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下发人员变动通知是在临近下班时的七点钟,海城的天还没完全黑,园区里的灯已经开了,远远近近亮着,有一点迷离和捉摸不定。
季姜寰忙着玩手机,根本没注意到屏幕右下角的邮件提示,工作室里已经没人,他在等路勉下班。
陈何园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很慌张,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越过那棵看上去很蓬勃的发财树,往路勉的办公室去了。
他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的人开口,就直接推开了门。
季姜寰有点茫然地扫了眼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事,他低着头想给路勉发消息,却先收到了叶俊重和李泉音的消息。
叶俊重发了一串脏话,最后说:“我草什么情况啊,什么东西啊我日。”
“小季,你和路总在一起吗?”李泉音平静点,但听上去也有些无措:“怎么这么突然?”
季姜寰看完消息,下意识地切到了春雨工作室的聊天群,群里静悄悄的,什么消息都没有,他瞥了眼列表,忽然发现群里少了一个人。
路勉不见了。
工作群建在公司内部的软件里,根据部门的人员变动会自行拉人组建,季姜寰大脑空白了一会,宕机结束后才打开路勉的聊天框,光标箭头扫过人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直接汇报人前的名字变成了三个字,路勉变成了周天文。
“……他妈的。”季姜寰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蹦出句脏话。
陈何园冒失地推门进去,看到了还稳坐在桌前的路勉。
他的两台电脑都开着,上头有正在跑动的进度条,看上去正在往云端传输资料。
路勉瞥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路总!”陈何园语气幽怨,好像立刻要一哭二闹三跳楼,“什么时候的事?您怎么连我都不说?”
“我也刚知道。”路勉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比你早。”
“米娅的意思?总部的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陈何园一改平时的风格,连着追问了一路。
“他们给你调到哪里了?”路勉不答反问,“还在inf里吗?我系统里已经看不到信息了。”
“不在。”陈何园说,“北京分部的总经办。”
路勉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很轻松:“也算升了。”
米娅最后还是没做得太绝,除了他以外的人,都留了个好去处,连季姜寰负责的业务都没动。
“究竟是因为什么?”陈何园没感到终于要总部的喜悦,反而有种浮萍般的惶恐,“是因为库尔吗?这个项目最近也没动作,怎么忽然就。”
“没事。”路勉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比较突然,后面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辛苦你帮我整理一下。”
陈何园表情很肃穆地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说。
“陈助。”路勉笑了下,“不要这么沉重,以你的能力,总务的事不难。”
陈何园向来只做个没感情的工具,听完这句有点绷不住了,看着很镇定的路勉,哭笑不得:“我想跟您的项目,路总。”
“我现在没项目了。”路勉说,“也不算路总。”
他说完,看见陈何园眼眶慢慢地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何园三十多岁,进入目量也有近十年,能理解所谓前途都有关山一万重,他跟着路勉枕戈待旦了有几年,总觉得他不能栽在这种小路上。
“那您之后什么打算?”他好像跳过了离愁哀绪的步骤,直接问:“是有别的公司挖您?”
路勉瞥了他眼,没说话。
想也不是因为这个,陈何园自觉犯蠢,他迟疑了一会,没再追问路勉忽然被动离职的原因,问:“离职日期是什么时候?”
“今天。”路勉看了眼时间,又切到了季姜寰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没发消息。
季姜寰大概是还没看见那封部门人事变动的邮件,路勉也只见过草稿,说明由周天文顶替他在inf中的职责,附上了周天文大段的个人履历,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担心他到了海城不能服众。
他摁灭了手机屏幕,季姜寰就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甚至没敲门。
“怎么回事啊?”季姜寰脸色有点茫然,口气里透着点焦虑。
陈何园眼圈还发红,回过头很无奈地看着他。
“路勉。”季姜寰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啊?”
“季经理。”陈何园有点听不下去,“比较突然,路总也刚知道。”
“所以他是不干了。”季姜寰扭过头问陈何园,“以后都不给目量干了吗?”
“……是的。”陈何园还在琢磨季姜寰的语气。
“那正好。”季姜寰茫然的脸变了变,语气冷冷的,“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干的?谁爱打工谁打去吧。”
路勉轻笑出声,看着他没说话。
季姜寰又转过头看他:“不走吗?都不打工了。”
路勉很利落地站起来,从另一侧的柜子上拿过车钥匙,朝陈何园道别:“一会传完了,麻烦帮我关个机。”
陈何园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季姜寰很不客气地拽着路勉的手,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下楼的台阶有些陡,脚步声音稍稍乱了,一轻一重地逐渐消失,一夕之间失去了老板的陈何园还懵着,只记得两只牵在一起、十分暧昧的手。
季姜寰没表面那么平静,耳膜外有如飓风在作怪,沉重的轰鸣声遮盖住了他的混乱。
他拽着路勉的手腕,又被他扯开牵着手,头也不回地往地面停车场走去。
“慢点。”路勉在他即将踩进种花的泥地时拽了他一把,“别走那么快。”
季姜寰仰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冷冷的。
路勉知道他这是对目量有气,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掌,说:“小心路。”
季姜寰嘴抿着,下巴绷得很紧,好像有天大的委屈。
路勉见他这样,心脏微微发酸,说:“回家了再给你说吧。”
季姜寰转过身,又埋头往前走,和路勉在一堆摄像头下,拉扯着走到了停车场。
“你现在就说吧。”出了园区,季姜寰阴着的脸就有点垮了,“我好像个傻子啊。”
路勉抬手开了广播,问他:“为什么说你自己?”
“你真的是刚知道吗?”季姜寰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听上去委屈得不行:“我比叶哥他们还更迟才看到那个邮件。”
“我也是看到邮件才知道的。”路勉耐性十足,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隐掉了一些和米娅谈判的过程。
“为什么啊?”季姜寰转过头看他,眼里全是困惑,“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不想干了,原因是什么呢?”
路勉舔了舔嘴唇,难以启齿的样子。
“你说吧。”季姜寰缓过了点神,语气像是在逼问路勉为什么抛妻弃子,“你为什么被离职了。”
路勉打着方向盘,叹了口气,车载音响里是一个放了很多年的音乐广播,有个很苍凉的女生在唱歌,歌词里还有个为什么。
“米娅想让沈择安进春雨工作室。”路勉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实情,“她以前也总这么给我塞周天文的人。”
“然后呢?”季姜寰听完,反而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沈择安之前和你们的事。”路勉想了想,“我也不想跟她解释,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能只认为是小打小闹。”
“是。”季姜寰没那么了解米娅,但还是附和。
“所以我跟她说了。”路勉说到这里,很缓慢地发现了自身的变化,“如果一定要把沈择安放到小菜篮,我就辞职。”
季姜寰有点震惊,歪着头看他,好久才说:“你好幼稚啊!”
路勉笑了笑,侧脸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很帅,有点目如朗星的意思。
“然后呢?”季姜寰一边掰扯着这其中凌乱不堪的交易条件,一边追问。
“然后她恼羞成怒,把我给开了。”路勉回答他。
车子驶入主干道,不知道这会怎么有一批大货车混在刚降临的夜色里狂奔,窗外尘土飞扬,粉尘弄得整个视野灰扑扑的,路边的行道树都衰败下去。
路勉暂未在感情里摔跤,但顺理成章地碰到了事业上的第一个坎,他摔得有点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看上去有点狼狈,姑且也算优等生的滑铁卢。
“路勉。”季姜寰眼睛里有点难以名状的东西,很缓慢地闪了几下,“你是因为小菜篮才这样的。”
他说完,有点迟钝地感觉到这话似乎类似绑架,非要逼着他说没关系,又改口:“好吧,是因为我,跟我谈恋爱太倒霉了。”
路勉脸色很放松,淡定得有点不真实:“我现在有点担心。”
“那你以后会怎样啊?”季姜寰好像没听到他的话。
“你会不会为了小菜篮请周天文吃炸鸡?”路勉兀自问了下去。
季姜寰呆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喂!”季姜寰脸有点红地反驳,“那你以后去了别的公司,会不会和你的下属谈恋爱?”
“不知道,下属有点多。”路勉故作冷静地解释,“肯能忙不过来。”
季姜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成功被转移注意力,闷闷地哼了一声。
路勉收了笑,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蓦地想起来季姜寰每天藏身的那棵树,浓绿中带了点棱角,看上去就算不浇水也能傲慢地活下去。
季姜寰没像他想的那样无措,也有可能暂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快要下高架,才喊了一句:“不回家。”
“嗯?”路勉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
“你都离职了!去玩!”季姜寰反应过来,“你请我吃饭吧!前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