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目量集团内部,有过各种各样的说法,李泉音也听过一些。
大多数部门并不是每天都在明刀暗箭地斗来斗去的,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擅长争夺。
她从米娅的口气里解读出了一些信息,类似某些网络论坛上说的那样,比她年轻一些却是她的上司的路勉,明显有点脱离了比她大一些但是路勉上司的米娅的管控。
李泉音在停顿的间隙里很快地理解并反应过来,向处于更上方、具有优势的米娅撒了个谎,或者是帮路勉圆了一个谎。
桌上堆着看起来很容易吃饱的硬菜,李泉音抽了张纸巾擦筷子,朝陈何园说:“陈助理。”
陈何园很难得地被菜色吸引了目光,第一次像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反问:“怎么了?”
“米娅给我打电话了。”李泉音脸色有点为难。
路勉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了陈何园一眼。
“……我去沟通一下。”陈何园有些僵硬,末了又转头问:“泉音你方便出来一起。”
气氛莫名古怪了点,季姜寰仰着头喝汤,感受到了叶俊重投来好奇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路勉。
路勉垂着头端详着面前的碗筷,一脸无辜的样子。
季姜寰看了他几秒,又嗅到了那种暧昧而诡异的信息,不知道想起什么,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泉音带着点惊诧听完了陈何园的解释,半晌没回过神。
“这个项目其实米娅不太同意推进,但是路总手上的权限比较高。”陈何园很温和,“所以他想先试试。”
意思是瞒着米娅但借用目量的资源生米煮成熟饭。
“可能因为你也是项目管理系统里的,她没联系上我。”陈何园思索了几秒,“所以就打给你了。”
“好的。”李泉音沉甸甸地点头,“嗯嗯,我说了我们在团建。”
陈何园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继而又恢复了有些滞重的脸色:“其实路总很希望小菜篮能越来越好。”
“我知道的。”李泉音说。
“他以前很少参与这种长线运营的项目,都是收一个换一个地方。”陈何园犹豫着说,“像和滨海这样的合作,他肯定是不会自己做的,这次确实不太顺利。”
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沉默下来,那股临近新春的、轻盈的气氛消散了。
“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原因。”陈何园又说,不太明显地叹了口气:“总之,如果后续米娅还有找到你的话,给我打电话就行,我都在线。”
他说得轻松又庄重,好像在做很重要的承诺。
“好的。”李泉音的表情变得很沉静,好像真的安下心来:“陈助理,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陈何园看着手机里的新消息。
“路总这么坚持做这个事。”李泉音找了一会措辞,“和小季有关吗?”
陈何园正一条条确认消息的手顿了顿,含糊地说:“路总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小菜篮未来的发展前景很大,这么坚持肯定是有他的原因。”
与路勉一同困在筚路蓝缕上的助理不太熟练地车轱辘着,和李泉音四眼相对,最后说:“嗯,先吃饭吧。”
从滨海集团出来的这个傍晚显得很珍贵。
工厂靠海的方向有一排不算高的平房,墙角垒了圆润的、巨大的石头,已经被海水蚀成了很特殊的青灰色。
预约的商务车还没到,路勉很有领导做派地摆了摆手,让大家去海边走走。
海滩上很萧条,沿着冷白色的浪花往远处的浴场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有几条用途不明的小船浮荡在海面上,随着浪潮一下一下地晃动。
季姜寰拍了几张照,回过头看落在最后的路勉。
路勉走得很慢,看不出太多情绪,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成团的雾气里,但侧着的脸部线条很清晰,漂亮得没有一点儿突兀。
他看了一会,有点出神,心里动了动,想要整理清楚自己的情绪。
季姜寰往路勉的方向走了几步,喧嚣的海风正对着灌进来他的衣服里,把外套吹成半个鼓鼓的球。
他记得自己好像主动亲了路勉,还巴巴地凑在对方面前。
但是路勉好像没太吃惊,甚至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这让季姜寰的自我探索最终一无所获。
来滨海集团的途中他想了一路,甚至不敢抬头看前排坐着的路勉,他怕看见路勉的目光,又浑浑噩噩地连带着自己的情绪一起逃避了。
季姜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他对于路勉,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纯粹的酒精作祟,还是小菜篮被照顾的义气,又或者是其他。
季姜寰有点恍惚地站着,心里气势磅礴的。
尽管他表面平静得要命。
路勉在他一肚子的翻江倒海里走了过来,似乎刚发现他,动作很慢地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正对着季姜寰的方向按下照相键。
手机发出很轻的快门声,被裹进海风的呼啸里。
季姜寰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好久才发出声音:“老板。”
路勉嗯了声,正好走到他身边,嘴角不太明显地扬了点,有种扑面而来的踏实和安稳。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季姜寰双手揉了揉被吹得有点麻木的脸。
路勉没看他,问:“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季姜寰还没适应路勉这种大事小事都反问他的习惯,“或者明天?”
路勉没说话,沉默地往前走。
“后天就过年了诶。”季姜寰有点迟疑,“虽然我不回家过年,但是他们应该都要回家过年。”说完,他指了指沿着海滩站得七零八落的同事。
“你喜欢过年吗?”路勉对他的建议没有任何表态,直接跳进下一个问题。
“啊?”季姜寰扭过头看他,小声嘀咕:“还好吧……”
路勉反问:“还好?”
“不喜欢回家过年。”季姜寰有点沮丧,“但是过年总是好的吧?”
路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大概是因为过年的缘故,直到走近景点附近,都没看见任何一个游客,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墨蓝色的天空更显得寂静,风一阵阵吹散了很薄的云层,海平面上露出一点半圆的月。
路勉最后还是没让李泉音把机票改成今天,而是换成了第二天一大早。
陈何园背着季姜寰把路勉拉到了二楼咖啡厅,神神秘秘地汇报了大半个小时。
季姜寰洗了澡,坐在床上看电视,地方频道里全是年俗活动,红彤彤的画面把房间映得很喜庆。
他的注意力不在新闻上,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小菜篮,盯着手机里同样喜庆的页面装饰,不知不觉地又想起路勉来。
如果目量集团没有收购小菜篮会怎么样?
如果路勉不是inf计划里的人员又会怎么样?
季姜寰认真地想,上下刷着小菜篮的首页,对刘维元这个板上钉钉的、不负责任的渣男没有给出任何评价,而是思索起路勉对于春雨小菜篮的贡献。
他很想把路勉从小菜篮的工作里剥出来,好让自己分清楚,但眼下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季姜寰有点混乱地想了很久,路勉刷了卡进门。
他关上门就脱了身上的风衣,带着一缕咖啡的香气进门:“你在干嘛?”
季姜寰过载的思考在脑袋里碎成了废渣子,脱口而出:“看电视。”
路勉瞥了眼电视机里热闹得有点造作的年俗活动,没说话,直接走进浴室。
季姜寰稀奇古怪的假设全都停止了,怀着一种很微妙的心情偷听路勉洗澡的声音。
他有点惊恐又有点期待地看着浴室的门,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没多久,路勉整整齐齐地穿着睡衣走出来,抓这块毛巾擦头发。
“……你怎么了?”路勉有点奇怪地看他。
季姜寰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贴着床头坐着,表情很古怪地盯着自己。
电视机里的新闻已经放完,正在放片尾,制作人员的名单慢吞吞地往上滚着。
隔了一会,季姜寰张了张嘴,找回声音。
“没事。”
路勉从他面前的被子上拿起遥控器,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接着关掉了电视。
被映得很红的房间平静下去,路勉转过身,躺进自己的床,很顺手地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猫毛刚顺了一半的人又紧张起来,季姜寰有点结巴地问:“你干嘛关灯?”
路勉有点无奈:“早点休息。”
季姜寰半晌没动静,过了一会,也躺了下去。
路勉叹了口气,过往那种极具压迫感和存在感的语气变了,很平和地问他:“你困了吗?”
季姜寰顶着有点躁动的心跳说:“困了。”
路勉伸手把床头灯也关了。
季姜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过分柔软的枕头里,闷闷的,不说话。
“季姜寰。”路勉声音很轻,“你不要想太多,快点睡觉。”
路勉的语气很平静,但事实上,他处于某种介于崩溃和享受的感受中。
黑暗带给他短暂的不适,也给了他明晰的思路,路勉用了一种最擅长的思考方式,用反推和模拟的手段替季姜寰摸索着结果。
季姜寰还愿意呆在这个房间里,本身就代表了一个答案。
路勉很想粗暴地把这个结论塞给他,但又认为这片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应该交由季姜寰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