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姜寰的人生里有很多困惑,路勉也是其中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评估关于路勉的题究竟是困难占多一些,还是逃避更适合一些,大爷已经领着他从后院的小路绕了回去。
地上结了一层白色的、薄薄的霜,上面浮着一层鞭炮碎屑,和中午炸给和路勉的明显是同个款式。
大齐很敏捷地在碎屑上奔着,跃过几个带着冰渣子的水洼。
“好久没放鞭炮了。”大爷忽然感慨。
季姜寰心里很乱,有点敷衍地嗯了一声。
“上一回这么热闹,还是他上大学的时候。”大爷脸上浮现出回忆的深情,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上回村里这么热闹,都是十几年前了。”
季姜寰脑海里冒出一副画面,全村人站在村口,敲锣打鼓地送着人。
路勉像老电影里那样,胸前背着一朵大红花,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出了村口之后,骑上老式的自行车去赶火车,背影消失在风中。
他想得越来越离谱,那些在山上凝结出来的困惑也被抛诸于脑后。
“季姜寰。”路勉在不远的地方叫他,顺便俯下身,摸了两把大齐的脑袋。
大齐对他倒没什么意见,很舒服地呜了两声。
季姜寰被他喊得有点条件反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老板。
路勉看着他,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看上去很愉悦:“去哪了?”
大爷悠悠哉哉地晃过去,纳闷:“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季姜寰没回答,朝他笑了一下,蹲下去玩狗。
大齐也走累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半个肚皮,给季姜寰使了一个好好伺候的眼色。
“去了那么久。”路勉没什么犹豫地反驳,“你现在还爬得了山?”
大爷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进了屋。
路勉靠着面朝后院的门框站着,看着季姜寰逗狗,看了一会,也蹲下身去,问他:“你们去哪了?”
季姜寰抬起头,看见路勉凑得很近的脸,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额发就落在他眼前。
路勉的视线落在大齐的肚皮上,留给他一张微微低垂的脸。
季姜寰顿了顿,才张口:“就去山上走了走。”
“好玩吗?”路勉一下一下地挠着大齐的肚子,语气平静得不正常,“不冷吗?”
季姜寰有点呆地盯着他的脸,好久才说:“不太冷。”
山里的空气很冰,脸被吹得有些发麻,季姜寰眼皮眨也不眨地撒谎,摸狗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下来,愣愣地看他。
路勉察觉到,抬起眼睛看他。
季姜寰的声音和呼吸都慢下来,像是想了很久,口气不算犹豫地问:“老板,你为什么让我一起来楚州?”
他本来想问路勉为什么带他回家,又自顾自地觉得这句话暧昧得过头,于是很巧妙地变换了一个措词。
路勉看了他一会,语气平常:“你不是想过年吗?”
季姜寰有点莫名其妙。
“每天晚上在那里看别人做饭。”路勉言简意赅。
季姜寰想起来洲际酒店里每天晚上自动循环的年俗活动,眼睛眨了几下,慢慢地哦了一声。
他话音落下去,路勉又觉得有点不自在了,垂下眼睛:“这边挺热闹的,好好玩吧。”
季姜寰又哦,顺着路勉的动作继续揉着大齐,他心里溢出来一点烦躁,结束了这段没什么意义的对话。
他找不到太好的理由,而路勉也没有履行好上司的责任,半点答案和建议都不给他。
傍晚的时候,路勤又让人载了半车的烟花上山,说吃完饭了给豆豆放烟花。
大概是客厅被姑姑姨姨们占领了,路勉很难得地离开了手机和电脑,站在院子里无所事事。
他的背上还有频繁加班和出差带来的酸痛,趁着路勤卸货的时候拉了拉背,瞟见他手里拿着的纸盒子。
“这什么?”路勉问他。
路勤忙得头也不抬,额头上冒出点汗。
“仙女棒啊,没见过?”路勤有点嫌弃,“咱俩小时候也玩过,叫满天星。”
路勉想起来印象里莹莹点点的小烟花,不知道怎么想的,往面包车边上踱了几步,伸手拿了两盒。
“干嘛啊?”路勤莫名其妙地打量他,忍住了把那只手拍掉的冲动。
路勉没理他,拿了两盒满天星,一阵风地往楼上走。
房间里的布置几乎十年没变,路勤收拾得很干净,用了十多年的实木桌依旧很漂亮,表面是一层崭新的木蜡油痕迹。
路勉把两个花花绿绿的纸盒丢在桌上,把自己塞进桌边的沙发椅。
椅背很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脱掉路勤给他准备的土味棉拖鞋,把腿架在床尾,进入了思考的状态。
路勉最近野心渐大,把自己捆在了发动机上,连轴转了大半个月。
和滨海集团的见面刚结束,米娅就得到了消息,像是寻仇一样追着他打电话。
路勉没办法,找了服务区停车,在凛冽的风声里给她回电。
他的态度很坚持,有很微妙的、超越往常的强硬,甚至搬出了替米娅处理过的项目,从刚进入创新业务事业部说起,像是个被抛弃的怨妇,一条一条地数落着。
“总之。”路勉很平静地重复自己的决定,“我要把这个项目做下去,其他的我也会推进,你也可以拒绝,如果你有合适的人来帮你继续inf计划。”
米娅沉默地听完了他如同大学生一般的意气警告,想了很久:“如果你有把握的话。”
剩下的半句她没说完,用两声无可奈何的叹气表达了同意。
路勉站在服务区里,顶着四面八方螺旋上升的狂风,站回了自己的主场。
“不过我有个条件。”米娅很严肃,简明扼要地提要求:“我们一码换一码,你把x的收购做好了,不能比小菜篮慢,不然我就停掉你在海城的资源。”
她在路勉加入事业部之前,也奉行着有事好商量的民主态度,毕竟女性的温柔是她在男人如云的高管层里主打的独特竞争力。
但路勉的加入改变了她,那种温和的、回转的处理方法几乎不复存在,却而代之的是路勉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路勉听完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要求方式,隔了一会才说:“好。”
侧边的小楼已经被锁上,他被安排在主楼一层拐角的房间里。
路勉很有待客的态度,帮他拿这包,进门的时候突然笑了一下。
不太大声,但季姜寰听得很清楚:“你笑什么?”
路勉好像想了想,才说:“你怎么在哪里都喜欢躲拐角里。”
季姜寰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客房正对的楼梯和春雨工作室的造型一模一样,门口的金桔树和工作室的发财树也是同一个位置。
季姜寰干巴巴地说:“你好无聊啊。”
路勉好像心情不错,风轻云淡地接受了这句评价,不打算反击。
路勤拎了个锅铲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吃饭了,吃饭了!”
季姜寰刚说好,就听见路勉很质疑的声音:“你做的?”
路勤噎了下,理直气壮地说:“我热的。”
“热一个菜搞这么大阵仗。”路勉脸上露出点不明显的嫌弃,很轻快地越过他们往外走。
路勤有点懵,在原地陷入了疑惑:自己的亲弟弟最近怎么活泼得有点过头?
季姜寰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评价他的围裙:“哥,围裙很好看!”
姑姑姨姨们逗了一天小孩,终于把战火转向路勉。
大概是许多年没见过可以称之为和颜悦色的路勉,姑姑拿起筷子,直接丢下了一个炸弹:“路勉你看路勤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也二十九岁了,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家啊,也早点结婚生个孩子,给我们抱抱嘛。”
一句话把所有要素都说满。
桌上有点尴尬地安静了一会,连大爷都向路勉投去小心得近乎有点儿紧张的小眼神。
路勉脸色没变,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抛出和以前一样的太极:“再看。”
季姜寰盯着面前的骨碟,从银色镶边里看见自己呆滞的脸。
他思绪有点飘忽,正在侥幸地想着路勉说的是在还是再。
姑姑姨姨们见他没什么反感的样子,立刻投入到下一个主题里,恨不得立刻掏出个手机广而告之。
“诶!要看了!到年纪了!现在有聊得来的嘛?”
“路勉你之后是一直在海城了?那离家近啊,我邻居家有个女儿之前也是从北京跑回来了,和你同年的,什么时候你们一起吃个饭,留学回来的,很优秀。”
“你哪个邻居啊?”四姨啧了声,“阿英她们家那个女儿哦,路勉跟她不合适,我给你说……”
路勉没接话,由着桌上的七嘴八舌,偏过头看了眼季姜寰。
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正低着头、偷偷摸摸地摆弄手机。
季姜寰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大概了解,这是每个正常家庭中,逢年过节的必有节目,即便他和路勉真的怎么样了,这些话也再平常不过。
但他没有那么平常心,季姜寰想着,有点勉强地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拿出手机想要转移注意力。
关于新春的消息和推送被他一条条刷完,屏幕上弹出了默默论坛上网友给他的回复。
《我感觉,我好像喜欢我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热门内容,系统提示回复数量过多,折叠了红点点上的数字。
季姜寰不露痕迹地吸了口气,点开帖子。
“……有事吗大姐?”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啊????”
“这楼主感觉很诡异啊,大家看了她之前的帖子没?说她老板强吻她。”
“不会是引流吧?”
“自导自演,鉴定完毕,不过默默能打什么广告啊?这里引流也能变现吗?”
“楼主,有钱赚带我一个。”
“有点被恶心到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精神分裂吧,这姐妹感觉状态有点问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所有评论,找不到任何能够缓解的答案,毫不犹豫地锁上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