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也要打工-7

43 / 85 章 · 3,262

飞机升到三万英尺,由北向南越过大片土地,高处有点点白雪,逐渐变成墨绿色的山脉。

季姜寰仍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往窗外看去,机翼以某种很虚幻的形态一点点划破棉絮般的云。

他感受到紧张的频率不低,但那些恐惧似乎更容易被控制了。

路勉坐在中间,正在看陈何园的平板,脸上没有表情,和季姜寰第一次和他开会时那样,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早班飞机充斥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季姜寰透过云团瞥见广阔的苍穹,对于高度的恐慌又冒出来一些。

他有点勉强地控制着情绪,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架在两个座位间的扶手上。

路勉从平板里抽出个眼神,看了看往自己外套上蹭的那只手臂。

季姜寰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手上的热度透着毛衣传递到路勉的薄外套上。

路勉看看那只不太安分的手,又看了看季姜寰故作镇定数着云的表情,最后什么也没说。

季姜寰感受到很微小但清晰的得意,冲着湛蓝的平流层勾了勾嘴角。

落地时还不到正午,机场到达层熙熙攘攘,来往的托运行李里多了些礼品,宣告着新春的到来。

走出出口,奔波和紧张带来的疲倦袭来,几个人在巨大的指示牌下告别。

陈何园好像有点犹豫,看了看自己的老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顺带拿走那块路勉使用率极高、窝藏了小菜篮最多机密的平板。

路勉面色很静,侧着头问季姜寰:“去取车?”

季姜寰好了一声,调整了几下背包带子,很乖地跟着人走。

停车场里的红绿灯机械地运转着,路勉开了车锁,连后备箱都没开,很没有耐心地把行李箱丢进后排,然后朝着季姜寰摊开手。

季姜寰摘下背包递给他。

等到出口地红绿灯变换了两次,黑色的suv终于驶出了地下。

海城干燥的天空显露出来,带着点霾的颜色。

车里开了暖气,季姜寰刚坐进副驾驶就感觉到困意,副驾驶的座位似乎变了,坐垫变得有点软,让人躺上去就不想动。

路勉用手机交了四天的停车费用,瞥了眼后视镜里季姜寰的表情,三心二意地说:“困了睡一会。”

他很习惯地对季姜寰用一些简单的祈使句,季姜寰很习惯地接受。

路勉按付完钱转过身时,季姜寰已经闭上眼睛。

呼气很轻很慢,让人不确定睡着了没。

路勉其实不太困,大概是昨晚睡得很安稳的缘故,心里繁复而庞大的计划又往前走了一步,让摇摇晃晃的心态又站牢了点。

广播里放了一首很热门的歌曲,路勉说不出名字,但偶尔在公共场合听过,是很醒脑的工业化旋律,他甚至有点情不自禁地想哼出来。

路勉被自己吓了一跳,安静下来,打着方向盘,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到最低。

他把车开上高架,在肩摩毂击里回想着这大半年,用一个季姜寰很讨厌的词来形容,叫复盘。

路勉觉得这大半年过得既漫长又仓促,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又好像走得很辛苦,但具体的艰难,他不愿意细想,甚至羞于向第二个人提起。

尽管这并不符合他的行驶。

耸立的建筑群沿着高架排列,路勉余光里是成片的淡绿色消音板,车辆断断续续排起了长龙

他没什么犹豫地变道,干脆地超过面前的两台车,驶向高速路口。

季姜寰睡得毫无防备,脑袋微微歪着,留给路勉一个很恬静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带着学生气,看起来更小。

路勉看了看他,安心了点。

他把过程重重都归为季姜寰难以应付的情况,选择了某种消极的隐瞒,尝试着处理自己也很反感的局面,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路勉很坦然地找到了自己的动机,那肯定是季姜寰。

季姜寰在一阵嘶吼的风声中醒过来,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点恍惚地搜索着路勉,甚至有点没头绪地往后座上看,以为路勉有可能在那。

周围零散地停了几辆车,挡风玻璃正对着逶迤的山,下方是硕大的高速公路指示牌。

季姜寰反应过来,这是高速公路服务区的休息点,路勉把他和车子一起丢在了停车场。

他有点震惊地解开安全带,把车门推开了一点缝隙,强劲的风灌了进来,把他吹得耳鸣,宛如要把人压回座位上。

季姜寰低了低头避风,看见服务区指路牌上提示的下一个出口——楚州。

“……”他哐地一声把车门又关上,有点震惊地把自己关了回去。

距离楚州只有不到十公里,车子还发动着,路勉大概是下车去了洗手间,季姜寰立即理解了他的意图,他想把自己带去果园。

这个结论毫无征兆地让季姜寰惶恐起来。

他已经把路勉的意思猜了八九分,但季姜寰的茫然是真茫然。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纳了自己的性向问题,而路勉似乎是受他一时口快的愤怒才知道这些。

路勉是真的了解吗?

季姜寰眼睛盯着那块指向楚州的路牌,心里正热闹地挣扎着,路勉忽然拉开了驾驶座那头的车门。

路勉还握着手机,像是刚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他的鼻梁很高,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嘴唇显得有点薄,眼尾微微地挑着,看起来傲慢逼人,他顶着这幅表情坐进车里,看起来刚打了一场胜战。

季姜寰看他,小心地明知故问:“我们要去哪?”

路勉看他一眼:“过年。”

季姜寰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路勉表情有种不太轻松的感觉,坐了一会,才握住方向盘。

排着队出了服务区,车速又快起来,鼓噪的风声隔着挠着人。

“你刚才干嘛去了?”季姜寰只安静了一会。

路勉嗯了一声。

季姜寰等了一会,有点奇怪:“是工作上的事吗?”

车子里沉寂了几秒,路勉又嗯了一声,比之前轻一点。

季姜寰立刻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古怪,下意识地问:“是米娅的电话?”

路勉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说:“是。”

“又怎么了吗?”季姜寰追问,“小菜篮又怎么了?”

路勉没接话,好像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许久才说:“没什么事,就是跟她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春节回来继续推进合作就行了。”

季姜寰一愣,点点头:“哦,好。”

路勉只说了过年,没提楚州,但车子还是一路开进了齐齐果园所在的山脚下。

季姜寰不同于任何一次来到这里,那种接近大自然的乐趣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忐忑和局促。

路勉收放自如地把车拐进路况更差了一点的攀山小道上。

齐齐果园更新了自家的招牌,上头挂了两个火红的、年味十足的灯笼。

“路勉!”季姜寰的神经末梢被两只灯笼激活了,脱口而出喊了路勉的大名。

路勉很无辜地问:“嗯?”

“那个,那个,是有什么事要过来吗?”季姜寰有点语无伦次,“我是说小菜篮有什么新合作吗?”

他铺了一个很好的台阶,希望路勉告诉他,大年二十九把他带来齐齐果园是为了聊工作。

路勉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不是。”

“……”季姜寰绷着脸看了他一会,自暴自弃地发问:“那是要干嘛?”

路勉对于不打招呼把人拐到楚州的行为毫不愧疚:“刚才说了。”

季姜寰在难以形容的紧张里反复回忆刚才路勉说过什么。

路勉心里涌起无法忽视的亢奋,但面色仍旧平静:“去过年啊。”

车子拐过一个弯,碾过一个有些大的碎石,轻轻地颠簸了一下。

季姜寰从这句轻描淡写的,说不出是邀请还是解释的话里,获得了长久的悸动。

小院子外的几十米泥路在短短半个月内被修好,柏油路笔直地通向栽了棵老树的野生停车场。

季姜寰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没什么犹豫地放弃了挣扎和继续提问。

路勉降下一点车窗,把车开上新路。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短促的响声,好像是有好几把几百响的鞭炮同时被点燃。

季姜寰被炸得耳鸣,有点懵地看向院子里。

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被迸开的鞭炮碎屑遮得七七八八,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老老少少有男有女,一个女人还抱着孩子,像是军训一样等着人。

路勉皱起眉头,把车窗升了回去。

鞭炮声被隔绝了一部分,变成了闷闷的、嘈杂的动静。

季姜寰目瞪口呆地看着齐齐果园的阵仗,终于确认路勉不是带他来聊合作的。

路勉把车停好,又碰了碰他的手,说:“先别下去。”

季姜寰被他碰的一个激灵,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坐牢般的绝望。

鞭炮声终于停歇,路勉伸手给他解了安全带,目光从季姜寰的脸上扫过。

季姜寰有点机械地下车,发现自己的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路勉拿走。

路勉很利落地关上后排的车门,远远看见冲着停车场走过来的人,把季姜寰挡在身后。

季姜寰的耳朵里还回荡着鞭炮炸开的声音,视线越过路勉的肩膀,看见满面红光朝他们走来的路勤。

路勤从路勉的手里夺过行李箱和背包,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缝:“回来啦!”

季姜寰下意识地往路勉身上贴了贴,来消化热情得有些可怕的,但的确是他期望过的招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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