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舒悦换上了一条小店出品的不知名黑色七分裤,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很快,雨势渐渐小了。
舒悦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临走时一手拎着装有湿淋淋裤子的塑料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想把裤子的钱付给张阿婆。
感受到了裤子陌生的触感她才想起来,不论是在穿着的这条裤子还是在打湿的裤子上都拿不出一分钱。
刚刚打好腹稿的女孩一下就顿住了,肉眼可见的慌乱让她有些语无伦次,“我……我……裤子的钱我下次……”
难得看到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慌张的模样,张阿婆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本来就是阿婆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裤子,怎么还好意思收你的钱呢!看你面生应该是别的地方过来的吧,准备怎么回家呀?”
阿婆虽然有些胖胖的,也不是很高,但是面对这个脸上带着尴尬和躲闪的小女孩还是微微弯下了腰,用一种非常认真且不容拒绝的关切神色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看着这样的眼神,舒悦慢慢冷静下来,一句一顿地说道:“我家在二里镇口,应该离这里不远,走着回去就可以了。”
得到回复的张阿婆没有再问其他问题,只是带上自己进店时收起的碎花伞,领着女孩走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这里的公交车基本上每一辆都会经过镇口,往女孩手里塞了一块五角的硬币后就送她上车回家了。
对张阿婆来说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但是随着舒悦来小店的次数慢慢增加,舒悦也成了小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一开始只是为了还裤子的钱,顺便帮帮阿婆记账,后来老太太推辞说记性不好了找了陈姨帮忙管理店铺,自己成了“甩手掌柜”之后就给了舒悦工作日志这份工作。
“免得你每次来阿婆家吃饭都害羞,这下有事给你做你才安心!”
脑海里回想起阿婆说这话时调侃的神色,舒悦忍不住笑了一下,回过神来快速给今年最后一篇工作日志写下了结尾:“小店今年也在平稳发展,我们明年再见。^^”
今天是小店开张的最后一天,客人们来得多去得迟,大都赶上了饭点,买盐的、买酱油的,为了春节囤饮料的,陈姨在仓库清点,舒悦恰好来帮忙,连晚饭都没赶得上吃,正好可以去找阿婆蹭个饭。
检查好电器和门窗,舒悦熟练地锁好门之后就朝广场走去。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到这时候已经完全黑透了。
寒风一刮,巷子口那里那盏坏了的灯就会发出隐约的“叮咣”声。
不过好在出了巷子就是小广场,广场舞的背景音乐既熟悉又清晰,鼓点震荡着,阿婆说不定也在跳舞。
自从有了张姨,阿婆就专心于她的广场舞事业,现在也跳得有模有样了。
不过这次舒悦没猜对,问了广场上的阿姨们,都说阿婆今天没来。
“真是奇怪,阿婆这么热衷于跳舞,今天怎么还没来呢?”舒悦一边想一边往阿婆家走去。
以广场为中心,张阿婆家和小店正好成一条直线。
心里担心,舒悦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上一次发现阿婆没去小广场还是因为不小心崴了脚,老人家骨头脆,这次可别又出了什么问题。
一路小跑到阿婆家附近,天色昏沉,路灯能照亮的范围又实在有限,舒悦模模糊糊只看见前面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左边那位走路勇往直前的样子,依稀有阿婆的风范。
舒悦看到这也慢慢放下揣了一路的紧张,改跑为走,逐渐靠近了前面的那两个人。
只是还没等心跳恢复平稳又被猛地提起,只见前面走着的“阿婆”像站不稳似的原地踉跄了一下就要向前扑,而身旁的高个身影恰好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
舒悦来不及多想,三并两步就跑了上去托住了阿婆小心扶好,她年纪也大了,这一跤要是摔实了铁定要去医院。
正惊魂未定,一转眼舒悦又看见那个高个子的手还抓着老太太不放。
回想起刚刚那只来不及收回的手,舒悦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想要挥开,自以为凶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还警告对方:“放开她!”
对不起
昏黄的路灯下一片寂静,那个高个子男生现在着实有些狼狈。
对,一个高个子、男生,约莫有1米8多的个子,即使穿着厚实的棉服也没显得臃肿,反而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
他没看见舒悦警告的眼神,此时正捂着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舒悦。
按道理来说舒悦的力气是远不够推开一个结结实实的男生,只是当时他同样被阿婆吓了一跳,而他又恰好拥有和自己身高相匹配的敏捷度。
在舒悦想伸手推开他的时候,高个子男生下意识想闪开,却想起手里还牵着张阿婆,慌乱之间便失了分寸,脚一偏,踩进了路边村民们修的、村里基本上随处可见的排水沟里。
这排水沟是沿着房屋建造的,水前村内的道路本就不宽,巷子里就更窄了,两个人走尚有富余,要说三个人还要打架那是远远不够的。
这小伙子不仅一脚踩进了水沟里,还因为没踩实被排水沟绊了一跤,额头下一秒便撞上了离排水沟不远处的墙壁。
捂着撞得乌青的脑袋,穿着沾染上黑色污渍的球鞋,何明齐——也就是高个子男生,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严肃,难得瞪大的眼睛里的愤怒和不可置信都清晰可见。
看到高个子男生锋利的眼神,舒悦也不甘示弱,心想,这么嚣张的人还真是少见,僵持之下周围几乎一片静默。
好像有什么不对,意识到现场不同寻常的寂静之后舒悦想到,她连忙收回目光向一旁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的张阿婆望去,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老太太满脸的笑意给堵了回去。
仿佛看见了舒悦满脸的问号,阿婆这才收起微笑解释到:“小悦,那是我姐姐家的孩子,叫明齐,刚从外省回来,刚刚天太黑了,是我自己没看清路,不小心踩到了路上的石块,小齐刚刚是要扶我呢。”
老太太说完也没再解释,眼神从男生的额头上扫过,落在了同样转头看她情况的何明齐脸上,说:“小悦是阿婆我认识的小朋友,跟你一般大,刚刚是担心我有些冲动了,小齐你这伤估计得跟我回去处理处理,别急着回家,阿婆家有晚饭,管饱!”
领着何明齐,老太太转身往家走去,何明齐看了看自己狼狈的状态,又转头看了看呆在原地的舒悦,抿了抿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跟着阿婆回家去了。
舒悦听完阿婆的话之后就愣在原地,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刚才的画面,实在是尴尬,就连脸上也带出了后悔且抱歉的神色。
回过神来发现老太太带着何明齐走了之后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一来她就是来找阿婆的,二来、二来那个男生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因她而起,是她误会在先,也是她动手在先,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给他道个歉!
到了阿婆家,舒悦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太太身后,听阿婆的指挥帮着找拖鞋、拿药箱,虽然想好要道歉,却一直拿不准一个恰当的道歉的时机,总想着再等等。
到了阿婆家,舒悦才算正真看清这个高个子男孩的样貌。
他非常年轻,脸上还带着些男孩的青春气,舒悦下意识打量着被自己误伤的人。
虽然他身高很高,面无表情的样子自带“生人勿近、凡人勿扰”的冷酷,可是眉眼之间偏生带出了一股子少年人倔强的味道,眉目清晰,五官端正,扪心自问这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但是舒悦现在并没有心情去想这些。
不知道阿婆口中的“明齐”是哪两个字,舒悦现在脑子纵使慌成一团乱麻,却仍旧能挖掘出新的问题让自己无法从头脑风暴中解脱。
舒悦一边害怕和对方有眼神接触又一边忍不住去观察对方的状况,首先看见的就是被污水染得深深浅浅的运动鞋,之后又慢慢地抬起眼睛想看看何明齐额头上的撞伤,却在下一秒撞上了对方紧皱的眉头和面无表情的脸,吓得舒悦立刻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老太太把拖鞋递给何明齐之后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确认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把舒悦手上的药箱递给了何明齐,说到:“还没来得及吃饭吧,阿婆给你们热热饭。”
是的,是“你们”,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了舒悦一眼,舒悦尴尬地笑了笑企图蒙混过关。
等张阿婆去厨房之后,看着一手药箱一手拖鞋的何明齐,舒悦不敢说帮他上药,略微仰头给何明齐赔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跟他说:“那个洗手间进门右拐,应该还有热水,你头上的伤……”
看了看努力镇定的舒悦,何明齐抿了抿绷得紧紧的嘴角,说了他今天遇见舒悦以来的第一句话:“谢谢,药我自己上就可以,鞋你要负责弄干净。”
声音真好听——这是舒悦的第一个想法,说话的时候也很有些冷酷的帅气——这是舒悦的第二个想法。
脑袋里的小人跳起来打了舒悦一拳,舒悦轻轻地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强行打断多余的思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好,我负责!”
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占何大帅哥了一次便宜,舒悦催着何明齐去上药了,高个小伙皮肤白,一大块乌青看着还挺吓人。
上完药吃完饭两人就被老太太送出了门——当然何明齐穿的还是老太太家的拖鞋,张阿婆说是时间不早了要休息了,小齐额头也没什么大事,两人下次有时间可以再来,毫不留恋地关上了家里的大门。
舒悦手里拎着装鞋的袋子,看着一起被关在门口却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何明齐,眼睛一闭给自己鼓了鼓劲,叫住了那个即使穿着拖鞋也很有气势的男生。
两人在阿婆家就鞋子的问题已经进行过“友好”地商讨,也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和简单的联系方式。
她说:“何明齐!对不起!”
别吵了
对不起。
背对着舒悦少年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在听到舒悦的道歉之后还是转过了身体,头一次认真观察起这个莽撞的女生。
张阿婆要叫何明齐的奶奶做姐姐,两人不是亲生姐妹却也胜似亲生。
两姐妹从小就是邻里间出了名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年龄差距不大,可以说在娘胎里就认识,之后又一起到各个地方打工赚钱,一起经历了不少事。
也就是后来各自孩子都成家立业,老人经不起折腾才慢慢少了见面的次数,可是感情依旧好得不行,家里的小辈也从小拿张阿婆当亲生奶奶看待。
这不又要到新年了,何明齐刚从外省回来,就按奶奶的吩咐来邀请阿婆一起过年,也从没想到会遇到一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任谁无缘无故被推了一把也不会感到开心,更别说那双才穿了没几次的鞋。
他一开始确实气得不行,要不是听到了阿婆的解释,又发现对方是个女孩儿,可能早就动手了,后来在阿婆家看着舒悦忙前忙后,坐立不安的样子也慢慢消气了,只当对方脸皮薄,道歉的话说不说也不那么重要,总比死不悔改要容易接受得多。
何明齐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当舒悦认真的道歉和解释真正出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里难以发觉的郁闷终于消失不见了,他开始有些好奇今天遇到的这样别扭而坦荡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总之是我不对,贸然出手伤人,你的鞋我一定弄干净还给你!实在是抱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认认真真听完的少年开口说道,“不过你已经说过会负责把我的鞋子弄干净了,记得还给我就可以,晚上注意安全,再见。”
站在对面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表情的舒悦听见这话松了一口气,她明白何明齐确实已经不再继续追究,终于开心地笑了。
路灯从半空中洒下一点点暖黄的光点,面前女孩的头发虽然有些凌乱却意外柔顺,刘海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分散开,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的愉悦和放松清晰可见,右边脸上除了有一个酒窝还有一个不太标准的梨涡,浅浅的却格外吸引人,舒悦挥了挥手上的袋子回应道:“再见!”
两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离开,在舒悦看不到的地方,一向习惯保持面无表情的何明齐却显现出了格外明显的思索神态。
舒悦回到自己家时已将近九点,空旷的楼道里只有舒悦手中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回来啦。”
并没有回应,舒悦也不在意,收好钥匙随手打开了客厅的灯光。
明亮的灯光下是一个非常干净整洁的客厅,桌面和沙发无一不妥帖,但是舒悦并不喜欢呆在这里,过度的整洁让这一块地方毫无生活居住的气息。
虽然舒悦早已习惯自己一个人在家,但今天仍旧有些失望,前几天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保证准时回家言犹在耳,可是距离保证期限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只是心里这样想,舒悦却并没有说出口,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提醒她家里只有一个人的事实。
换好拖鞋后顺手整理了门口的鞋柜,舒悦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窗,等空气流通之后就径直回了房间。
时间还早,舒悦顺手拿起了倒扣在床头的书靠着枕头继续看了起来,舒悦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不知不觉她就靠着枕头慢慢睡着了。
“克哒。”
家门打开又被关上,舒悦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一时间有些恍惚——天气太冷了,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在房间里回旋,带来一阵阵冰冷的空气。
听到有小声说话的声音,舒悦知道是父母回来了,爸爸肯定是去机场接妈妈一起回家了。舒悦没有出去,刚回家时心里出现的失落早已消失不见,她只是给自己调整成了一个更加适合睡觉的姿势,假装成已经睡熟的样子。
“不是我故意这么迟回来,临时又接到了邀请,跟你提前说过会晚两天回家,飞机什么时候起飞我也控制不了啊。”
“是,你确实不能控制飞机要不要晚点,但是你就不能提前联系我吗?从下午到晚上,这么长的时间我就在机场干等着!”
“我说了手机信号有问题,我以为你已经……”
“小点声!小悦已经休息了,不要那么大声说话,我耳朵还听得见。”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我不想和你吵!”
两人的对话声逐渐激烈了起来,声音也在轻声的范畴里逐渐失控,不知道是因为房间太过空荡还是当初隔音没有做好,舒悦只觉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长了脚一般的努力往自己的耳朵里钻。
忍了又忍,舒悦努力提醒自己父母的事需要父母自己解决,但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类似的争吵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一把拉开房间门,舒悦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说出过分的话,生气与烦躁却早已通过她的眼神传递给了外面的两个人。
一个是衣着妥帖精致强压着疲倦的漂亮女士,也许是长途的奔波,那些她极力用来掩饰年龄的东西反而显得累赘;另一个是满脸烦躁质问,看起来有些朴素的男人,虽是在吵架,他手里却仍旧紧紧握着一个28寸行李箱,那件深色冲锋衣袖口的磨损和做工精致的行李箱实在是有些不搭。
两人一见到站在房门口的舒悦就住了嘴,现在家里又和楼道一样安静了。
还是舒悦爸爸先开了口:“月月啊,是不是爸爸妈妈讲话声音太响吵到你了?是不是已经准备睡觉了?”
“明明是你说话大声。”舒悦妈妈,那位年轻的女士插嘴到:“月月啊,妈妈的飞机晚点啦,还好我们今天没有其他计划,都说了刚回来就可以休息,果然没错。”
“我哪有……”舒爸爸下意识想反驳,气氛又紧张了起来,却听见对面的女儿开口说:“别吵了。”
新年好
“小月妈妈出门了,想买什么就自己去买,妈妈答应你今年过年肯定在家!”
看着面前殷切的目光,舒悦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敷衍的笑容:“好的,妈妈我看刘阿姨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那天晚上舒悦没有再多劝什么,有关舒悦的妈妈常佳女士什么时候才能按时回家这一件事从来没有一个定论,即使争吵了无数遍也是这样。
说起来常佳女士一年365天,在家陆陆续续也能呆上两三个月,其他时间都在跟自己的舞团去各个地方表演,但是期待她能够把休息的时间全部用在这个家里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总是要出门。
舒悦对于她的承诺早已学会不再期待,从小时候说的“期末成绩班级前五就去游乐场”到“妈妈一定来开家长会”,或者说是“妈妈明天就回来”,常女士的承诺要不迟到要不不到,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至于游乐场她自己已经去过很多遍了,面对又一个承诺,舒悦能给的只有一个勉强的笑容。
交代完自己的行程后,常佳女士带上门就离开了,并没有注意到在她关上门那一刻,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的舒悦爸爸微微转向的头和一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
但也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舒悦转身之后看到的又是那个皱着眉头,面容严肃的父亲。
“倒是和何明齐一样,都是靠面无表情吓唬人的。”
也不是突然想起那个高个子男生,前几天送去洗衣店拜托人帮忙清洗的鞋子今天可以去取了。
不是没想过自己试着打理,可又怕把鞋子搞得更糟糕,思来想去舒悦还是找到了一家尚在营业当中的洗衣店,把它交给了更专业的人。
回房换了件衣服,等出来时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舒悦于是熟练地敲了敲书房的门,朝里面说道:“爸爸,我出门一趟,中午应该不回来吃饭了。”
门没有打开,舒悦爸爸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出来,有些闷闷的:“好的,记得带上钱包和电话,注意安全。”
又在忙着备课,舒悦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两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棕色加绒保暖的棉鞋穿上,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二里镇的天气也越来越冷。
洗衣店不远,舒悦双手都揣在兜里,慢慢往镇上走去。
临近年关,路边大大小小的店都已经关门了,一道道卷闸门挡住了路人窥探的目光,只有一些本地的小卖铺和烟花爆竹店还开着,这样想来能找到一家不打烊的洗衣店也是不太容易。
二里镇的道路两旁都种了行道树,一年又一年,到现在这些树已经非常高大了,在冬天树叶掉光的时候才能发现树干本身的生机。
舒悦远远的在交错的枝桠间看到了那家洗衣店,鞋子已经被清洗得十分干净,也许是心理作用,舒悦总觉得当初它被污水染色的样子还近在眼前。
那天舒悦和何明齐约定拿到鞋子先放在张阿婆家再由何明齐自己取走,于是舒悦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拿着装好的鞋子慢悠悠地往张阿婆家走。
三年前找不到路的小女孩早已熟悉了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小时候觉得遥远又陌生的地方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罢了。
转眼除夕就到了,这座城市也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南方的城市极少下雪,所以即使是极其细小的雪也能让人感觉到兴奋。
除夕这一天反而是个明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和雪花一样珍贵。
舒悦在阳台打理着茂盛的花花草草,多数是吊兰,偶尔还有几盆胖乎乎的多肉,吊兰和花是舒建业舒老师种的,而多肉则是常女士和舒悦选的,平时浇水培土都有舒老师负责,今天舒老师和常女士正在大扫除,这个轻松的任务也就交给了舒悦。
给每一株植物都浇了水——舒悦也不敢多浇,曾经因为给一株多肉浇了太多的水导致那盆长势良好的植物最后烂了根。
那几天舒老师总是用“心有余悸”或者“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神看着自己那几盆郁郁葱葱的吊兰。
把阳台拖干净后,光洁的地板反射着温柔的日光,枝叶上颤巍巍的水珠也缓缓落到了泥土之中,身后是父母边整理房间边说话的声音,舒悦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和期待。
简单吃过午饭后,舒老师从书房取出几张红纸,一人占了一半的桌子写起了自己家里用的福字和对联,自从舒悦开始学习书法之后,这项工作就不再是舒老师一个人负责了。
常女士则在厨房调起了“浆糊”,别看常女士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的厨艺却是舒悦一家公认的不错,只是调浆糊的样子也比别人多了一点条理和美感。
没有让一大一小登高取对联,舒老师小心翼翼地从边角开始,慢慢揭下在门口张贴了一年的对联,折好后递给舒悦,又从左边接过常女士手里刚写好的上联,整整齐齐地贴好,舒悦家已经做好了迎接新年的准备。
12点的钟声和春晚一样如约而至,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各色的烟花在玻璃窗户上染上缤纷的色彩,在难得平和的氛围里舒悦向爸爸妈妈说了新年的第一句:“新年好。”
新同学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突兀又沉闷的铃声,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舒悦艰难地从层叠的被子里探出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定了闹钟的手机,眯着眼按下关闭的按钮,房间瞬间恢复了平静。
寒假的时间过得飞快,走亲访友之余舒悦还去了一趟小店——在年初七小店也开始正常营业了。
舒老师早就开始准备教案和教学资料,而常女士也要出发去外地,舒悦作为一名高一的学生,开学也是如期而至。
对于上学舒悦并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抗拒,但也并没有那么喜欢,尤其是早起这一项,在闹钟响过两遍之后,舒悦终于挣扎着起了床。
今天上午是报道,下午就开始正常上课。学校距离舒悦家有些远,一直以来舒悦都是住校生,这学期也不例外。
晒得蓬松的被褥挨挨挤挤地收在牛津袋里,和其他收拾好的行李一起安置在汽车后备箱中。恰好碰上周日,舒老师也在忙碌的高三教学生活里抽出空来,送女儿上学,顺便送老婆去机场。
舒悦正坐在车后座上昏昏欲睡,实在是太久没有经历过早起,还有些不习惯,风透过车窗发出“呼——呼——”的声音,搅乱了她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舒悦随手扒了扒头发,把大开的窗户给关上了。
“窗户关上干什么?开一点通风。”舒老师一边开车还能一边分心关注到后排的窗户。
“头发都吹乱了。”舒悦轻声说道,“关一扇又没什么。”
“窗户开高一点就可以了。”舒老师坚持自己的观点,还试图用例子来佐证自己的看法。
常女士之前都在副驾驶上听广播电台,现在也忍不住插话:“舒老师,现在可还是冬天呢?小月不就关个车窗也值得颠来倒去地唠叨。”
“我这是为她好,多呼吸新鲜空气人也精神,有什么不好的?”
就一句话,舒老师脸上又出现了固执的神色,常女士也不逞多让:“新鲜空气一定要在大马路上呼吸不成?”
话题逐渐从车窗跑偏,好在他们还顾忌着是在车里,各自退了一步,一路无言。
作为争端的中心人物,舒悦看上去却毫不在意,听到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只顾工作不顾孩子或是不关心孩子成绩这样类似的话还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他们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么。”
报道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舒老师还是叮嘱着舒悦要吃饱,要注意锻炼,常女士则是在絮叨两句之后利索地转身离开,还带上了自己今天的“专属司机”舒建业先生。
柏杨高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充满了许多“久别重逢”的感人画面,一个寒假未见的同学在这间熟悉的教室里再次相见,即使是开学也不能冲淡同学们的热情,一时间教室里显得热闹非凡。
舒悦正一个人坐在教室右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手揣着兜,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她成绩不算差,但也很少主动与别人交流,平时说得上话的也就座位一圈的几个人。
而同桌柏青奥还没来,以至于这一片都有些诡异的安静,走廊上意外的并没有什么学生走来走去,应该是在忙着补作业和交流感情吧,就像前面这位奋笔疾书的同学一样。
仿佛听见了舒悦心里的调侃,前排长得略微有些壮实的陈放同学神奇地一边手不停笔一边转过头来:“舒悦舒悦,你的数学试卷应该做完了吧?江湖救急,借我看看呗?”
没有过多为难略显艰辛的陈放,这家伙明明可以自己保持超高正确率完成却偏偏不愿意做,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小月亮数学作业写得认真,我帮她检查检查。”
毫不要“脸”的话当场惊掉舒悦二斤鸡皮疙瘩,也不管什么作业不作业,用眼神示意那端端正正摆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试卷,又转过头继续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都是“自习课”,这是柏杨高中的惯例:教室没有老师到场,但是要按照铃声上下课。
据说是某位校长在任期间喜欢在报道时间结束之后给老师们开动员会,结果意外发现富余了两节课时间的同学们对于新学期的适应速度大大提升,这个传统就一直沿用至今。br 舒悦对此并没有特别的感受,不过她猜测这种制度对于像陈放这样需要“亡羊补牢”的同学来说大概与救星无异。
发呆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舒悦一直以来都是个安静的人,给她一本书就能自己陪自己好久,等到她反应过来周围好像有些过于安静时,踩着高跟鞋的班主任正在窗外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要问她为什么坐着也能知道班主任穿着什么鞋,一来就是直觉,二来则是她刚刚确实依稀听见有鞋子敲击地板的声音,还神游着思索过这声音的来源。
回过神舒悦朝班主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立马转头,假装认真地整理起了桌上的书本。
课桌上高一下学期的新书已经码得整整齐齐,果然,她的同桌已经到了,柏青奥桌面上摆着同样顺序的课本,舒悦朝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
班主任是舒悦的语文老师,姓骆,是个年轻的新老师,高一三班是她毕业以来第一个带的班级,虽然是新老师,骆安对自己对学生的要求可不低,上学期三班的语文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不少家长都暗地里说骆老师是个有本事的,能管得住学生。
“有本事”的骆老师此时已经走过窗台,正站在讲台上和她一个寒假未曾见面的学生们讲话:
“很高兴又能见到大家,虽然过了一个寒假同学们似乎长大了不少,但还是欢迎大家重新回到高一三班,新学期要有新气象,希望大家也能够整理整理激动的心情,一起回到学习的状态当中。”
稍微平复了同学们激动的心情,小骆老师此时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好像看了眼什么人,顿了顿,又回过头继续刚才的讲话:“相信大家可能都通过一些渠道听说了一件事。”
果然下面坐着的人里有按捺不住好奇的同学,大声问道:“是不是有新同学啊老师!”
骆老师笑了笑,回答说:“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嘛,我们班这学期确实要加入一位新同学,不卖你们关子,那就请新同学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听完班主任的话,舒悦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同桌企图从这位班长身上得到解答,她一向对这些消息不太关注,但还没有问出口就听到身后传出了夸张的吸气声。
舒悦索性回过头,想看一看新同学的庐山真面目,看看值不值得后桌这个追星女孩表现出如此夸张的欢迎。
没想到人没看见,先听见了对方的自我介绍,只是一个没什么起伏变化的声音,说道:“大家好,我叫何明齐。”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舒悦一下就僵住了,心里满满的全是不可置信,至于新同学后面还有没说些什么,舒悦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脑海里只想着:
“是他……是听错了吧!”
同桌
其实有关那天的误会和对峙两人早已和解,在除夕夜那天舒悦还收到过一条来自何明齐疑似群发的“新年快乐”。
但是舒悦没有预料到两人再一次见面会在自己的教室,她本以为何明齐在春节结束之后就会离开W省。
在舒悦的设想里从来没有再见何明齐这一项内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了舒悦一个措手不及。
短暂的震惊之后舒悦终于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那张因为经常面无表情而显得有些冷酷的脸,正是何明齐本人,而不是某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他里面穿着的是一套高一学生的深蓝色校服,外面还套着一件自己的深色棉服,同样的造型在何明齐身上莫名挺拔了许多——舒悦把这一项归结于他优越的身高,头发也剪短了许多,露出了何明齐有些凌厉的眉眼,也难怪追星女孩儿陈媛同学秒变花痴。
舒悦心里有点奇怪,事实上她和何明齐在这之前也只见过一次面,这次再见反而产生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别扭,在学习之外,舒悦很少和同学有接触,而何明齐显然是个例外。
而被观察的人此时正无知无觉地站在小骆老师身边听她说话,头还往老师那边微微偏了一点,似乎是在热闹的教室里有些听不清老师说了什么。
刚刚他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小骆老师就让同学们继续自习,下一刻何明齐却有些突然地朝舒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地转回了头。
和那目光短而浅地接触了一下,舒悦顿住了,她迟钝地想起来因为班级人数是单数,中间并在一起的两个小组最后本来安排四个人的座位这时只有三个人,还空出一个位置,之前都是同学们用来暂时放东西的。
也许何明齐正和老师谈座位的事,也许是因为陈媛的夸张表现所以吸引了他,舒悦没来得及做过多猜想,因为对方已经径直朝那个座位走了过去。
舒悦没有再看,她想自己和何明齐的交集应该也仅限于同班同学。
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一脸淡定地写着练习册的柏青奥,又想到她一向准时今天却迟迟没到,这才明白过来他们班的班长大人应该是去给新同学准备桌椅书本了。
感受到舒悦的目光,柏青奥轻轻地看了她一眼:“看我做什么,有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下午还有开学考别忘了。”
说完就继续低头写着手上的练习册,也没管舒悦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建议。
柏青奥向来如此,舒悦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整理好的新书笑着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把书桌整理了一下,摆好自己的笔袋,之后她听话地拿出了自己的英语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虽然如此,舒悦知道这只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罢了。她的英语向来是弱项,单词更是她的短板,不要说跟柏青奥这个学霸比较,就是和一般的同学相比,她也是比不上的。
人家一个早自习可以把一单元的词语记得七七八八,舒悦每次都愁眉苦脸,自觉是认认真真,结果总是不如人意,好像总是这样,即便是认认真真完成的作业,舒悦还是有很多不明白搞不懂的地方。
舒悦并不是一开始就和柏青奥是同桌。
柏杨高中在当地的几所高中里排名不低,是历史最悠久的一所高中,占地面积却不大,几栋教学楼都经过一定的修缮,和新修的宿舍楼比起来愈发显得沉稳。
舒悦在初中时遇到的老师都十分严格,跟随着老师的脚步一点点学,成绩也不差,偶尔还能在年级里排上前20名。
那时她学得懵懵懂懂,心里记着爸爸妈妈平时说的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老师们也对她寄寓了期待。
舒悦向来不愿意辜负或者说不敢辜负别人对她的期待,在那个年纪表现得尤为明显,整个初中三年,除了在校读书的生活,舒悦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还做了什么。
后来中考结束,舒悦顺利考上了柏杨高中,算算成绩也排在学校一百名以内。
柏杨高中历来以教学严谨踏实在各位家长心里占有一席之地,那时舒悦的父母和老师都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不止一个人说她和这个学校有缘,而柏青奥则是当时所有考生中的第一名。
舒悦考上了高中后有过很短暂的一段“变活泼”的时间,偶尔也会听别人说一些八卦。
曾经听别人聊到过柏青奥,说她不仅长得好看,成绩也不差,又说她本来能够去更好的一中,是中考选错志愿才来了柏杨,那时的舒悦对成绩的重视还没从初中的执着中解脱出来,听见这段八卦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柏青奥感到遗憾。
她还记得最初来学校时有些迷路,新旧建筑之间的道路弯弯绕绕,舒悦手里拿着碗,找不到食堂在哪里——那天刚刚报道,同学们要把领到的碗放到食堂里,还是柏青奥看到了她,帮她指路,不然舒悦还要在那儿自我尴尬好长一段时间。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她人长得好看,心地也很善良,就像当初给她钱送她回家的张阿婆一样,柏青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她指路,却帮她解决了最紧急的问题。
虽然那时舒悦因为两人陌不相识只说了声谢谢,心里却是一直对她存着感激,在班级里看到她时,才知道她叫柏青奥。
之后两人交集居所当然的没有很多,舒悦并不是外向活泼的性格,到了高中,先是感受到了一点点的抗拒和难以适应,成绩反而一直下降。
也是因为这样,舒悦父母的争吵又渐渐多了起来,而柏青奥却一直是年级第一,做班长也把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连班级里最活跃的男生都不会在自习课上吵闹,舒悦对她又感到了敬佩,一度觉得柏青奥能够为最完美的高中生代言。
情况是第二次换位置之后发生转变的。
高一三班的座位安排最初是根据身高来定的,考虑到都是青春期的男孩儿女孩儿,所以男女生基本上不会被安排成为同桌。
两列为一组,一共分为四个小组,靠窗靠门分别有一组,在中间两组面向讲台短暂地合并为一个大组,每两个星期的星期天下午由班长组织换位置,各个小组从左往右平移,第一次换位置时舒悦刚好换到了柏青奥的右后方。
虽然两人平时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但是也许是出于不能打扰到班长学习的想法,舒悦的成绩在那之后虽然没有太大的进步,但是也不再是陆陆续续下跌的情况,慢慢维持在二百六十名左右。
这样的情况自然被小骆老师注意到了,对于舒悦这个学生她是有些着急的。
柏杨高中虽然在升学率方面略逊一中一筹,但是分数线设置在那,也不是谁都能考进来的,更别说舒悦中考成绩还排在年纪前一百,也足以证明她的学习能力并不比谁差,可以说骆安对她是抱有期待的,可没想到舒悦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低。
一开始小骆老师还想是不是孩子遇到了叛逆期,不愿意读书了,还认真观察了舒悦一阵,发现她每次课上都很认真,偶尔会走神或者因为困意而有些迷糊,这都非常正常,询问过其他任课教师,他们的反馈也都类似。
骆安也找过舒悦,不过没有特意说明是谈话,只说是聊聊,但她也发现舒悦有些太过内向,对于自己有些抗拒,明显有些话在舒悦心里觉得是不适合和老师说的,谈话也无疾而终。
直到发现舒悦的变化,小骆老师之前被打击的热情又立马恢复,观察了许久,才发现这都与一个人有关,那就是柏青奥,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前有什么交集,但是小骆老师在考虑之后还是决定,给她们换位置!
于是在第二次换座位时,小骆老师也参与了进去,和班长商量后定下了一份新的座位表,也是从那时起,舒悦和柏青奥终于成为了同桌。
舒悦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小骆老师如此的苦心,柏青奥却已经有所猜测,但她却并不排斥。
她还记得这个腼腆的女孩,也记得她对自己说第一句谢谢时眼里的惊讶和感激,也记得成为同桌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同桌你好呀,我叫舒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