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姜寰很谨慎地藏好自己的谨慎,作为一个很像样的、不怎么受关注的客人结束了晚饭,然后接到了姜馥真的电话。
他穿过很熟悉的客厅,绕到后院接电话,几盏昏黄的灯吊在干枯的树枝上,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投下模糊的树影。
姜馥真问了几句日常,声音柔和得季姜寰差点犯困。
他有点烦躁地说:“我不回去。”
姜馥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你爸爸早就不生气了,他就是跟你拉不下来这个脸。”
“他不生气了关我什么事。”季姜寰反问,“我不想回去,你要是还想说这个,我就先挂了。”
姜馥真诶了一声,说:“不说了,不说了。”
季姜寰不说话,院门忽然响起阵杂乱的动静,发动机运作的声音惹得大齐吼了几声。
“你不在家?”姜馥真很迅速地捕捉到那句狗叫。
季姜寰不太想回答,嗯了一声。
姜馥真有点吃惊:“你跑哪里去了?过年了外面多不安全,赶紧回家。”
“你别担心了。”季姜寰竭力控制着情绪,平静地打断他:“我明天,后天都不在家,你不要跑到公寓去找我了。”
姜馥真愣了愣,语气有点伤心:“怎么过年了,妈妈都不能见你一下呢?”
季姜寰盯着地上的那个影子,比凌乱的树影清晰许多,能看得清不太宽阔的肩膀和尖尖的下巴,头发毛茸茸的,一团黝黑散发着脆弱的沮丧。
他忍了一会,语气有点差:“不要见了,你跑来找我,你老公又要生气了,你们不是最怕惹他不高兴了。”
季姜寰说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慢吞吞地蹲下来。
前院传来几句嘹亮的告别声,像是有人要下山。
季姜寰很久没有这么难受过,很难忍受地把头埋在大腿上。
他把这个世界对他的态度归咎于他的父亲,大多数人对他用着很有礼貌祈使句的原因,大多是因为父亲在背后用了很简洁的命令句。
季姜寰所获得的,是父亲想让他拥有的。
至于他自己想要什么,没什么人关注,以致于季姜寰自己也想不清楚。
在青岛的时候,吴景根像是挑衅般地问他,研发和运营小菜篮,到底想要什么,季姜寰其实思考过。
他如同研发小菜篮的时候那样,很用功地思考了很久。
季姜寰觉得这是他寥寥几个真正喜欢的、想要的东西,而有一个他很想要的人,像是一个被推导出来的结果那样,站在了小菜篮背后。
是因为路勉对他特别好,他才喜欢路勉,还是因为他喜欢上了路勉,才觉得路勉对他特别好。
季姜寰想了几秒,觉得这些都太重要了。
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性格上迟钝的劣根因子,也诚恳地认识到要做的事。
季姜寰哗地从地上站起来,脑袋闪过一阵眩晕,脚底有点发麻。
他往后仰了仰,一只手便覆上了他的后颈。
路勉表情有点意外,一只手牢牢地扶着季姜寰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花花绿绿的小纸盒。
季姜寰没戴围巾,感受到了很妥帖的热度,很呆滞地路勉的手心里待了两秒,才慢慢吞吞地挪开。
路勉歪着头看他,蹙着眉问:“你怎么了?”
季姜寰沮丧的脸色转向茫然,啊了声:“什么?”
路勉表情不算太好,看了他一会才问:“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我妈。”季姜寰老老实实地回答。
凛冽的空气静默了一会,路勉问他:“你要回家吗?”
“不要。”季姜寰声音不大,但是很干脆。
路勉的脸色好了点,过了一会又问:“你要跟我一起回海城吗?”
这句话被季姜寰听出了婉转绵长的温柔,他垂着眼睛,脸上带点不太明显的红,不紧不慢地说:“要。”
路勉笑了一下,继续问他:“你要放烟花吗?”
“要!”声音大了起来。
路勉在纸盒子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用来点火的东西,皱了皱眉。
“……”季姜寰愣了,“你不会没带打火机吧?”
路勉咳了声,故作镇定地往房间里走,想着哪里会有打火机或者火柴。
季姜寰替他拿着装着烟花的盒子,看着路勉的背影笑出声。
无所不能的老板好像也并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比如他不抽烟,也不知道买来的烟花里不会赠送火柴。
过了快十分钟,路勉终于又出现。
他手里拿着个很久的打火机,像是山脚村口的小卖部会送的那种,表情有点尴尬。
季姜寰笑得露出牙齿,似乎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路勉不太熟练地点了火,火苗在风里很脆弱地晃动着。
季姜寰抽出两根烟花,凑过去点燃,丝丝淡金色的光炸了开来,映着他很雀跃的脸色。
微弱的光芒一阵接着一阵,季姜寰很专注地盯着小小的花火,没有说话。
路勉如同一个尽职的传送员,一根接一根地点着。
细碎的、沸腾着的燃烧声裹挟着胸腔跳动的动静,季姜寰嘴角的弧度逐渐平下去,转而变得沉静。
路勉手里抓着一把烧成灰烬的黑杆,看着他:“怎么了?”
季姜寰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抬起头问他:“其他人呢?”
他的眼睛很亮,看起来有熠熠的期待。
“其他人怎么不来放烟花?”季姜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路勉有半秒的奇怪:“我爸睡了,路勤送他们下山。”
一个不太稳妥的想法浮起来,季姜寰想,还有什么更好的时机吗?不,用时机也不算恰当,只是他忽然就想这么做了。
季姜寰迟疑地叫了他一声:“路勉。”
院子里的灯忽然灭了,连带着小楼里的光线也暗掉,视线所及变成一片漆黑,路勉靠得很近的轮廓也消失了。
季姜寰错愕地站在原地,情绪起伏翻涌。
路勉有点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能跳闸了。”说完,他把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一小撮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的那段路。
季姜寰的表情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很呆,眼睛像是清澈的玻璃珠子。
路勉冷静的表象有了很细小的波动,不动声色地看着季姜寰。
季姜寰动作很僵硬地往前跨了一步,很干脆地用手抱住了路勉。
他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路勉颈间,微微颤动。
打火机的火苗灭了。
路勉屏住呼吸,手里还攥着那只打火机,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
时间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路勉几乎快对黑暗脱敏的时候,季姜寰带着点忐忑的声音传进耳朵:“老板。”
他起先只是以为季姜寰和他一样,有点紧张。
“路勉。”季姜寰的呼吸有点急促,身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给他。
路勉展开手臂,回抱住他。
“我之前查了一下。”季姜寰的话听起来充满了真诚和歉疚,“目量集团内部是可以谈恋爱的。”
“嗯。”路勉感觉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打火机坚硬的零件卡着他的手心,有点发疼。
“不过你要是特别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辞职。”季姜寰语气不变,好像在讨论一杯珍珠奶茶加不加冰,“我觉得你们都会对小菜篮好的。”
他兀自说着,像是很周全地做好了计划,坚持认为如果得到一些什么,就必须用另一部分去替换的规则。
季姜寰有了特别想要的。
“给你说……”他的口气很平静,“我好像喜欢上我老板了。”
昏暗给了他一些远超于平常的信心,季姜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路勉的拥抱,即便脑子已经过载,他只是迟钝,但不是傻,有那么短暂的一会,他确信路勉会答应:“能不能和他谈恋爱啊?”
他稀松平常得有些勉强的话,让路勉窥见了某些不安的内心。
“季姜寰。”路勉嗓音很低沉,把树袋熊一样的人推开点。
院里的灯泡闪了两下,又亮起来,家电通电的信号滴滴滴地响起来。
季姜寰面色通红,脸上的慌乱无处遁形。
路勉握着他的肩膀,手心传来延迟的热度,隐隐约约地烫让他的意识回笼。
入夜的风变得清晰起来,刮过耳侧留下空灵的感觉。
季姜寰心慌意乱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听见了车子开进前院的声音。
白色的小面包车畅通无阻地开了进来,澄黄色的车灯沿着新修的路扫了一圈,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后院的地上落下两块光斑。
大齐叫了两声,路勤训狗的动静便传了过来。
季姜寰迟疑了半晌,脸色五彩缤纷的,显而易见在盘算着怎么办。
路勉风轻云淡,脸色在重新亮起的吊灯下显得很平和,他松开季姜寰,转而抓住了他的手,很轻地说了声:“走。”
寂静的夜色里,季姜寰感受到了鲜活得不像话的路勉,手心和目光一样带着热度,比季姜寰还认真。
他拉着季姜寰小跑,感受着自己蓬勃的心跳声。
路勉拽着他,风一般地拐进室内,擦过那颗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金橘树,把人塞进卧室。
门板咔地响了一声,快速而轻巧地关上,季姜寰轻而易举地被压在门上,有些呼吸困难地看着路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