的风还是带着些冷意,舒悦桌子边的窗户又因为通风透气几乎全部拉开,柏青奥有点担心舒悦会感冒。
班里的同学这时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自由安排的晚自习,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回寝室,感受这难得的“自由”氛围。
留在教室里的不过七八个人,这里面还包括了一个混水摸鱼的舒悦,一个认真看书的何明齐和一个准备刷练习题的班长。
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舒悦只是把头从朝向窗户转了180度,仍旧保持趴着的姿势,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的同桌,有些看不清,因为转了个头,头发全部糊在了脸上。
想知道同桌为什么要叫自己,所以舒悦动手扒了扒头发,露出了一张白皙而柔和的侧脸。
因为挤压显得有些肉嘟嘟的,额头上还有一点长久趴着留下的红痕,状似柳叶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如今已经眯缝了起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只在眼尾处留下一道显眼的黑色线条。
而这些只有舒悦本人一无所知,感受到教室里的安静,舒悦只看着柏青奥,试图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看着同桌努力睁眼的样子,柏青奥不为所动,只是放低了声音,说:“别在这睡,要着凉,你今天先回去吧。”
明明是毫无起伏的一句话,舒悦却有些开心,刚刚想睡觉的念头被人强压了下去,同样轻声地回复柏青奥:“我起来了,没关系呀,我等下和你一起回去再休息。”
听到舒悦的回复柏青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舒悦的手,打开刚刚拿出的练习册,继续写起了题目,舒悦认真看了看,发现几天不见,柏青奥已经换了一本练习册了。
舒悦低头,无声地笑了两下,从椅子上坐起来,认真地整理起了试卷。
她把之前考试结束胡乱夹着的试卷全部整理出来,按照考试科目的顺序,从语文开始,一直整理到化学,看了看试卷上涂涂改改的标记,舒悦从书桌里艰难地找出一个长尾夹,把它们夹在了一起。
看了看自己左边那群认真学习的同学,舒悦的视线在收回来的时候有些不可控制地朝何明齐看去。
我只是想看看他在干什么,舒悦自我辩解了一句,只看到高个子男生手长脚长,略有些熟练地微弯着脊背,正靠在椅背上翻着一本书。
舒悦视力好,平时不常说话,但惯是会观察留意别人的动向,发现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一本数学教材,难不成他是个学霸?
自我怀疑了一瞬,也不好长久地盯着别人,舒悦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面前的试卷上。
在接下来不多的时间里,舒悦把做试卷时有些模糊的内容或者公式从书中一一找出,有些绝望的发现自己的错误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半小时一下就过去了,下课的铃声拯救了陷入低迷的舒悦,值日生今天早已完成了任务,所以在柏青奥站起来时舒悦也同时起身,和柏青奥一左一右检查着教室的窗户。
这本来是班长的责任,但从认识舒悦那天起,她就会偶尔来帮忙。
在成为同桌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柏青奥总是最迟一个走回寝室,舒悦更是揽下了这个任务,还总是“粘着”柏青奥,陪她一起回寝室。
柏班长过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她的同桌可能是是想保护她,因为她曾经因为怕黑拒绝过一次别人的请求,虽然这个理由有很大的水分,但她有理由相信舒悦那时也听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舒悦的想法其实很单纯,她只是觉得检查门窗这种力所能及的事能帮一点是一点,她也乐于帮柏青奥的忙,她自己是一个人回寝室,她同桌也是一个人回寝室,那为什么不两个人一起,这样还比较安全。
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第一次尝试提出“一起回去”的建议没有被拒绝时,舒悦有一瞬间的膨胀,转而心里又满是喜悦,到现在两人的相处已经很自然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舒悦和柏青奥也把门锁好离开了。
在舒悦不知道的地方,何明齐也看了她好几次,静静的,不惹人注意的,只是他眼里不是好奇,而是深深的探究和疑惑。
在舒悦趴着休息的时候,他想她怎么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在听完柏青奥说的消息准备离开时,他又看见趴着的舒悦,想她不是累了为什么还不离开;在思考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座位看书时看到和柏青奥小声说话的舒悦,他想她好像有些依赖这个看起来严肃的班长;在舒悦重新坐直整理试卷时,他看着她那习惯性摆出的端正姿态,感受着自己门牙像是存在于幻想中的隐约痛意,想,真熟悉啊。
当下课铃声响起,何明齐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收拾好东西就朝校门口走去——他家离学校不远,只是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又控制不住般的回头朝教学楼望去,眼神里是谁也看不懂的笃定。
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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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舒悦没有等来考试成绩,先来临的是各科老师的试卷讲解。
柏杨高中的早饭是安排在早读之后的,而每天的早读基本上就是语文和英语间隔来安排。
刚好星期三这天是语文的早读,等舒悦坐下开始读书的时候,柏青奥已经到教室很久了。
早上一般是柏青奥自己来的教室,因为她习惯性早起,顺便也帮教室开个门,而舒悦虽然每天能在早读前按时到教室,但她也做不到像她同桌那样每天五点多就起床。
在规定的起床时间之前舒悦是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睡觉的权利的。
吃完早饭第一节是小骆老师的语文课,语文考得早,老师们改试卷的速度也很快,课前课代表已经把每个人的试卷都分发下去,他们这一届学生正好赶上高考改革,W省是试点之一,语文试卷的成绩也从舒悦初中熟悉的120分提高到了150分。
拿到答题卷之后舒悦先是重新算了这张卷子的所有选择题总共是26分,答题卷上的总分就是124分,包括60分的作文题。
说“重新”是因为在考试最后几分钟,舒悦已经算过一次了,再算一次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因为这次的语文答题卷上加起来的分数有些出乎预料——总共有96分。
舒悦之前悄悄和柏青奥对过选择题,只错了两道,如果不是老师一时眼花改错了题,那她这次的语文分数应该在117分左右。
伸手轻轻点了点柏青奥的手,舒悦问她:“同桌,你语文答题卷总共几分啊?”
“106分。”
听着这淡淡的声音,舒悦还是有些恍惚,她又想起了一个人,陈放。
陈放是她前桌,虽然他的理科成绩在年级里都是名列前茅,但他的语文成绩一直被戏称为三班语文平均线,是因为他几乎每一次语文成绩都和三班的语文平均成绩相当,上下浮动不超过3分。
于是舒悦又拍了拍陈放,还没等她开口,陈放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像是等人聊天等了很久的样子:“怎么了,小月亮有啥事找你放哥?”
陈放应该和钱程一起坐,一个自恋一个话唠,他们的高中生活一定会非常精彩。
没有理会陈放满嘴跑的火车,舒悦直截了当地问道:“陈放,我能问一下你语文估计有几分儿吗?”
“哦~了解,我刚刚算了算,语文这次估计也就98分上下,难呐,不知道这次数学卷子什么时候能改完……”
“好的,谢谢!”舒悦听陈放大有继续聊下去的想法,马上接过话头,结束了这段聊天。
看着陈放略带惋惜的转身和他同桌继续聊天,舒悦有些开心又有些不敢相信地坐回了位置。
平时沉迷于做题的柏青奥这时竟然没有动笔,一手拿笔一边转头看着舒悦,偏头时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略带笑意地问道:“怎么样?”
话问的没头没尾,舒悦却听明白了,她同桌是在问她确认之后的结果。
舒悦先是自己笑了两声,随后认真地看向她同桌,说道:“搞不好,我这一次语文算是考得相当好了。”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小小地弯起,微微泛着喜悦的光芒,嘴角的梨涡又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一旁,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开心传递给了对方。
柏青奥感受到了同桌的情绪,带着些赞许点了点头,没有提醒舒悦“胜不骄败不馁”类似的话,她相信舒悦在这方面能够调节自己的情绪,既然如此何不让她再开心一会儿?
“嘿,同桌?同桌?齐哥!”
这是……钱程的声音,何明齐回过神来,视线从那个笑容里移开,不知道为什么,舒悦的笑容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地使他陷入回忆,他欲盖弥彰地反问道:“怎么了?”
“你想啥呢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看来你对‘齐哥’这个称号情有独钟啊。”说到一半钱程看到他这个便宜同桌有些变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跑题了,马上说:
“我想问问你语文有几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没事儿,不就是开学考。”
钱程的话说到一半儿就卡在了喉咙里,他齐哥直接把答题卷拍到了自己面前,看着那个105,他罕见地住了嘴——说好后排是学渣专属区呢?看他齐哥这分数也不低啊,那刚刚惆怅啥呢?
还没等他问出个所以然,小骆老师就踩着上课铃走了进来,钱程再想八卦也只能憋着了。
刚开始教室里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骆老师也没有阻止,只是冷静地看着班上的每一个人,直到大家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都面面相觑起来,表面上老实,心里早已沸反盈天。
但是很快的,小骆老师没有过多为难他们,开口说到:“前两天我们有个开学考,现在各科的卷子都改的差不多了,成绩应该也快了。但是我并不是让你们看成绩,不管怎么说考试都已经结束了,我想让大家关注的是你自己的进步,和不足。”
气氛变得有些严肃起来,饶是舒悦刚刚感受到成绩提高的快乐,此时也不由得反思起来。
然而小骆老师话锋一转:“那作为语文老师,我们先来说说这次的语文成绩,我们班平均分97分,最高分132分,110分以上的6个人,90分以下的有7个人,这次的语文卷子大家也发现了,出题比较‘刁钻’,我们班平均分还算不错,等最后成绩出来,我会让班长把它贴在教室后面,同学们现在只要专注于试卷就好,也有很多同学错了很多不该错的地方,希望大家做好笔记。”
对这次考试的一个简单总结,稍稍平息了大家焦急不安的心态,对许多同学来说,一堂语文课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还没等舒悦从开心中脱离出来,其他答题卷也陆陆续续发还到每个人的手里,舒悦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点骄傲和一点点自豪都被打压倒了地底。
除了生物稍微好一点,其他科目都不尽如人意,尤其是物理,直接落到了及格线之下。
从知道自己分数的那一刻起,舒悦几乎一个下午都没说话,中途陈放曾经转头也想问问舒悦的成绩,但是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柏青奥阻止了。
陈放犹豫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转回去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舒悦的消极和难过。
即使舒悦自己说不在意成绩,每次看到排名还会自嘲说是“钉子户”。
内心看似毫无波澜,但是每次的难过不会骗人,她对于及格线的坚持也不会骗人。
舒悦看着物理卷子想到,她好像在高中失去了唯一能证明她能力的东西。
情绪
由此看来,舒悦上学期表现出来的不在意有很大一方面是基于每门课都能及格这一基础之上的。
初中虽然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导致舒悦在除了读书之外的方面都没什么成长,为人处世方面也带着些孩子般的喜好和直觉,但是在有关学生的定义方面,舒悦显然是受到了大部分老师的影响。
带着些比较偏见的自我规定和认知,这一次的物理成绩显然对舒悦是个很大的刺激。
及格线是她自我衡量的一条准则,不管如何,在舒悦的内心深处,成绩及格说明她的学习是有效的,从学习和成绩这一“付出—反馈”的过程是舒悦平淡无奇的人生里获得反馈和满足感的为数不多的途径之一,即使她在高一上学期的成绩一步步的后退也是如此。
接受自己成绩变差、变得没有那么优秀对舒悦来说反而没有想象的艰难。回顾自己上过的每一堂课、写过的每一份作业,舒悦已经尝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结果,没想到现实还能比她想象的更加差一些。
舒悦下午的课都在满心的愁绪中度过,老师上课的声音像是记在脑子里了又好像没有,对照着板书订正的错题却丝毫看不懂过程,下课也不出门不说话,只是捏着试卷的一角看着发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午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声响起,班级里大部分人都冲出了教室,奔向心心念念许久的食堂,何明齐拒绝了钱程一起去食堂的邀约,走在了人群之后。
他们班的成绩单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被张贴在了教室后面,何明齐和钱程近水楼台,能够轻易看到所有人的成绩。
看着钱程朝四面八方的人回复他们的成绩,何明齐没有选择先看自己的成绩,反而是先搜索起了舒悦的名字。
他注意到舒悦一下午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座位,甚至连头都没怎么抬,只有在班长拿回成绩单时微微看了一眼,这种反应让何明齐有些奇怪,心想:早上还笑得那么开心,怎么下午就蔫儿了。
也许是出于内心对舒悦莫名的信任,何明齐一开始并没有往成绩方面想,直到注意到舒悦一直捏着的试卷,何明齐才有些奇怪地明白过来。
等真正看到她的成绩时,何明齐心里却充满了古怪,连带着表情都有些莫测。
一旁忙忙碌碌的钱程终于得了片刻的空闲,习惯性从下往上找着自己的名字,看到最终排名竟然比期末考还前进了几名,瞬间得瑟起来,显得神采飞扬。
看着自己同桌奇怪的表情,又赶快找起了那个还有些陌生的姓名,没想到一路看上去,直到第五名的位置终于看到了“何明齐”三个字,认真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反而有些滑稽。
反手捅了捅自己同桌的手臂,脸上充满了疑惑,这都不满意?
一边想着一边竟然问了出来,没成想他的便宜同桌竟然真的回应了他一句:“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砸得钱程头晕眼花,晕乎乎地想到原来何明齐真的是学霸,又听到他齐哥说等下不跟他一起去食堂。
钱程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直到自己到了食堂想叫何明齐一起去打饭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有一个人。
走在最后只是想看看舒悦状态的何明齐没想到,有关他的江湖传言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流传出来。
最初知道他的人是因为他亮眼的外表和少见的酷仔气质,现在有更多的人知道他则是因为流言传说他对年级第一的位置虎视眈眈,当然,这些当事人们都不清楚。
看到柏青奥和舒悦都没离开座位,何明齐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跟着人流走向了食堂,毕竟他和舒悦事实上还是陌生人,也许舒悦并不需要他过多的关注。
坐在位置上的柏青奥看着黑板反射出的灯光,在视野里留下仿佛被灼烧的痕迹,从和舒悦做同桌开始,她其实并没有看到过舒悦真正难过的样子。
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柏青奥并不认为成绩真的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未来,只是通过考一个好成绩对她来说是更快能够走向未来的方式,她也需要足够的分数才能考到想要去的学校,所以她自己会主动预习新内容,提前开始做练习题,确保自己对知识的掌握能力,可以说柏青奥更重视的是自己的能力,只是现阶段具体表现在了成绩这一方面。
舒悦在她印象里是很会自我调节很有分寸又很乐天的人。柏青奥从来不会在做题目的时候听到舒悦的说话声,只有在她休息时,舒悦才会来跟她聊天,说她的经历、她的困惑和她的期待;
舒悦也很喜欢分享。她总是像小孩子一样把自己经历的事声情并茂的跟她分享,柏青奥虽然没说过,但她其实并不反感这种聊天的氛围,还有其他各种东西,不管是零食还是文具,她总是愿意和别人分享;
舒悦也经常帮别人的忙,虽然柏青奥知道有些她很乐意,有些却是不会拒绝,但这也不影响她真的认认真真去做那些本来不需要她完成的事,总的来说就是舒悦用自己的方式接近了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班长。
所以当看到舒悦犹如实质的难过,柏青奥才开始意识到原来她的同桌除了在熟悉的人面前都是一副安静且不惹人注意的模样,她不是永远乐天,只是难过得比较安静。
好像有些看不过舒悦消沉的样子,柏青奥转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略有些强硬的拉她起身,说道:“我们去操场走走。”
发呆被柏青奥意外打断,那仿佛笼罩在舒悦身上沉沉的黑色河流慢慢退去。
舒悦愣了愣,她同桌还没有主动要求去过操场散步,意识到这一点舒悦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顺从地跟着班长大人往操场走去。
她也想稍微离开这个教室一会儿,对于接触高中生活不久的人来说,今天的打击确实有一些大了。
柏杨高中不是建立在平地之上的,从校门口进去就能看见一颗大树,生得高大健壮,夏天枝叶繁茂能撑开一大片绿色。
绕过树往前走是向上倾斜的一条坡路,两侧是教学楼,左边的楼比较矮,年龄也大些,据说是专门给高三的学生上课用的,墙壁是有些褪色了的红,所以他们都戏称为“红楼”,舒悦并没有过多的好奇心,也从来没有去过;右边的楼就比较现代,是舒悦他们的教学楼,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
而操场就在红楼前面不远处,称得上是全高中地势最低的地方。沿着进校门的大路一直走,有一个不规则的十字路口,从左边的斜坡一直往下,就是柏杨中学的操场了。
柏杨中学的地方虽然小,可绿化一点也不少,虽然还是冬天,但一路走来竟然也还都和学校的建筑相互映衬,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可惜迎面走来的两个人一个没兴趣,一个没心情,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地走进了操场,沿着最外圈的跑道开始散步。
一天里白天的时间慢慢变长,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了,只留下一点点微光,让天色看起来不至于那么阴沉。但是操场的灯还没打开,所以整个操场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除了红色的塑胶跑道,其他人和物在远处都容易被黑夜模糊。
最后还是柏青奥先开了口,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也许是不习惯这样关心别人,所以听起来有些干巴巴的。
改变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柏青奥此时正被舒悦拉着坐在操场的水泥阶梯上,深沉的夜色遮挡住了柏青奥脸上的无奈。
就在她问完那句话之后舒悦的哭声终于在她耳边响起,仿佛就该如此。
然而舒悦一边哭还要一边抽噎着向她解释:“没事……是……是我自己没考好,我有点……难过……一会儿就好。”
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不知道今天在心里叹了多少口气的班长把她的同桌从跑道上带到了主席台旁边的阶梯上坐下。
先是一人一张垫着,再把剩余的递给舒悦,说道:“只是因为成绩吗?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了?有些事只有说出来才会舒服一点。”
舒悦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变成了一绺一绺的,又被餐巾纸反复擦干。
动作有些重了,一双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有些发红,在深沉的夜色中反而有些滑稽,可是没人能笑得出声。
晚风把她的头发往两边吹去,展示出了舒悦有些消沉的面容,她又变得沉默起来,眼睛一直盯着远方明灭的星星。就在柏青奥以为她不会开口时舒悦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操场上响起,她的声音一贯温和,像是下一秒就要飘散在风里。
“我之前成绩还不错,到柏杨之后所有人都很开心,我自己也是,总有人说要考个好高中,那我已经做到了。”
说到这里她还朝柏青奥笑了笑,又说:“当然同桌你更厉害。”
“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我考得不好,大家都说我是不适应,其实不是,我考试那天身体不舒服,头很疼,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复习太晚睡得不好或者是吹到了冷风吧,题目完全看不明白,就这种状态恶性循环,最后的结果让我爸妈很吃惊。”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舒悦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连绵不断地敲击在微凉的水泥板上。
“我原来只是有些难过,并没放在心上,下次再努力就是了,那个星期回到家发现爸爸妈妈都在家,我还很开心,没想到他们都非常生气,也不听我的解释把我成绩考不好归结于我贪玩、不认真,我小时候确实比较贪玩不爱写作业,但是我的改变他们没有发现吗?他们怎么能这么想呢?”
柏青奥知道这声声质问并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周末里面容严肃的舒悦父母,只是拍了拍她,权当无声的安慰。
“我的解释他们不听,可是他们真的了解我吗?我一年下来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又有多少?他们之前都不是这个样子的,我非常不适应,之后也没了学习的心思,倒也不是故意作对不听课,只是静不下心,总是会想到他们。”
说到这,舒悦反而收回了目光,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晦涩的目光,每当她看到成绩时想到的都会是父母的不信任以及相互的隔阂和矛盾。
柏青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不过这其实跟认真学习并没有什么矛盾不是吗。
斟酌了一下语言,柏青奥微微低下身子尝试去寻找舒悦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舒悦,我觉得你这样想不对,因为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舒悦有些愣住了,迟疑着朝着柏青奥看去,呆呆地重复了一句:“自己的事?”
“对。”柏青奥现在的表情又重新严肃起来,形状姣好但略微有些上挑的眉毛此时正浅浅地皱着,她很少会摆出这样的表情。
“成绩也是你自己的,现阶段的你只有对它负责才能为自己负责。也许你的父母确实做得不对,但是你自己不能放弃自己,你曾经说过很多有关于未来的想法,那时候跟你还不熟悉,我以为你真的不擅长学习,但是今天你愿意跟我说就证明你还不想放弃学习,对吗?”
“我没有……”
柏青奥打断了她:“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可以提醒你,但是我不能替代你,如果你能想清楚,这次的成绩不理想也没关系,我们才高一,还有两年半的时间,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更认真。”
前面还有些严厉,说到后面的柏青奥看着舒悦有些委屈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缓和了语气,她其实很难对着舒悦严厉。
她不是为了教训谁,她只是想像舒悦平时帮她一样,给她同桌一些鼓励和安慰,但是性格使然,柏青奥再如何委婉也只能是这个程度了。
头一次是柏青奥说了这么多,她自己也有些不习惯,陪着坐了一会儿就想起身先走,主要还是想去超市给两个人买点晚饭顺便让舒悦自己呆着想想清楚。
她同桌个子不大,每次吃饭倒是能吃一大碗,想起舒悦平时一边挑剔一边吃完整碗饭的样子,柏青奥愈发觉得她同桌今天“一蹶不振”的样子有些不顺眼,起身走路时就带着些严肃的气势。
舒悦被她突然起身吓了一跳,本来有些沉寂的眼睛霎时间瞪得大大的,一脸无措的看向她同桌,还没等柏青奥解释,舒悦看她停住了马上伸手拉住了她。
以为柏青奥误会自己刚刚的沉默是对她认真劝告的反驳和否定,舒悦有些恳切地看着她同桌,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不是不认同你说的话!我知道你说得对,之前是我想岔了,我不是故意不说话的。”
听着这有些不自知委屈的解释,望着低着头不敢看她却依旧拉着她不放手的舒悦,柏青奥非常短暂地笑了一声,眉目间流转着轻松的笑意,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主动拉起舒悦,柏青奥说道:“我没有一定要你的回复或者承诺,你也不用着急,如果真的愿意学没有人会放弃你,现在先跟我去超市买晚饭吧,食堂应该已经没有足够的饭菜了。”
听着同桌略有些促狭的声音,舒悦感觉有些奇怪,但是柏青奥刚刚有些直接的“鼓励”确实让舒悦慢慢从一直以来的矛盾中解脱出来。
她从没有跟别人说起过这件事,一是觉得说不着,二是觉得没必要也没有用。
周围陆陆续续地有吃完晚饭的学生来操场散步,也许刚好到了时间,操场的灯骤然间亮了起来。
从主席台出发,照亮了前方模模糊糊的人们,而舒悦这边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但她却意外的感觉到了轻松。
这种轻松和平时去找张阿婆,去小店帮忙时感到的放松不同,是会让人想笑又会让人想哭的久违的感受。
舒悦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所以她很自然地挽住了柏青奥的手,眼睛仍然有些红红的,但是却没了消沉,亮晶晶地看着柏青奥,说道:“好呀,我也有点饿了,我请你喝饮料!”
点了点头,柏青奥没有拒绝,舒悦就是这样,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喜欢用吃的来表示自己的善意,今天她陪舒悦,如果拒绝,舒悦反而还会有些过意不去。
不知不觉中,柏青奥已经很了解她的同桌了。
然后她们也变成了离开操场的许多人中的一份子。
报名
舒悦觉得星期四这一天过得很快,即使在课上被老师点到名回答问题,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慌张到说不出话。
这让她有些惊讶,也许这是她同桌那句“没有人会放弃你”给了她底气。
她现在还记得在小学时的一节英语课,大概是一个令人有些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她被老师从一群人里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一直不被人注意的舒悦突然被点名,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听懂了问题,却回答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而老师就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好像笼罩着她,让她有些害怕。
小舒悦不记得同学们有没有笑她,但是他们离她那么近,肯定都感受到了那个英语老师迫近的气势,应该没有人敢发出其他声音,毕竟她一直很严厉——即使她长着一副可爱的面容。
女老师听完舒悦的回答显得十分生气,伸出手就拽了一把她的耳朵,还骂了一句:“上课都在听什么!”
小舒悦感受不到疼,只有脑海里那女老师的样貌和她身后铺天盖地的空白显得格外真实。
这么多年来,舒悦总是会回想起那一刻,偶尔也会幻想如果她那天回答正确了,那么她又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她会不会因为恐惧来源的消失而变得更加自信一点?
直到最近又被老师点名,她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她同桌,柏青奥那时也跟着大家一起转头看着自己,淡定的样子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舒悦却莫名镇定下来。
她想到了那个努力开解她的坚定语气,虽然舒悦并不能完全明白题目的问题,但她还是尝试去分析,然后略有些坎坷地努力去表达自己的想法,没想到老师竟然还赞同了她并且在指出她后半部分计算上的问题之后就让她坐下了。
没有想象中的难堪,舒悦也终于学会主动暴露自己的不足,学会去直面挑战,那节化学课后她同桌敲了敲那张“淡定”的纸条,往上面放了一颗奶糖,是舒悦之前送给过柏青奥的,现在柏青奥也用它来鼓励舒悦迈出自己禁锢自己的“牢笼”的第一步。
星期四这一天对舒悦来说也许真的有些不同。
这一天里陈媛都在等有同学来跟自己报名,这是她们来学校之后第一次遇上黑板报比赛,之前她这个文艺委员主要是兼任美术课代表,让她这个活泼、外向、开朗的“美少女”有些憋屈。
不是觉得美术课代表职务低,而是她真的很喜欢画画,也希望自己这个文艺委员能够做到名副其实。
但是快到晚自习了还是没有人来报名,陈媛有些失望又暗地里期待着有人能够主动一些,等到大家都去吃晚饭她还在担心这件事。
黑板报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但是比起个人的作品,她更希望最后呈现出的是一个“班级”的作品。
陈媛没心思吃饭,干脆没去食堂,简单的吃了一点面包和水果就觉得饱得不行,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慢慢走着,一边打量一边已经慢慢开始思索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完成。
突然她看见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张用数学书压住的草稿纸,上面有一点点图案的痕迹。
之前陈媛经常用这张桌子堆作业,这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先一步抽出了那张草稿纸——上面用黑色水笔简单地画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条精致素雅的小裙子,能让人感觉到给小女孩画裙子时的用心。
还没来得及感叹陈媛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这张桌子已经有人在使用了,而自己刚刚才从桌子上抽出了一张、别人用本子压着的、草稿纸。
而草稿纸的主人这时也刚好走到了她身后,看见陈媛拿着张纸站在自己座位面前,何明齐绷着脸看不出是平静还是生气。
这时他身边的钱程先开口问她:“陈媛?你站在这里干嘛,你手上拿着什么?草稿纸吗?”
“啊?是草稿纸,但是……”
说到这里陈媛突然醒悟过来,她找的不就是班级里能画画的同学吗?就算不是特别会画也可以辅助她呀!
于是陈媛的眼睛突然变得“火热”起来,她下意识忽略了旁边咋咋呼呼的钱程,盯着何明齐说道:“对不起,我刚刚下意识就抽出了这张草稿纸,我忘记这是你的座位了,不过这是你画的吗?”点了点头,虽然是自己随手画的简笔画,但是像这样没经过同意就被人拿走,何明齐还是有些不太开心,心里情绪不好,他表面上却还是平常没有表情的样子,伸出手想拿回草稿纸。
有点被何明齐唬住,陈媛连忙想把手上的画递还给他,但不知道是不是话唠影响到了钱程这个人的好奇心,只见他出手如电,竟然从一边先何明齐一步拿到了那张草稿纸。
钱程真的很好奇,不是陈媛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同桌原来还会画画,话说他同桌是什么时候画的?为了打消自己心里的疑惑,钱程想也没想,从陈媛那里“劫”来这张无辜的草稿纸,结果发现了纸上只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那张画半路被人拿走,何明齐心里更不开心了,他并没有想向大家展示这副画的想法,连带着脸上都出现了生气的情绪,嘴角也慢慢绷了起来。
作为“罪魁祸首”的陈媛同学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心里又尴尬又后悔,刚想把那张画从钱程手上拿回来,就看见钱程非常随意地把手上的纸递给何明齐,还非常大声地笑了起来,说道:“哈哈哈,没想到齐哥你这么少女心,还给娃娃画衣服,哈哈哈哈哈……”
完蛋了,陈媛绝望地想到,她发现何明齐的脸更黑了,好像是被这边三人对峙的场景吸引,教室后门又传来了一个好奇又有些八卦的声音,问道:“什么少女心?”
一听到这声音,陈媛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有人来救她了!
随着三人不约而同转头的动作,这一片天地里凝固的氛围又重新流动起来——不过钱程可能完全感受不到就是了。
何明齐这几天也算了解了一点钱程,性子耿直,神经大条,跟他较真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听到问话钱程也没有藏私的想法,把他同桌给娃娃画衣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得舒悦有些惊奇。
她和柏青奥刚刚从食堂回来就发现教室后面的三个人一直僵持着,陈媛这个一米六二的小个子显得格外柔弱,又听到什么“少女心”之类的,一时好奇舒悦就问了出来。
柏青奥也没立刻离开,班级同学有矛盾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及时解释清楚,不然如果放任矛盾积累,之后解决起来既费时又费力,得不偿失。
她打量了一下三个人,选择询问表情格外不自然的陈媛。
陈媛只能把黑板报比赛没人报名、下意识抽出何明齐的画、钱程半路截画这几件事仔细说了一遍,顺便还向何明齐再次道歉并发出了诚挚的参赛邀请。
她本来想自己解决这件事,但是现在班长来了,陈媛也乐得让班长来调节和解决。
听完陈媛的话,柏青奥已经明白这件事虽然是起源于误会,但是陈媛也不算无辜,所以她又询问了何明齐他的想法。
何明齐也只是当时比较生气,而且更多的是来源于拿不到画的烦躁,现在连舒悦都知道了,他也没有什么好掩藏的,虽然他也从来没有过要遮掩自己会画画的想法。
何明齐家是做服装生意的,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干云”,取自“豪气干云”,在业界也算是小有名气,很多设计都非常新颖独特,让人眼前一亮,而他从小受家里影响也学过一段时间画画,现在也时不时会随手画两笔。
他听到班长的问话,眼前看到的却是舒悦有些兴奋和期待的眼神,比昨天倒是有活力了许多。
于是鬼使神差地朝柏青奥点了点头,回答说:“我不喜欢别人翻我的东西,这次就算了,如果黑板报比赛没人报名那就算我一个。”
说完朝柏青奥和陈媛点了点头,伸手拿回了那张画,仔细叠了叠压回了数学书里。
钱程看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也跟着回到了座位,心里还是为发现自己同桌的新技能感到兴奋,也许他还可以朝他同桌要一张帅气的自画像,夸张一点的漫画头像也可以!
这边舒悦三人也回到了座位,陈媛还有些兴奋地拉着舒悦聊天,声音控制到了很轻的程度,悄悄地说:“我没想到何明齐还会画画,他看着就像能够空手打倒十几个人的样子,没想到画画还不错!特别是那条裙子,细节的地方真的很精致!”
舒悦没有看到过那幅画,草稿纸那时一直被钱程拽着,但是对陈媛的前半部分说的话也是表示无比赞同。
何明齐看起来确实有些冷酷和不好招惹的“大哥”气质,但是就这几次接触下来,舒悦倒是觉得这个人意外地讲道理。
舒悦若有所思,倒显得陈媛有些过于兴奋,柏青奥本来已经拿出了练习册,先是示意自己准备奋斗的同桌回来学习,然后给陈媛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平直地说道:
“画画的人有了,那写字部分有人来报名吗?”
去哪儿
本来还激动得眉飞色舞的陈媛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有些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不经意卡在了喉咙里,引出一连串的咳嗽声,周围陆陆续续回教室的同学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柏青奥的这句话十分有效,而陈媛也重新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但是比起找一个学过画画的同学,字写得好看的同学还是比较容易寻找的。
陈媛的眼睛是圆圆的狐狸眼,只是在眼尾有些微微上挑,思考问题的时候陈媛会习惯性地眯一下眼睛,有时遇到比较困难的问题时还会皱着鼻子,有点苦恼的样子,带着些小动物似的狡黠。
在短暂的思考了十几秒之后,陈媛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
“班长~我记得你的字是被大家公认的好看,要不你看,这个黑板报的字就由你来写呗?为班级争光嘛~”
声音弯弯绕绕带着些调侃,舒悦此时正侧身看着她们,闻言望了望身后那块黑板,隐隐有些担心。
即使排除要画画的地方,一大块黑板写下来应该也要费不少力气,想开口帮同桌说明一下又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看着柏青奥一脸平静好像接受了这个安排的样子,一时间又有些踌躇。
柏青奥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认真地朝舒悦看过来,问她:“舒悦,你愿意来帮我吗?”
不……舒悦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想说班里字写得好的同学有很多,愿意帮柏青奥忙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自己的字只是比没练过书法的人好一些而已等等等等……
舒悦在听到柏青奥询问的时候是有些抗拒的,眼神惊愕而慌乱,就像那个被老师注视着的下午,但是这一切的否定都在她看到柏青奥眼神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舒悦熟悉的淡定,还有更多的是真诚的信任和邀请,以往提醒舒悦认真上课时有些锐利的目光消失不见,面对这样的信任和请求,舒悦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你不怕我写得不好吗?”舒悦目光凝固在她同桌的脸上,她不敢看柏青奥的眼睛,像是等待又像是害怕。
她害怕在柏青奥的眼里看到一点勉强或是敷衍,尽管她心里清楚柏青奥并不是这样的人。
“不会。”柏青奥很快给出了回答,“我知道你学过书法,而且在黑板上写也不怕写错字。”
柏青奥完全洞悉了舒悦的想法,并且也阻挡了舒悦后退的选择,在那节化学课上看到了舒悦的试探,她也想帮舒悦一起踏出往前走的那一步,至少要学会多信任她自己一点。
重新对上那个期待的目光,舒悦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有些不懂为什么周围的氛围会变得有些安静,陈媛明智地保持了同样的安静,也一脸认真地盯着前面的两个人。
没有很久,舒悦朝柏青奥静静地笑了笑,她很少这样笑,通常都是有些开怀的笑容,那时展现的反而是少见的爽朗,但是这时安静的笑容里却显出了一点胆怯之下的坚定。
之后她没有再看她同桌,反而是望向一直保持安静的陈媛,问她:“我能给我同桌帮忙吗?我也想参加。”
陈媛其实有些吃惊,她和舒悦虽然是前后桌,但深究起来两个人的兴趣和个性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舒悦能够参与到你的话题当中,也能在你尴尬的时候主动找话题来缓解,却不会特别主动地开启话题,一学期下来两人也不过是比较熟悉的同班同学而已。
在柏青奥问话的时候陈媛下意识地认为舒悦会拒绝,后来意识到舒悦是在询问她的意见的时候,她立马就答应下来,回复道:“可以!舒悦你的字也写得很不错,你愿意帮忙真的太好了!”
得到了文艺委员的同意,舒悦先是说了声谢谢,又转过头去有些高兴地看着柏青奥,眉眼之间不见了踌躇,却多了一些跃跃欲试,她说:“同桌,那我跟你们一起。”
点点头,柏青奥表示自己知道了,之后就转头继续写手上的练习册,还不忘示意舒悦抓紧时间写这次考试的错题集。
至于陈媛,在确认一起参赛的同伴之后又开开心心地去抄歌词了——她喜欢的歌手昨天才发了新专辑,新歌要及时补充到歌词本上才行。
星期五在大家的期待中很快过去,几个人在放学前约好星期天下午3点到校讨论板报内容之后就各自回家去了。
舒悦在学校前门的公交站和柏青奥告别,带着一书包的作业和资料,坐在了遇到下班晚高峰而显得格外拥挤的公交车上。
车子跟着红绿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车窗外各种建筑七彩的灯光流光溢彩,在城市里宣告自己的存在,却没办法穿透厚实的玻璃。
公交车又一次停下,偶尔有从人群里推搡着预备下车,还有更多的人想从前门进入车里,人群不断压缩,伸长的手却一直向前探去,想要付清自己的车钱。
看到有一个挎着篮子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太太慢慢靠近自己,舒悦没有什么犹豫地就起身给她让了位置,老太太看了舒悦一眼没有拒绝,用本地的方言说了句谢谢,终于在公交车上找到了一个可以稍作休息的地方。
等到舒悦跟公交车一起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站,这时车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外边的天也已经黑透了,舒悦的家也一样,透着一股没人居住的冷清。
舒老师在带高三的学生,星期五一般都还在学校,舒悦洗了洗手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酸汤面。
热油浇在一点盐、辣椒面、蒜末和芝麻粒上,发出了“滋滋”的声音,用酱油醋调味,热水烧开加入挂面煮熟,用面汤化开刚刚的“底料”,再加入煮熟的面条,不到5分钟,舒悦的晚饭就做好了。
这是舒悦跟着陈姨学的,陈姨总是在小店里煮面当做午饭,而每当吃不下饭的时候舒悦就会想起酸汤面,因为它真的很简单却又能够增进人的食欲。
快速吃完一碗面,舒悦收拾好就回房写作业了——离开学校,舒悦的心情就有些低落。
虽然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但是舒悦还是决定像柏青奥说的那样,尝试着对自己负责。
于是她一改之前“不求甚解”的态度,试着找到每一个自己不会填的空代表的知识点,努力回答着这些无声的问题,直到夜深了才收好作业,上床睡觉去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舒悦的作业基本上已经完成,还有一些内容就是舒悦完全搞不明白该如何推算填写的部分。
正当她拿起书柜里的一本小说准备看看书休息一下的时候听到钥匙碰撞鞋柜的声音,应该是舒老师“放学”回家了,舒悦就拿着书从房间里出来,准备“迎接”一下舒老师。
刚刚从学校里回来,舒老师脸上隐约透露着疲惫,舒悦看她爸爸这样辛苦也有些心疼,正在客厅给他倒水,没想到舒老师正准备接过水杯时一眼看到了旁边扣着的书本,脸色一沉,伸向水杯的手就转向了那本小说。
紧紧按着那本书,看了眼因为他的动作有些呆愣的舒悦,舒老师没有一点缓冲地向舒悦说道:“舒悦,你这次开学考的成绩我和你妈妈都已经知道了,数学98、物理57、化学75,生物好一点105分。”
一连串的砸分数下来,舒悦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击到了,前两天刚刚建立起的动力已经隐隐有些崩溃的趋势,她知道她爸爸要跟她说些什么,霎时间眼圈就已经有些红了。
“这个分数,这个分数……”舒老师有些说不下去,他努力收敛自己的怒气,“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给你报了一个数学加物理的补习班,下周开始,这个成绩不补不行!你这次再拒绝也没有用!”
低着头,舒悦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落下,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只是因为那本还没来得及看的小说,舒悦爸爸的话堵住了一切她想要解释和证明的声音,心里的委屈慢慢积累,那些酸软的情绪无法发泄,转而向外凝结成保护自己的尖刺。
一遍遍抹着眼泪,舒悦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只是快速地转身,拿起放在客厅桌面上的钥匙和公交卡就朝门口走去,徒留下心力交瘁的舒老师,和一声虚张声势的询问:
“你去哪儿!”
福利院
舒悦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午后的阳光并不浓烈,反而时不时被大朵的云遮挡住,只留下有些萧瑟的风。
好在南方没有暖气,舒悦在家也穿着厚实保暖的外套,也不至于被冻到。
只是脚上还穿着家居的棉拖鞋,露在外面的脚后跟慢慢沾染上凉意。
舒悦对于她父亲是有些畏惧的,舒老师在家向来有些“喜怒无常”。
有时他是慈爱的懂得关心孩子的父亲,有时又是易怒的有些独断的父亲,尽管有很多时间只有她和舒老师在家,但舒悦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的父亲相处——她总是和舒老师有不同的想法。
长大后的舒悦更多也是用反抗这一行为来向父母展示自己的态度。
但这一次他们的先斩后奏确实伤到了舒悦的心。
她好像再一次变成了成绩的附属品,或者说成绩变成了她的代言人。
只有好的成绩她才是个好的孩子,她想做的事才是被允许做的事,在出门的那一刻,舒悦甚至觉得身后传来过一阵巨大的吸引力,似乎想要扣住她,阻拦她离开的脚步。
但是她不想留下再听舒老师的直白告诫,她不想被别人完全安排和控制,所以她倾尽全力也想要“逃”出去。
舒悦走在路上,心里有些苦涩地想到:“没想到到了高中反而叛逆了一回。”
茫然地走了一会儿,舒悦发现自己来到了镇口的公交车站,她好像也不是无处可去。
舒悦在车站的阴影下长久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终于等到了前往水前村的那辆公交车。
到了小广场,舒悦远远的就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小店门口,想着这是给小店送货的人到了。
之前她也主要是帮阿婆搬运一下货物以及偶尔整理一下货架,虽然小货车的司机也赚搬运的钱,但是张阿婆后来自己整理东西还是有些吃不消,在舒悦帮忙看店过渡的时候找到了陈姨,来当小店的“店长”。
舒悦想上前去帮忙,没想到刚刚绕过车头就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帮忙搬运货物。他个子高高的,因为在劳动所以把袖子稍稍往上挽了几下,露出紧实有力的手臂,身上还穿着印有“**粮油”的小店专用深蓝色围裙,前额的头发有些散乱,隐约露出了有些熟悉的高挺鼻梁,显得整个人又居家又挺拔,她仔细一看,果然是何明齐。
从货箱里端起一提饮料,何明齐就往小店走去,显然并没有发现站在车头那边的舒悦。
没想到何明齐竟然在这里,向来出入小店就好像自己家一样自然的舒悦一时间有些踌躇。
她不想被别人发现她的失落,更别说是和她同班的何明齐,舒悦心里有些后悔,她想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来小店,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去哪儿。
这时陈姨刚好从店里出来,准备和司机确认一下下次的清单,没想到意外发现低着头揣着兜站在角落里吹冷风的舒悦。
以往舒悦在店里都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每次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帮她收银或者整理货架,也没见她有什么勉强的神色。
陈姨和阿婆一样,都很喜欢这个有些腼腆的小女孩,也都是真心把她当自家的小孩看待,看见舒悦的这种状态,陈姨心里也不是滋味。
示意司机先等等,陈姨朝舒悦喊了一声:“小悦!”看见女孩往这边抬头,又加了一句:“小悦,先到店里去,外面风太凉了。”
被陈姨发现的舒悦最后还是走进了小店,和站在货架旁的何明齐面面相觑,很显然,何明齐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舒悦见面,还是以双方都有些“特殊”的姿态。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舒悦率先移开了视线,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明齐看着舒悦不自知地表现出的难过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舒悦脚上还穿着的棉拖,何明齐只是重新开始了整理货架的工作,努力把货架上的零食摆的整整齐齐。
看着何明齐转身开始工作,舒悦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对方没有问她为什么只穿了一双拖鞋就出门。
何明齐个子高,从地上拿东西不方便,舒悦想了想到仓库里端出来一把椅子放在何明齐身边,然后想把装着东西的纸箱抱上去。
还没动手就听到何明齐跟她说了一句:“不用你来,你去旁边休息吧。”然后一把端起纸箱放在了舒悦拿来的椅子上,还不忘跟舒悦说了一声“谢谢”。
舒悦眨了眨眼,想到两人之间力量的悬殊,心情突然好了一点,回复他道:“不用谢。”
之后两人就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舒悦收拾靠下的货架,而何明齐主要负责更高一点的地方,除了偶尔的询问和回答,小店里只有整理货物时发出的声音。
小店全名“友谊杂货铺”,面积不算很大,只是刚刚开店所以还有些地方需要重新整理,等到陈姨和司机师傅确认好下次的送货时间时,舒悦和何明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陈姨。”舒悦喊到,陈姨点了点头,招呼两个人坐下休息一会儿,自己先往仓库去了。
何明齐是来看张阿婆的,在阿婆家没找到人就来了小店,和阿婆聊了一会天,碰巧遇上了送货的时间。
阿婆不想在这里妨碍他们干活,给何明齐拿了瓶可乐就回家休息去了,就像她自己说的老年人需要充足的睡眠,年轻人锻炼一下也好,至于店里的东西就当在自己家,随便拿,阿婆可不是小气的人。
没让人等太久,陈姨一会儿就出来了。站在收银台后边,陈姨把舒悦叫到了跟前,一双有些粗糙的手先是帮舒悦捋了捋有些蓬乱的头发,跟舒悦悄声说到:
“小悦,刚刚你阿婆打电话问我说你有没有来小店,你知道她从来不管这些的,我听阿婆说是你爸爸问的,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离家出走的事被阿婆和陈姨知道了,舒悦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陈姨的手很温暖,舒悦并不讨厌这种捋头发的行为,即使陈姨坚持说女孩扎马尾最好看也一样。
舒悦微微皱起了眉头,垂在身边的手纠结地摩挲着裤子,不想让阿婆和陈姨一起担心,她实话说道:“我跟我爸爸吵架……没地方去就来小店了,但是我没跟他说。”
听到舒悦的话陈姨放松了一点,她真怕舒悦什么都不肯说:“知道来小店就好,自己一个人不要在外面走,阿婆应该已经跟你爸爸说了,你也不要太有负担,和爸爸有什么好吵的,他不会真的生你气的,等下晚上还是要回家休息,不要在外面乱走了啊!”
“我知道的,谢谢陈姨。”
舒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生气吵架常见,但是离家出走还是头一回。
舒悦心里明白舒老师作为高三即将高考学生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每天肯定忙的不得了,自己也尽量做到不给他们添麻烦。
只是总有控制不住的生气会在字里行间里冒出来,然后引发新的争吵,舒悦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后悔,可是她也不肯认可和服从她爸爸妈妈认为正确的一些行为。
缺少沟通和理解,舒悦和她父母的关系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而今天不由分说的通知更是让她生气和痛苦。
回答完陈姨的话,舒悦又恢复了有些沉寂的状态,她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如果要回家自己又该怎么面对那个生气的父亲。
舒悦正准备回去继续坐着,先等到晚饭时间再说,目光却瞥见了一个靠在收银台外侧的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了很多衣服,舒悦仔细看了看,又转头问陈姨说:“陈姨,这些衣服是要送到星光去吗?”
看了看那袋衣服,陈姨点点头,说:“这都是各家洗干净拿来的,有些还是全新的,托我送到星光去。”
“星光”是附近一所福利院,规模不大,但陈姨之前一直在那里参加志愿活动当义工,舒悦去年暑假经常来小店,也和陈姨去过几次,教那里的小朋友识字。
有个叫乐乐的小朋友尤其好学,每次都怯生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能不能把写有范例的那张纸给他保存。
舒悦想了想跟陈姨说:“陈姨,你有时间去吗?要不我明天早上帮你送过去吧,顺便去看看乐乐他们。”
陈姨有些迟疑,她这两天忙着给小店装修,准备给客人腾出一个暂时休息的地方,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但是舒悦这种状态……
刚好何明齐这时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来跟陈姨道别回家,陈姨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一下,这不是有一个大小伙子在吗?
“明齐啊,你明天愿不愿意和小悦一起去给福利院的小朋友送一点衣服零食?陈姨今天把东西准备好,你们明天直接拿去就好了。”
舒悦一听,连忙有些紧张地阻止陈姨,朝着何明齐说:“没事没事,我可以自己去的,不用麻烦你陪我去!”
陈姨听到舒悦果断的拒绝有些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
虽然麻烦还不太熟的小伙子是不太好,但关心则乱,她本来是担心舒悦自己一个人去星光可能情绪会更加低落,才想到何明齐。
小伙子表面酷酷的心地却是蛮好的,刚刚还主动来帮忙,但看舒悦这么拒绝,而且她也不是一个人就做不了事的小孩子,陈姨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跟他们两个说道:
“是陈姨考虑不周到,那就不麻烦明齐了,就叫小悦自己去好了。”
没想到的是何明齐看了看那一袋衣服,竟然没有拒绝,他看着舒悦略显疲倦的双眼说道:
“两袋东西你也不好拿吧,刚好要早点到学校,我和你一起去吧。”
少年时
舒悦没想到何明齐会答应,虽然心里有些意外,但是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一是因为福利院里还有一些男孩子,何明齐也许能和他们相处得更好,二是舒悦到现在还没从矛盾的情绪中缓和,刚刚的拒绝不见成效,她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结,何明齐愿意帮忙也挺好的。
“那你看我们明天早上9点到小店里来拿东西可以吗?”舒悦抬头看着何明齐,想询问一下他的想法。
“可以,那明天早上见。”然而何明齐没有什么想法,时间合适他就同意了舒悦的安排。
在跟陈姨道别后,顺手挂起围裙,何明齐就暂时告别了阿婆的友谊杂货铺。
舒悦一直在这边呆到晚饭时间,陈姨没有急着让她回家,而是让她在这边吃了晚饭之后才开始耐心地劝她。
舒悦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外面过夜,看着陈姨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还要担心自己,舒悦不忍心让陈姨一直为自己担心,尝试着给自己打气,还是决定要回家。
同样告别陈姨,舒悦乘上了回镇口的公交车。
一路上舒悦都在想回家该怎么办,该怎么跟舒老师开口说她的抱歉。
在小店里的那段时间舒悦也一直在想,她其实并不反感补课,她自己的成绩自己心里有数,光靠自己找知识点查漏补缺是远远不够的,补课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自己的“离家出走”也许让舒老师担心了。
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父母在对她的关心和在乎的前提下做出的决定,但知道却并不能让她心里的委屈和失望有所削减。
这样强势和不容争辩的关心时常让舒悦有些喘不过气。
她打了一路的腹稿,想得头都大了一圈,本来已经做好了接受舒老师质问的准备,打开门后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整个下午的担惊受怕化作泡影,她突然感觉到十万分、百万分的难过,连一句质问都没有留下,舒老师就以这样的方式先一步退出了这次争吵的漩涡。
可舒悦最终还是在自己房间门口看到舒老师的留言,告诉她自己因为学校有事先离开,让她好好考虑补课这件事,还用小磁铁贴着具体的时间安排。
“我会去补课。”舒悦心里有些无力地给了沉默的留言一个回答,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想到明天还要去给福利院的小朋友送东西,舒悦还是强迫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舒悦就起床了,想到下午要提早去学校,干脆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就坐车到了友谊杂货铺,提着刚刚买的早饭,舒悦发现陈姨已经在准备要让她和何明齐带去福利院的东西了。
“陈姨,我来了!”
一觉睡醒,舒悦的情绪稍稍恢复了一些,和陈姨打了声招呼就去一旁吃早饭了,陈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
“小悦你来了啊,怎么起这么早,8点都还没到呢!昨天晚上没睡好啊?”
“没,睡得挺好的,就是醒得早。”舒悦含糊地回了陈姨两句。
陈秋霞也就是陈姨刚想问舒悦昨天回家有没有跟她爸爸继续吵架,装修的工人就来了。
顾不上舒悦,陈姨要去那边看着改动的情况,殊不知舒悦此时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半小时之后何明齐就到了小店。
身上穿着柏杨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连帽的褐色外套,眉毛被习惯性地压低,阳光从一侧斜斜地打下来,在何明齐脸上照出了或深或浅的阴影。
舒悦一直觉得何明齐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让他能够在一众普通高中生里脱颖而出,只是她突然有些担心何明齐会不会吓到星光福利院的小朋友们。
“早上好。”
听到他的声音,舒悦才发现自己一直都盯着何明齐,连人家走到自己面前都没有发现!
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热热的像是整个人浸泡在热水之中,又不敢看人家的眼睛,舒悦赶忙回答道:“早上好。”
又觉得好像有些冷淡,舒悦赶快找补了一句:“你提前这么久来了啊。”
本来还想笑两声缓解一下尴尬,没想到自己没话找话说了这么一句——明明自己才是提早了很久来的那个人。
舒悦接下来的话全部被卡在了嗓子眼,只能艰难地维持着一个嘴角上扬着的僵硬的笑容。
“没有,你不是来得更早。”
同样感受到了舒悦尴尬的点,何明齐反而在一个恰当的限度里跟舒悦来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语气也难得的缓和下来。
这时候的何明齐比平常少一些遮掩,多了一些放松和坦然。
听到何明齐大大方方地接了她的话,舒悦也觉得自己的紧张有些莫名其妙。
也许是因为舒悦很久没有跟不太熟悉的人一起活动,尤其还是一个男生——舒悦的“上学经历”告诉她的第二条内容就是不准早恋。
而她的想法则自动跟某些老师保持一致,把这一条简单粗暴地解释成要和男生保持距离,不然就有“早恋”的嫌疑。
除了小时候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朦胧好感,舒悦一直努力减少和学校里男生的接触,生怕自己或主动或被动地安上“早恋”的帽子,
虽然舒悦知道这种想法是有些偏激和不讲道理的,但她并不会用这套标准去要求别人。
对于爱情的看法舒悦可能还要比很多同龄人更加成熟一些,她心里始终觉得只有不负责任的恋爱才应该拒绝。
但多年的习惯已经难以更改,以至于到现在舒悦已经把审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作为生活的常态而不知如何和男生保持正常的相处和交流。
但何明齐不同,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非常规的状态之下,第二次也是如此,他们相处的氛围与机会都太过特殊,导致舒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何明齐面前展现了自己大部分的缺点。
面对何明齐,舒悦的第一想法不是“我竟然跟一个帅哥站在一起”,而是“怎么又是他”或者“这次又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舒悦突然醒悟过来,她确实没必要在何明齐面前遮掩什么。
她的冲动莽撞、她的软弱退缩和她的不求上进,全部都已经被面前这个男生看到过了,但他的态度依旧是最开始的样子,就事论事,何明齐有自己辨别是非善恶的标准。
只有舒悦知道当初他的那句“我接受”给了自己多大的安慰,这是舒悦接受到的最为正式的一句原谅。
何明齐不知道舒悦脑子里想的全是对他的赞美和认同,只发现面前的女孩儿的状态好像突然发生了改变,从整个人紧绷着到逐渐放松。
好像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她那有些僵硬的笑容又变回了他之前看到过的那种放松而清晰的微笑,嘴角一大一小的酒窝和梨涡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脸颊上。
在没人注意的角度里,何明齐的眼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他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舒悦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跨过了和他人相处最初也是最难的一个门槛。
虽然是这样,但舒悦本质还是个有些腼腆的女孩,看了看空着手的何明齐,非常务实地问了一句:“我来得是有一点早,那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想到舒悦会问这个,何明齐明显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说着:“已经吃过了。”
“等会我们要坐32路公交车,大概半个小时到西宅村下车,再走十分钟就到星光福利院了,我们今天是去小朋友那里,给他们送点衣服和吃的零食。”
听到何明齐说自己吃过了,舒悦就放心开始交代去福利院的流程:“我可能要在那里待一会儿陪陪他们,你如果等一下有其他安排也可以在西宅村公交站看看有没有直达的班次。”
一开始还说得井井有条,到后面舒悦的“不想麻烦别人”的想法又冒出了头。
在言语上想要给何明齐和自己一点退路,免得到时候自己安排好了,对方又有别的计划就不好了。
在何明齐看来,不管是水前村还是二里镇都是发展得没有那么迅速的地方,所以这里的村民建筑还保持着自己一定的城镇特色。
相应的,和一些走在国际化道路上的大城市相比,这里的人们出行更多会选择走路、自行车以及公交车这几种方式。
一开始面对只能投币或刷卡的公交车,何明齐也曾是开着手机二维码不知道往哪里扫的人中的一个。
有些公交线路很长,停靠站也多,公交车司机们的工作都很不容易,他们串联起了一个个村落,虽然每次都要等待,但是它给了大部分人一个出行的机会,即使是年纪有些大的老人们。
何明齐之前也从没去过类似福利院的地方,昨天选择答应和舒悦一起也不完全是因为觉得她一个人有些不方便的原因。
“我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和你一起陪小朋友呆一会儿吗?但是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福利院,不知道要注意什么?”
面前的男生认真得有些可爱,舒悦想了想,说:“时间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先出发,我在路上跟你说?”
何明齐点点头,两人就去陈姨那里分别拿了一个袋子。
何明齐的要重一些,装的是衣服,而舒悦的则是一些小零食。
本来何明齐准备全部一手提走,舒悦努力争取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袋子,她确实不是那种过于娇气的女孩子。
半个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步行了一段时间后星光福利院就近在眼前了,围墙包裹住了许多建筑,看上去规模并不大。
和保安室里的人打了声招呼,舒悦和何明齐就走进了福利院。
舒悦刚把衣服和零食交给负责人就发现墙壁拐角处有几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来。
仔细观察他们视线所及之处,不难发现他们看的是正盯着房顶放空的何明齐,毕竟这个身高优势还是比较明显。
有些好奇又不敢直接靠近的样子像是几只小仓鼠,想伸手拿吃的却又像顾忌着什么。
想到这些舒悦忍不住笑出了声,何明齐听到声音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些疑惑,问到:“怎么了?”
舒悦示意他往下看看,来当“先锋”的几个孩子都还小,个子不高但是都十分警觉。
只是对新面孔有些好奇的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以何明齐的身高确实不容易发现他们。
有了舒悦的提示,何明齐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的孩子们,知道自己被悄悄围观,还有些哭笑不得。
一和何明齐的视线对上,领头的那个小朋友就招呼小伙伴一起跑走了。
舒悦看到那个有些敦实的影子猜测会不会是唐康,那是个喝水都会长胖的孩子,所以在星光六七岁年龄段的孩子里显得格外突出。
和何明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想笑。
舒悦本来打算带着何明齐去小朋友们的活动室看看,刚走到楼下就发现有一个小朋友朝这边跑来。
眼睛亮晶晶的,一头短发被风吹得毛毛躁躁的,看也没看何明齐,扑过来一把就抱住了舒悦的腿,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被舒悦拉开他还有些不开心,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谴责,舒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赶快蹲下伸手重新抱住了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个孩子就是舒悦之前说的“梦梦”了,大名叫方梦,名字虽有些女孩子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只是个子相比同龄人有些瘦小。
而被抱着的方梦这才好奇地透过舒悦打量她身后的何明齐。
看到方梦的动作,舒悦放开他,先是指了指何明齐,然后慢慢地说道:“这个哥哥,叫何明齐,今天跟姐姐一起来帮陈姨送东西。”
怕方梦理解不了,又用手语“说”了一遍。
舒悦手语用得还不是很熟练,但是方梦也看明白了,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朝何明齐比了一个“你好”。
这是方梦的习惯,每次看到不熟悉的人都会先主动打招呼。
这个动作很简单,何明齐看懂了方梦小朋友的意思,只是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舒悦,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样要回应这个招呼。
舒悦还以为何明齐不懂,笑眯眯地跟他解释:“这是方梦,刚刚他跟你比的是‘你好’。”
一边说还一边给他示范了一遍:
先是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他,这是“你”;
然后收回食指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这是“好”。
那个蹲在地上和小朋友相视而笑的女孩子无声的跟他说了一句迟到的“你好”,眉梢的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时光呼啸而至,眼前正处于青春时光的女生也曾经有过自信而勇敢的年少光景。
别害怕
学着舒悦,何明齐一边说了一句你好一边又有些生疏地朝方梦打了个招呼。
看到了对方的回应,方梦显而易见地开心了起来,拉着站起来的舒悦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去,头发丝儿也一翘一翘的。
舒悦在小心看顾小梦的时候也不忘示意何明齐跟上她。
这里的孩子面对不熟悉的人还是有些拘谨的,方梦能这样自在的原因大部分还是因为见到了舒悦。
舒悦第一次来星光福利院是跟陈姨一起,原本也只是帮陈姨拿一点东西,没想到会和这些孩子有接触。
这里能上学的孩子都会被送去上学,还有一些只能在福利院里接受教育。
二里镇是个小镇,星光的规模也不大,平时除了像陈姨一样的义工很少会有其他新面孔出现,也有偶尔来过几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
舒悦性格内向,一开始只和几个比较开朗的小孩有接触,就好像刚刚溜走的唐康以及会主动打招呼的方梦。
后来次数多了孩子们和她慢慢熟悉起来,也许是知道舒悦不会突然离开,他们开始尝试和舒悦说自己的见闻,分享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教孩子们写字慢慢成了舒悦和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她从小学书法,当时又是认真学的,不说特别有成就,最起码写出来的字结构匀称,很有自己的特点,看起来也赏心悦目一些。
方梦就很喜欢学写字,尤其是在舒悦教他们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不能开口说话的缘故,对于文字他总是有些敏感。
而今天在舒悦教小朋友写字之前,有很多人都偷偷打量着她身边的何明齐。
舒悦不确定之后何明齐会不会再来,跟孩子们介绍的时候就只说这个哥哥今天帮她给大家一起送了东西过来,就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后来舒悦发现何明齐和唐康玩得还挺好,还给唐康画了他最喜欢的动漫角色,带走了一大波喜欢画画的小朋友,看上去还挺乐在其中的样子。
简单解决了午饭,舒悦和何明齐跟准备午休的小朋友们道了别。
舒悦抱着不肯离开的方梦心里也有点舍不得,最近她来得少,方梦好像比之前瘦了一些。
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舒悦轻轻地掐了掐方梦的脸颊,跟他说自己下次再来就要检查他的作业了,要多吃点饭、好好刷牙、好好睡觉、认真学习。
因为遇到了方梦,所以舒悦一直有自学手语,还会请教星光这边的老师,虽然有些磕绊,但还是比较准确的,也不怕教坏了方梦。
方梦很懂事,就算心里还是舍不得,也含泪放开了舒悦,比划了再见的手势,同时也没有忘记这个给他画画的大哥哥,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伤心和难过。
看着舒悦笑着跟他挥挥手,还比划了一个刷牙的手势,方梦从脖子上挂着的绳子上掏出一个小巧的、圆柱形的金属哨子。
何明齐第一眼还以为是个装饰,没想到方梦轻轻地吹了一声,竟然真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小小的哨声,舒悦又挥了挥手,示意方梦赶紧回去睡觉,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说起方梦,舒悦有些感慨:“那个哨子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有点小但是可以发出很响的声音,平时当做项链也不是跟突兀,小梦不能说话,有个小哨子也方便些。”
说到后面舒悦的语气反而有些低沉下来。
“你做得很好了。”何明齐看着旁边女孩的侧脸,这样说道。
听到了何明齐的安慰舒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是为了什么好的名声才去做这些事情,即使能够对星光的小朋友有些帮助也不值得别人的夸赞。
但她没想到何明齐的下一句话更让人惊讶,他说: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你小学是不是二里一小?二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是不是丁宁兰老师?”
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舒悦有些惊奇地盯着何明齐,脸上满是思索,回答说:“没错,可是我好像没见过你……”
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开心,何明齐郑重的表情似乎是想说明一件大事。
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后他开口说:
“那时候你太小了,我在二年级那年转去了别的学校,因为那时候有人在学校里欺负我,结果被我爸妈知道了。”
“啊!”听到何明齐说到转学舒悦隐约有了些印象。
只是舒悦不常回忆这些事,时间又太过久远,有关那时的记忆都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当时是个有些瘦弱的男孩子,个头没她高还有点爱哭。
看着眼前人高马大表情冷酷的何明齐,舒悦犹豫着开口问他:
“你不会是那个小……”
“是我。”没有让舒悦说出那个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称呼,何明齐立马就承认了,“那次我被陈俊欺负,是你阻止了他们,我真的很想跟你说声谢谢。”
说到陈俊这个人舒悦终于有些印象。
陈俊是他们小学班级里体格壮实的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总是仗着自己力气大欺负人。
不仅爱欺负男生,还总是恶搞女生,当时气哭了好多人,后来被老师多次警告才有所收敛,她印象里和何明齐第一说话应该也是因为这个人。
对于何明齐口中的感谢,现在的舒悦总感觉受之有愧。也许换作现在的她就不会如此勇敢,能够挺身而出去阻止一场胜负悬殊的校园霸凌。
“不用这么说,我当时也不确定能不能真的帮到你,现在想想也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你现在的变化真的很大。”
舒悦轻巧地躲过了何明齐的感谢。
他能从当初的样子成长到现在,肯定做了不少努力,对于两个人早就认识这件事,舒悦又是吃惊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直白的感谢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面前女孩听到他说的感谢,飞速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反而挪开了刚刚有些戏谑的双眼,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背后有些手指正有些纠结地绞着。
面对小时候帮助过的对象的感谢,舒悦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和何明齐印象里那个女孩子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何明齐的爸爸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辞职去做生意了,从他有印象起自己就是和奶奶一起住。
总听奶奶说做生意不容易,他爸妈还要寄钱回来给他们祖孙。最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何父何母都只是艰难地维持着支出和收入,有一次甚至有人找到何明齐奶奶家里来要债,好在他们也只是要债而已。
何明齐只能偶尔在过年的时候叫他们一面,之后又是查无此人的状态,他奶奶毕竟年纪大了,很多时候都没办法考虑的很全面,仅仅是吃饱穿暖就已经很耗费一个老人的心力,更别说关注孩子的心理问题了。
他小时候不长个,跟同龄人相比不免有些瘦弱,又因为平时交流的人只有奶奶,说起话来就显得老气横秋,带着些超出年龄阶段的突兀。
他不会男生们说的什么篮球,也不知道什么热门游戏,和班级里的同学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孤僻阴郁的孩子被排斥孤立也不是稀罕事。
从小何明齐就知道有很多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就好像父母的陪伴,有些人轻易就能拥有的东西却只能出现在他的幻想之中。
他曾经那么想要父母留下来多陪陪他,哭得撕心裂肺扯着爸妈的衣服不肯放手,不顾自己尽力维持的体面和自尊。
但他们却能毫不犹豫地离开,所以即使在班级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能面不改色的接受。
他那时起不想再一次感受到苦苦哀求也没有结果的感受,更何况他能从书里得到的可能要比现实更多。
但是总有人会把欺负别人当做乐趣,比如说陈俊。
小时候的何明齐不知道为什么就被这个校霸盯上,一开始只是一些恶作剧,比如时不时撞他一下,后来恶作剧逐渐升级,从偷藏他的书到在他书上画画也不过是一两节课的时间。
何明齐一直都没有回应,他在感受到这莫名的恶意时曾经找过老师,但是却因为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被定性为同学间的小打小闹便再也没有下文。
那时小小的何明齐再一次体会到了失望的感觉。
他有些惶恐,因为陈俊看起来很壮,他不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花招”等着他,那时何明齐常常想,他会打死我吗?
直到那一天,天气很热,教室里都闷闷的,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给人一种好像要下雨的感觉。
刚刚吃午饭的时候陈俊他们一帮人嘻嘻哈哈地把汤倒在了他的身上,他想往一旁躲却被他们挡住了。
那碗汤就完完全全倒在了他的身上,左侧裸露出的手臂和有些拖地的裤子全部被弄脏了。
陈俊和他的伙伴看着何明齐就像看着一只没什么人要的小动物,肆意嘲笑着这个“没人管”的小可怜后就离开了。
还好汤在拿出来时就没有很烫,清理干净的手臂微微发红。
向还在打扫地面的阿姨借了一条抹布,小明齐费劲地清理着自己粘着蛋花紫菜的校裤,勉强收拾干净后他赶紧把抹布冲洗拧干还给食堂阿姨,匆匆朝教室跑去。
班主任每天午休时间会来班级点人数,何明齐不希望自己迟到。
等跑到操场附近,发现陈俊一群人正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选择绕远路,从操场里面走,应该能躲开他们。
没想到等他从操场另一个出口出来时发现陈俊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了他,还不动声色的等在这里堵他。
不谙世事的小孩的残忍对另一个孩子来说也许显得更为恶毒和致命。
被一群“兄弟”簇拥着,陈俊双手环抱在胸前,趾高气昂地说道:
“好学生何明齐怎么这时候还在操场啊?是不是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自己在操场角落里偷偷躲着掉眼泪啊!”说完一群人就哄然大笑,还对他湿透的上衣和裤子指指点点,嘲笑他没用、呆、穷、胆小,何明齐知道一旦有反应他们会更加过分,不如忍一忍,咬咬牙,小明齐攥紧了拳头什么话也没说。
也许是空荡荡的操场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他们开始伸手想扯何明齐的裤子,他们大都身材结实,一人一只手足够让瘦弱的何明齐当众丢脸。
看到他有些秀气瘦削的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陈俊更加过分,直接推搡了他一把。
实在是忍无可忍,即使何明齐知道自己双拳难敌四手,还是用力朝陈俊脸上挥了一拳。
也许骨子里就有一些锋利的热血,再加上对方一时不备,陈俊竟然被何明齐压着打了好几拳。
其他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扒了下来,何明齐在被迫松开掐着陈俊的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好过。
干脆用力蜷缩起身体,电视里挨打的人就是这样,也许这样自己能保护住自己。
随着拳打脚踢而来的是心里巨大的恐慌,小明齐的牙齿因为咬得太紧而微微摩擦,疼痛渐渐蔓延开来,他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也许就是今天吧,他想。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稚嫩又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些焦急和不可置信:“……干嘛……放开!”
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何明齐的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来救他,而是“声音有点熟悉”,在动手的人暂时停住动作的瞬间又想到“这群坏蛋不会连女孩儿也打吧”。
他又有些担心起那个路见不平的女生了。
恍惚之间何明齐努力睁眼,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噔噔噔”的就跑到了他的面前,挡在了他和那群人的中间。
陈俊一行人虽然嚣张,但也只是二年级的学生,在学校里也不能无法无天,群殴还被人发现了,一时间都有些面面相觑。
看到面前这个无畏的小女孩,陈俊有些头疼,开口说道:“舒悦,你来干嘛!男孩子打架女孩子管不着!”
女孩儿听到这句话眼睛一瞪,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愤怒和指责。
果然,一开口就是冲得不行的反驳:“什么打架,我又不是没有眼睛?你们明明是在欺负小明!我在食堂都看到了!”
被舒悦指着鼻子骂,陈俊一群人都有些不忿。
听到舒悦叫何明齐叫“小明”,这群小男生又有些阴阳怪气起来,模仿着舒悦恶搞:“哎呦,小明~”“舒悦你怎么叫得这么亲密?”“你是不是喜欢他啊这么替他说话?”
还不懂什么叫做颠倒黑白,听到他们这样说话小舒悦有些难堪,她是记不住何明齐的全名才这样叫的,可面前这群人明显不会听她的解释。
身后的何明齐忍住疼痛撑着地慢慢爬了起来,想要让舒悦别管这件事,平白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
看到何明齐想伸手扯住舒悦,陈俊心里又有些不爽起来,臭着脸“威胁”舒悦:“舒悦你别多管闲事!今天何明齐打了我一拳,我就要还他十拳,跟你没关系!”
说完看舒悦还是一动不动,就伸手推了她一把,矛盾一触即发。
没想到力气控制不好,舒悦被推得猛的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倒,还好身边何明齐拉了她一把,只是手肘有些蹭破了皮。
估计是有些疼了,女孩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所有人都看着她——那种打人的激情已经被冲淡了不少,没想到舒悦只是瘪了瘪嘴,之后又变得坚定起来,转头朝一直没有说话的何明齐说到:
“别害怕!欺负人就是不对!”
你的牙
面前的小女孩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左边还别着一个亮闪闪的苹果小发卡,只是一双眼睛还红着,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坚定,在小明齐看来矛盾得很。
他有些疑惑,虽然跟舒悦是同班同学,可他们俩从来没说过话,为什么她都委屈得要哭了还是坚持要站在他前面保护他?
长大之后他才慢慢明白,小舒悦保护的不只是他或者说不全是他,她保护的、坚持的都是她心里认定的“准则”和“底线”。
小明齐不懂,但他在那一刻感到了发自内心的轻松。
面对陈俊一群人的欺负,在向老师寻求帮助失败后,他以为自己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虽然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仿佛没有听见他们口中的一言一语、没有感受到他们的一拳一脚,但是心里的恐慌却是一天天地积累。
小小的何明齐甚至在晚上想到第二天要上学都没办法睡觉,很多次都是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直到他实在忍受不住反抗的这一天,有人跑过来跟他站在一起,告诉他陈俊他们的行为是“欺负人”,是“错的”!
心里艰难维持住的防线在一瞬间崩溃,再也承担不住的害怕终于席卷了小明齐,眼泪一下就忍不住了。
他紧紧拉着舒悦的衣服低声哭了起来,刚刚被打的时候真的很痛,像铁锤敲打在自己的心。
听到何明齐都哭了,舒悦更是生气,即使刚刚才被推倒也丝毫不畏惧。
她觉得陈俊一群人都像书里说的“坏人”,朝他们说:“你们还想打人是不是?等一下老师来了看你们怎么办!”
一边说着还一边朝教学楼方向张望,本来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竟然真的让她看见有一个高高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舒悦顿时兴奋起来,一直紧绷着的心也慢慢放下——她自己虽然自诩为女侠,但是如果陈俊他们真的要打人,自己也拦不住呀,他们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别看舒悦表面坚定,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这下好了,何明齐和她都有救了。
舒悦使劲朝那个人挥手,一边挥还一边喊:“老师!老师救命!这里有同学打人!”
本来还老神在在地看舒悦“放狠话”的陈俊一群人顿时有些惊疑不定地朝那边看去,果然发现了一个疑似老师的身影朝他们这边走来,面面相觑了一会之后瞬间就跑了。
也不知道是谁还趁乱用力撞了何明齐一下,刚刚好一些的小明齐又重重地跌到了地上,“嘭”的一声让舒悦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哪里,小明感觉嘴里似乎多出了点东西,晕晕乎乎地往手里一吐,结果发现是一颗不太完整的牙齿,还伴随着鲜红的血沫,看着颇有些吓人。
“哎呀,你的牙掉了!”舒悦有些害怕地说道,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何明齐,舒悦想扶他起来,又怕碰到他的伤口,犹豫了一下干脆快步朝那个老师模样的人跑去,拽着她到了何明齐的身边。
来的人确实是老师,高高瘦瘦的,虽瘦削却并不瘦弱,一双眼睛里全是镇定严厉,眉间有几道深深的痕迹。
舒悦只知道别人都叫她杨老师,又都很怕她,不过舒悦自觉没有做错什么事,于是她也叫她杨老师,她说:
“杨老师,何明齐他吐血了,怎么办呀,是要看医生打120吗?他是不是很严重啊?”
看了看轻轻拽着她衣角的小女孩一脸担忧的神色,杨凌紧紧皱着的眉毛稍稍松了一些。
她先是安慰地拍了拍舒悦,然后把满身灰尘和伤痕的何明齐马上送到了医务室去。
杨凌刚刚只远远地看见一群小孩围在这里,想着快午休了怎么还在操场呆着,就朝这边走过来看看,没想到原来是一出活生生的校园霸凌。
当了十多年的老师,杨凌一直以严格严厉在学生群体里流传,又因为教的是小学,比起教导主任好多学生反而更害怕她。
但她实际上是一个很负责很关心学生的人,除了送何明齐,她同时也注意到了舒悦手上的擦伤,让舒悦也一并去了校医室。
“怎么被打成这样啊,小孩儿下手也太狠了。”校医是个年纪有些大的伯伯,一边给何明齐做简单的处理一边跟杨凌吐槽,“其他还好说,这个牙只能先止血,估计要再去看看。”
何明齐的门牙被磕掉了大半,看着着实有些凄惨,好在他还没开始换牙。
杨凌点点头,让校医伯伯继续处理顺便看顾一下两个孩子,自己去找他们的班主任丁老师去,刚刚她已经大概向舒悦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大致处理好他们这对“难兄难妹”,看杨老师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校医伯伯从桌上扒拉出两本动画书递给他们,叮嘱他们有事就来找自己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何明齐到这时候已经不哭了,但还是有些抽噎,再加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可怜极了。
相比起他,舒悦就正常很多,只是自己吹了吹伤口,就趴到何明齐躺着的床前看他,这个同学看上去有点胆小,舒悦心里这样想着,就觉得好事要做到底,自己应该陪陪他。
“小明,小明同学。”舒悦又忘记他的名字了,看他一直闭着眼睛就悄悄喊他。
躺着的人动了动,有些挣扎的样子,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慢慢翻身坐了起来。
“你别动呀,医生伯伯说你要先躺着,我刚刚都听见了。”
虽然是这样说,可是看到对方想要坐起来的样子,舒悦还是扶了他一把,坐起来之后何明齐就一直有些苦恼的盯着她看。
舒悦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小小声地问他:“你怎么啦?我们已经得救了,你不开心吗?”
小明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头偏到一边回答道:“我没事,谢谢你今天来救我。”
小明齐声音太轻,舒悦一时没听清,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何明齐的动作,心想这是什么说话方法?
余光里看到了自己手上的伤口,她突然恍然大悟,扶着床沿站起来。
舒悦从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伸手递给小明齐,说道:
“你是不是担心你的牙啊小明?没关系的,我刚才给你捡回来了。我外婆说过,小孩子的牙是可以出生两次的,只要保护好牙宝宝他们就会再跟你见面的。刚刚这颗牙掉在地上了,还好我发现了,你要拿好你的一号牙宝宝呀,而且大家都会掉牙齿的,你不要难过了。”
听面前的小女孩絮絮叨叨地努力安慰自己,何明齐有些感动,也不再遮掩自己只剩下半颗的门牙,认认真真地跟舒悦说了一声谢谢。
舒悦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大方地说了一句:“不用谢!小明你的牙很整齐哦要好好照顾它们!”
“不要叫小明啊……”
那时的她还只有一个圆圆的小酒窝,但笑起来的时候和现在一样,右边眉梢下面的小痣显得格外生动。
小舒悦没说的是在食堂她就看到何明齐被欺负了,本来想马上去阻止的,犹豫了一下结果陈俊他们就走了。
结果回到教室一直没看到这两人回来,又是担心又是后悔,想到何明齐身上都是汤汤水水的样子还是下定决心偷偷出来找何明齐。
当时护着他的坚定也有一点是出于愧疚,不过那时的舒悦只想到最后还是保护了这个受欺负的同学,心里既轻松又有点自豪,连带着那几天心情都很好。
只是后来没来得及跟何明齐道别他就离开了,舒悦还曾经感受到一点点惆怅。
不知道小明在别的地方还会不会受欺负,这是小舒悦有关“小明”的最后一个想法。
看着眼前的何明齐,舒悦渐渐把他的脸和记忆里保存着的那张脸重合起来,却只有一点波澜不惊有些相似。
她不得不承认这时的何明齐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小明同学了,有关那个想法现在小明本人已经给了她回答,他不再会被人欺负而没有反抗之力了。
反观自己,如果不是何明齐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直接地说明,舒悦恐怕也不会再回忆起自己还有这样一段永远乐观勇敢不放弃的时光。
现在的自己才是班级里默默无闻的那个人,没想到竟然和多年前的小明的境遇有些相似,不过小明要比她勇敢得多。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舒悦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无奈的笑意,眼角微微往下,嘴唇却是微微往上弯曲着的。
相较于何明齐的印象深刻甚至过度美化,舒悦是真的记不太清了。
说起来她常常这样,对于远离她生活的人的记忆都不是那么清晰甚至于有些都已经被遗忘,只有真正感触到的、经常被回忆起的事件才会在舒悦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看到了面前女孩的回避,何明齐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点心疼。
他说明这件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刚刚在星光福利院看见舒悦抱着小朋友陪他们一起玩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舒悦这个人在他心里好像突然长大了。
他想也许跟舒悦说明这件事能让她放松一些,何明齐能够感受到这一个星期以来舒悦情绪的紧绷。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对他来说最坏的不过是他认错人了,二里镇的真的有两个如此相像的人。
一个还像小时候那样是个乐天坚定,另一个就是面前的舒悦,有些内向有些默默无闻,不过听说舒悦是独生子女,这种猜测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了。
但他没想到会最后会变成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何明齐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
舒悦有些惊讶,她不知道为什么何明齐突然要跟她道歉,有些迷惑地回复他说:“不用道歉啊,你做错了什么吗?”
何明齐还是坚持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既然遇见了我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感谢。还想跟你说,其实你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内向外向不过是各人性格不同,重要的是自己的选择,如果你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肯定会帮你想办法给你帮忙的。”
他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无意给你增加负担。”
谢谢你
何明齐在舒悦面前从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没有,我没有感受到负担,谢谢你还帮我记得那一段时间里的舒悦,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来大家变化都好大。”
舒悦发现何明齐直接的话总能缓解自己的不自在,这几次接触下来,舒悦已经学会在何明齐面前实话实说了。
这让她感觉非常舒适,把话说开两人之间的氛围反而恢复了正常,舒悦刚刚的表现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出乎了她的预料,她没想到何明齐说这件事是为了开解她。
看到舒悦的变化,何明齐也放下心来,还好事情没有变得更糟糕,后来舒悦在一起去学校的路上跟何明齐分享了她所知的后续。
杨凌老师直接找上了他们的班主任丁老师,说实话丁老师了解了事情真相之后也很吃惊和自责。
自己那段时间因为别的事而烦恼,当时何明齐的唯一一次求助却被她认为是男孩之间的告状,也许当时自己多关注一点,何明齐就不会受到像今天一样的伤害。
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学校立马联系了双方的家长。
陈俊的家长虽然有些溺爱他,但也不想自己家的孩子变成欺男霸女的恶霸,之前也只是以为他不学习不听课,有些调皮捣蛋罢了,没想到还敢纠集同学欺负人,当场就动手教训了陈俊,两个女老师都没来得及阻拦,陈小恶霸的哭声传遍了二年级同学的这一楼层。
那时小明齐被人送到医院检查去了没在学校,何明齐的父母也终于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考虑到孩子的学业问题,后来就直接给小明齐办理转学了。
所以小明齐不知道陈俊的父母后来就控制了陈俊的零花钱,并且警告他不准欺负同学。
有了父母和老师的管教,陈俊之后几年反而老实起来,后来有一天主动跟舒悦赔礼道歉,花了两星期攒下来的丁点零花钱给舒悦买了支钢笔。
虽然平时他都离舒悦远远的,但是有一次舒悦被人欺负还是他帮的忙,还差点被老师误会是他故态复萌,只是后来上了初中两人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说到这里舒悦好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住了嘴,何明齐听到了那句“被人欺负”,心里一紧。
本来想追问,却又看见舒悦有些抗拒回忆的表情,有些紧张的询问到了嘴边反而变成了平淡的叙述。
何明齐跟舒悦说:“我之后还见过他,他爸爸妈妈应该是从丁老师那里知道我家的地址,他被压来见我,那时候他还有些不服气,当场被他父母教训了,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改变。”
两人似乎都能想象当初那个嚣张的“坏人”被父母教训之后蔫蔫的样子,一时都感觉有些好笑。
舒悦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笑着说道:“是啊,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算给了你一个交代,陈俊小时候真的太坏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学校门口,女孩正笑着转过头去准备往前走,何明齐突然伸出手拦了一下。
那只手轻轻地拽住了舒悦的书包带,只见舒悦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她有些疑惑地看过来:“嗯?怎么了?”
只是看着舒悦要走,何明齐突然想起了自己转学那天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二里镇一小的校门。
他一直遗憾没有再见那个女孩一面,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时的行为。
看着站在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已经有些疑惑地朝这两个穿着校服的人看过来,何明齐干脆开口说:“你不是说不要再说谢谢你,那我请你喝一次饮料可以吗?”
看着女孩惊愕的表情何明齐心里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邀请。
没想到惊讶之后舒悦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看着面前男孩少有的窘迫,强忍着笑意说道:“可以啊小明同学,那谢谢你啦。”
最后两个人还是去了学校的小超市,稍微纠结了一下,舒悦还是拿了一瓶大瓶的李子园,她从小就喜欢喝这个。
时间还早,柏青奥和陈媛还没到,教室门也被锁着,他们两个干脆就先去了这一楼的自习室——柏杨高中的教学楼每一层都设置了一个自习室,给想找个安静地方自习的同学一个选择。
两个人都习惯性地朝教室后面走去,却又不约而同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间隔着一条过道坐下。
看何明齐拿出了本子,舒悦先是喝了一口饮料,想了想自己那些一大片被填得七零八落的作业,还是尝试挣扎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于是她也拿出了试卷和草稿本。
舒悦平时看着懒散,真正认真写作业的时候却也十分专注。
可能是对写的题目有了一点点思路,舒悦的眉毛浅浅地皱着,手上的笔却不停,先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标出想到的辅助线,一点点捋着思路写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说上一题还在舒悦的能力范围内,那这一题对她来说还真的是难。
是一道立体几何的题目,求角C的余弦值,即使标出了所有的已知条件,舒悦还是有些无从下手,草稿画了一个又一个,总是和正确思路擦肩而过。
舒悦的注意力有些飘散开来,盯着眼前太阳的光斑想着是不是该加一条辅助线。
顺着光的方向她看到了一旁的何明齐,对方正拿着化学书在书上做着标记。
舒悦想起了对方开学考的成绩,班级第五、年级前十,这还是因为语文成绩没那么理想,小骆老师当初说到何明齐的语文成绩还有些惋惜。
在何明齐看来这些题目应该都是小菜一碟吧,舒悦有些羡慕地想到。
注意到隔壁盯了自己很久的舒悦,何明齐一眼望去,看到舒悦面前摊开很久试卷,有些了然的给了她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体贴地开口说:“是有什么不会做的题目吗?”
在之前的班级里也偶尔会有人来问何明齐问题,他们眼里的疑问和迷茫跟舒悦现在的眼神十分之相似,何明齐想,也许我能在这方面帮她。
本来只是想发呆来缓解一下做不出题目的焦虑,没想到自己又无意识地盯着何明齐,还被对方发现自己的窘境,舒悦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尴尬。
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有人可以请教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于是舒悦带着一点不知从何而起的心虚点了点头,主动拿起纸笔坐到了何明齐前面的那个位置上,把作业递给了他。
虚心地问道:“就是填空题第五题,AD这条边我推算不出来,那最后这个余弦值该怎么求啊?”
何明齐已经把作业做完了,所以拿到题目之后只是稍稍看了看就回忆起来这题的思路。
题目本身不是难题,只是需要变化一下思路,要通过求角来求边,看舒悦草稿本上的计算过程不难发现舒悦的思路是有些僵化的。
拿起笔,何明齐仔细的给舒悦讲起了题目,每讲一步还会确认舒悦是不是真的已经明白了,并没有全部说完,知道舒悦已经明白了这道题解题的关键所在之后何明齐就不再继续讲了,而是把题目还给舒悦,让她自己试试看。
按照何明齐给的思路一路计算下去,舒悦也慢慢明白这道题对于知识点运用的考察方式,有些开心的看了何明齐一眼,清脆地说了一声谢谢。
何明齐则表示不必在意,还说之后有问题也可以问他,顺便自己也可以熟悉一下知识点,当然后面这句虽然不是假话,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让舒悦安心才这么说的。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何明齐对舒悦的态度和对别人的态度明显是不同的。
从最开始在阿婆那里看到舒悦到变成同班同学,何明齐对她的关注一直是要多于他人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何明齐对于现在的舒悦的了解可能比跟她同班了半年的许多同学都要深刻。
就像舒悦觉得他变化很大一样,他也对舒悦长大之后的样子也抱有猜想。
也许女大十八变他完全认不出对方了,也许会变得冷漠,也许她还像之前那样可爱又勇敢,但事实证明,舒悦变成了他最不想也不敢看见的样子。
封闭而敏感。
何明齐清楚的知道舒悦乐天的外表下是一颗自我保护的心,她不会轻易靠近那些不熟悉或者“注定”会离开的人或事,宁愿鸵鸟一样保持现状也不愿意尝试未知的醒的可能,因为曾经的他也是如此。
说起来他们两个也只是在那一天有所交集,但从那天起舒悦给何明齐带来的影响是一直延续着的。
小明齐转学之后最开始过得并不是很好,他父母知道他被校园霸凌之后一直很自责,何明齐只知道他们抱着自己哭了一会儿之后就告诉自己他要换学校这件事。
何明齐对父母的感情并不深刻,听到要转校更是抗拒,奈何年龄太小,只能跟着父母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群陌生的人,何明齐在8岁那年终于等来了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机会,可他却一直都不开心。
新学校、新同学、新环境,无论哪一个他都不熟悉,而且爸爸妈妈还是很忙,即使住在一起他也见不到他们几面,早上他们早已离开,晚上等他们回家自己经常已经睡着了。
何明齐不是个消沉颓废的性子,从小他就在努力生活和学习,除去最开始的那几天,他都在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但是新的同学并不意味着是好的同学,因为他还没办法换掉的门牙,总是有人嘲笑他,对转学生的关注变成了伤害何明齐的利剑,似乎周围都只有嘲笑和看不起,还总有人找茬。
他也不反驳,上次给他办转校,父母好像都是硬挤出时间来办理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时刚好是“干云”品牌创立初期,小小的何明齐想的都是不能让爸妈再担心我,和人打架也尽量躲着老师,而那段时间只有舒悦的话在支撑他。
他每天都记得舒悦安慰他的话在很认真的刷牙,遵守看牙时牙医告诉他的保护牙齿的办法,让他不会为自己的牙而自卑。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学习了画画——周末父母没空管他,把他送到了兴趣班,小明齐就选择了画画,他想通过画面来记录自己印象深刻的事。
果然过了不久,班级里的小朋友都慢慢开始换牙了,何明齐也是,一个两个都缺了几颗牙倒显得何明齐愈发正常起来,也没有人再拿小明齐的牙说事,因为他们自己也一样。
加上小明齐的成绩逐渐恢复了正常水平,大家慢慢地接受了他,再到后来就没有人会主动招惹这个少年了,班级同学不会,找事的同学不敢,何明齐就这样慢慢长大。
何明齐想,自己的经历尚且如此,舒悦肯定也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很多,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看见当年那个女孩能自由开心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