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江淮之回屋换了件沧浪色掺白银鱼纹窄袖袍,坐在妹妹小院里的石凳上,倒了杯热茶润了润微干的喉。
见他来了,江萦月低着头,小步小步蹭过去,到跟前了却不敢坐,只小声喊了句。
“二哥哥。”
“还敢乱叫。”
他声音沉沉的,并未见平日里的温和。
“知道错了。”
她偷偷瞄着他的神色。
“可是这里没有别人……”
江淮之叹口气。
“坐吧。”
得了准允,她轻轻挪到他对面,却只挨了个凳子的边。
“对不起,月儿不懂事,给哥哥惹麻烦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
“你与江唤之事,可是真的?”
江萦月紧紧咬住下唇,良久,才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用力点点头。
“……荒唐。”
他以手扶额,似是有些头痛。
“什么时候的事情?救你出水之后么?”
“不是。”
她声音细若蚊蝇。
“哥哥,你也会打我,会赶我出去吗?”
“不会。”
江淮之静静瞧着那碧叶在茶汤中打旋儿,淡淡道。
“我方才在堂上的态度,便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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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真好。”
她偷偷舒了一口气。
“怪不得小柚子喜欢。”
“……”
他默了默。
“说你的事情。”
护着她归护着她,可他到底还是有些不高兴的。
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如今想要去下嫁一个侍卫,还是个被他弄瞎了一只眼的侍卫,任谁都不可能不担心。
“……他是月儿第一个喜欢的人。”
顿了顿,江萦月谨慎地措着辞。
“父亲母亲很少找我,哥哥后来也去了东宫,几乎不怎么回府,大哥哥不出院门,偶尔我去找他,他也不太愿意见我,只一个人编撰着书册,说不上两句话就让我回去了。”
“平时也就小柚子得了空,会翻墙过来找我玩,她是我唯一一个好朋友,除了她,便只有哥哥偶尔派过来关照我的江唤,能和我说说话了。”
“他每次来,都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执行任务的惊险或是市井人家的烟火,我都听得很入迷,有时哥哥很久很久都不让他来,我有些想了,就会碾些桃花粉染上书笺,偷偷寄过去问一问他。”
“我放的地方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小树下,还让他每次读完之后都烧掉,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肯烧,还被江望之...哥哥找了出来,甚至还知道那日,是江唤抱我出来的。”
她微微低眸,简简单单说着他们的事。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人知道,我为了江家,已经收了护国公府的聘礼,也已经和江唤说过,我们没有以后了。”
“可是江唤他真的很好,他长得很好看,瞎了眼也很好看,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和哥哥一样温温柔柔的,持剑保护我的时候又是很英勇的模样,有次逛街走到偏僻处,有坏人想欺负我,他杀那人的时候,还将我的眼睛捂住了……”
她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娇羞,絮絮叨叨着,听得江淮之也不免动容。
他记得,符柚与他表明心意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那时她站在桃花树下,任由裹挟着桃花香气的春风拂乱她的发丝,眸似秋水,颊若粉霞,羞羞答答地告诉他,她喜欢他。
只是他当时,尚残存着一丝为人师者的理智,下意识便将她拒绝了。
这般想来,他亏欠她许多。
“哥哥。”
江萦月忽然停下来。
“你在听吗?”
“……我在。”
他回过神来,微咳一声以作掩饰。
“江唤是如何想的?”
“他好像也挺喜欢我的,但是没有办法跟我表达。”
她双手紧紧攥着那滚烫的茶杯,却没觉得痛。
“我们都知道的,他只是一个侍卫呀,这件事情捅出来,我们都会死的。”
“我问过母亲了,假如我有一天喜欢上一个很普通的人,比如护院、死士或者世代为奴的家仆,她会怎么办。”
“她说依照江家的族规,若与这样的人有了接触,会赐我一道白绫,以保全江家颜面。”
“有过接触么?”
“嗯……”
江萦月声音更小了,不敢去看哥哥的脸。
“偷偷牵过一次手,一下子就松开了。”
“……”
江淮之缄默半晌,淡淡看她一眼。
“继续讲吧。”
“没有什么了,哥哥。”
她很诚实。
“他之前还偷偷想过,能不能假死从你手下脱身,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但后来他也觉得,我生来就该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他给不了我世家大族的生活,不该耽误我。”
“你们还策划过这个?”
江淮之似是被妹妹逗笑了。
“从我手下脱身这种事情,也敢与我说?”
“呃……”
她支吾着。
“哥哥对我很好,不想骗哥哥。”
“有些意外。”
他看着这位被誉为京中贵女典范的娴静娘子。
“我一向同旁人一样,觉得你端庄淑雅,恪守礼节,却从未知晓你心底叛逆的一面。”
尾音落下,他微微弯唇。
“要么说,我们是兄妹。”
“嗯……”
江萦月点点头,面含愧疚。
“我们好像将父亲母亲气得不浅。”
他没有答话,只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石桌。
她疑惑抬眼,却恰好瞧见江唤拖着一副残躯,从树后缓缓走出来,惊得一下子站起来。
“阿唤,你……”
说罢,似乎又顾虑哥哥在场,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
江唤一身玄色短衣血迹斑斑,瞧着一夜未眠虚弱不堪,走近了看到她那红肿的左脸微微泛起白皮,眸中悲愤交织,开口发颤。
“疼不疼?”
一直安安生生坐在石凳上、面含浅笑给哥哥讲故事的江萦月,只听了这三字,眼泪倏忽便像那剪了线的珠子,滴滴哒哒砸落在地。
“不疼的。”
她低声回应。
“母亲一点也没有用劲。”
他听得钻心得痛,回身一跪,便伏在了江淮之脚下。
“属下贼胆包天,觊觎小姐,求公子赐死,为小姐觅一个好去处。”
“这便是你的答案?”
江淮之摩挲着那茶杯,微微朝他垂眸。
“月儿同我讲了这么多,你便只还我这样一句话么?”
江唤缄默半晌,喉中发哽。
“……属下不敢。”
“没有机会了。”
最后一字砸在他耳侧,他心中慌乱,下意识抬了头。
“不是,属下……”
他生怕这样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一般,迎着那抵在喉上的剑尖低吼出声。
“我喜欢萦月小姐,我喜欢萦月。”
那剑尖在那饱受风雨侵袭的麦色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随之顿住了。
江萦月羞得面色通红,浑身发烫,唇角的弧度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白皙的手指颤颤悠悠捻了许久,才勉强拎起个裙边,也跟着跪到了自家哥哥身前。
“哥哥,你...你不杀他好不好?”
“我不会杀人,否则何须养死士。”
江淮之将从人腰间抽出的利剑又推回去,淡淡道。
“二哥不是将你的剑取了,何时又别在这里的?”
“公子唤属下来后院的时候,便顺道取了一柄。”
江唤低头答道。
“有想保护的人,剑就不会离身。”
“说得不错。”
江淮之视线在他身上落了落。
“月儿小的时候,我应允过她,会让她嫁给她喜欢的人,不让她为江家祖业牺牲,只是...”
清冽如雪的声音顿了顿。
“身为兄长,对妹妹选中的人难免挑剔一些,是人之常情,也希望你能理解。”
“属下明白。”
江唤面上羞赧,不敢去看他。
“属下身份低微,无户无籍,配不上小姐。”
“江家家仆的身份,我会为你除去,你今后只为我做事便好,不必再为江家赴死。”
略略想了一瞬,他又缓声道。
“我在京城南边有间闲下来的铺子,你想用来做什么便去做吧,若是年后你仍无立身之本,我不会允许月儿嫁给你。”
此话入耳,江唤几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眸中是遮掩不住的欣喜若狂。
“多谢公子,属下定不负公子厚恩!”
江萦月一双杏眼亦是亮盈盈的,开口哽咽。
“哥哥……”
“好了。”
江淮之轻轻放下手中茶杯,杯音清脆作响。
“既然敢说出口,我便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但...”
他微微滞了滞声。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这一切,都建立在我是家主的情况之下。”
江萦月瞬间明白过来。
“哥哥若是被那江望之抢了先,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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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们一起,都要死。”
江淮之轻笑出声。
院内是长久的静寂,以至于一朵桃花被风吹落,那细微的声响都足以在人心上砸出一道口子。
“不必担心,这是我的事情。”
他起身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天边舒卷的云朵。
“先回去了。”
只是这话习惯性地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现在,哪有地方可去。
“哥哥。”
江萦月叫住他。
“你要我勇敢,要阿唤勇敢,可是你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踏出过那一步。”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小柚子一直在等你,如果你决定好了,一定要告诉她。”
她坚持劝道。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自己过得不好,但是也没有人愿意接受,喜欢的人会永远不留在自己身旁,若是那样,平步青云或是锦衣玉食,都没有任何意义。”
江淮之依旧没有说话,只留给他们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
院内空空荡荡,该有的家仆丫鬟都已被撤走了,饶是万物复苏的春日,站在院门处,却生生能读出几分萧瑟来。
许是还给他剩了几分薄面,屋子内的东西倒还没有怎么少过,他坐在书房的木椅上阖了许久的目,终是缓缓睁开眼,敲开一扇小屉,将藏在其中的一方小木匣取了出来。
他推开匣盖,内里躺着一支精致的金簪,金丝绕就的凤凰与祥云盘旋簪顶,精巧的并蒂莲纹路蜿蜒簪身,柔顺的金线自凤尾处细细垂下,制成个小流苏的模样。
这是他很早之前,便托京中最好的工匠打造出的。
他一直觉得,那日在花灯会街边小铺中送她的簪子并不好,可她却总是戴着,不肯摘下来。
那一支碎了便碎了吧。
他备了更好的给她。
夜幕落下,一贯清风朗月的君子绕开丞相府大门,在饮溪苑一角寻了处矮墙,足尖轻点,竟从那瓦片上翻进了院中。
只是他从未干过这样偷鸡摸狗般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经验,落下来时一脚踩在干柴上,自然而然惊动了院里正忙着驱虫的丫鬟。
那丫鬟吓得惊呼出声,辛夷闻声转头便瞧见了他,正在院中亭下纳凉的小娘子随即也瞧见了他。
“先生会得可真多。”
小娘子拦下了想去喊人的丫鬟,却似乎还在为早上的事置气,出口的话转了好几道弯。
“我怎么不知道,京中第一贵公子还会翻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