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连锁火锅店直到凌晨依旧熙熙攘攘,季姜寰被满肚子的牛羊肉塞得忘了在路勉车上睡着的尴尬。
拉完面的小哥端着一大盘水果上来,笑盈盈地说是赠品,一群人又蜂拥而上,像是五分钟前捂着肚子哀嚎的人不是自己。
路勉微微蹙眉,余光里季姜寰也加入了抢西瓜大赛,他不是很赞同地默默观察完,示意陈何园去结账。
李泉音手里还握着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陈何园完成她从前的工作,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你怎么还不走?”季姜寰叼着一块西瓜,扭过头问路勉。
路勉愣了两秒,居然没答上话。
按照他接手春雨小菜篮以来的风格,和同事一起休闲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季姜寰瞥了眼他的筷子,上面有一小片凝固的辣椒油,与冒着白色热气的火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路勉脑袋的运转停止了一会,他开口问:“你要搭车吗?”
季姜寰没料到,有点奇怪地看他,嘴里还有水果,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打车啊。”
路勉听完,坐在原处没动。
“你坐不住怎么不走?”季姜寰很直接地问他。
路勉愣了愣,花了一会时间去找到还留在座位上的原因,大概是对整个春雨工作室的人隐瞒了人事变动的惭愧,嫁接到了应该对季姜寰好一点这件事上。
明明季姜寰不会被优化,路勉察觉到了自己的荒唐。
大概率只会为其他人感到愤愤不平,或者悲伤,路勉想到这里,眉头又不太明显地皱了起来。
他不觉得坐不住,转过头对季姜寰说:“你吃完了,我载你回去。”
季姜寰吃得十二分饱,坐进副驾驶就开始犯困,他有点不习惯自己对这辆车的习惯,抬手拍拍脸保持清醒。
路勉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事。”季姜寰声音变得很软,迷迷糊糊地说:“今天吃了太久了吧。”
路勉嗯了声,控制了一下,没扭过头看他。
“路总。”季姜寰想到什么,语气雀跃起来,“今年春节你要是在这里,可以请他们吃火锅。”
言外之意是也要像今天这么大吃大喝。
“看情况吧。”路勉想到一周后的搬家,敷衍地岔开话题。
季姜寰锲而不舍:“好多人不回家,你来体会一下,特别爽。”
路勉没再说话,很专心地启动车子,表情几乎有些凝重。
“一般都来我家捞火锅。”季姜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到时候敲个门,我给你送点吃的。”
他说这些是想占路勉的便宜,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路勉双手握着方向盘,严肃得如同在做晨间汇报,踩着油门往车位外面开。
季姜寰只古怪了一秒,继而就被一阵不轻不重地撞击感打断,车窗上是一辆正匀速经过车行道的轿车头,挡风玻璃后还有张惊恐的脸。
“小心。”路勉下意识抬手,想要拦住什么,季姜寰已经被安全带给拉住。
他的脑子嗡了声,眼前冒了两朵星星,喉咙里泛起一阵辣椒的味道。
路勉拧着眉的样子很凶,目光像是扫描仪,在季姜寰身上刮了一道,然后推开车门下去。
迎面撞上副驾驶方向的车子很新,驾驶座上的人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脸色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看见路勉下车也推开车门。
路勉走过去,粗略看了眼已经微微变形的车头,就听见对面司机欣喜的声音。
“季姜寰?”来人越过了路勉,趴到了副驾驶的车窗边。
季姜寰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各种情绪像是节日的花灯逛了一圈,然后硬着头皮应了声。
路勉顿了顿,站在原地,想看清情况。
“认识的。”对面司机用很熟稔的口气叫完名字,扭过头对路勉解释。
口气里带着某种挑战的意味,路勉的目光沉了一点,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方向。
“你怎么在这里?”金丝眼镜有点欣喜若狂的意思,过滤了路勉不太友好的肢体动作,“好久不见。”
季姜寰意识到逃不了这场寒暄,只好按下车窗,皮笑肉不笑:“是哈。”
“你在这里工作吗,还是过来吃饭?”
季姜寰张了张嘴,刚想要敷衍,被路勉的话打断:“这位,车祸还没处理。”
金丝眼镜听见他近乎阴森的口气,从欣喜里冷却下来:“哦,对,对,您看这边怎么处理?”
路勉接过名片,看也没看,塞进西装口袋:“我这边联系保险了,你报警吧。”
“好的,好的。”对方回过神来,背过身打电话。
季姜寰如释重负,抬起头看见路勉探究的目光,做了个口型:“大学同学。”
打着哈欠的交警和没有到现场的保险业务员风驰电掣地完成了工作,又留下三个有些尴尬的人。
季姜寰黏在副驾驶上,好像在找什么躲避的地方。
对方和路勉互留了电话,转过头露出期待的目光:“小季,你之前的号码不用了吗?”
“套餐不太好用。”季姜寰扯谎。
“新的留一个吧,好久没联系了。”金丝眼镜抛出下一句话。
季姜寰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
路勉看了眼他的表情,很迅速地上了车,准备用油门结束这段对话。
“这是我的名片。”对方像是提前知晓了季姜寰的犹豫,很自然地递了一张名片进来,“有机会再联系。”
季姜寰从车窗玻璃上方抬起手,看不出情绪,很自然地接过那张名片。
路勉几乎想立刻关上车窗,又听见对方慢悠悠地问:“这是你新男友吗?”
金丝眼镜的脸色很迫切,收到了路勉毫无感情的一瞥。
人烟寥寥的停车场宛如一道惊雷劈过,季姜寰呆若木鸡地反应了一会,语气很僵硬:“他是我新老板。”
路勉没什么表情地侧过头,微微垂下头,从副驾驶的车窗看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看起来不太有耐心。
“冒昧。”金丝眼镜的表情倒放松了,笑着他们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季姜寰瞪着车窗外的人,掩耳盗铃地避开路勉的眼神,关节像是生锈,扭着头不肯转回来。
路勉没再说什么,声音很低地说:“回家了。”
临近春节,用来调节气氛的街灯纷纷装好,金色和红色的灯火缠绕着车道往前延伸。
机动车道上没什么车,路勉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首场车祸,本该开得小心翼翼,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春雨小菜篮确实是他前行路上的极佳忌讳,但季姜寰却像一个古怪的bug,时不时骚扰他。
他自觉得没有被商业环境过分驯化是件好事,但是来到春雨小菜篮后,每天几乎都在权衡犹豫的日子过分难捱。
路勉潜意识里反思了一通,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我是你新老板?”
季姜寰怔住,终于愿意转过头来:“啊?”
路勉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让季姜寰找不出该说的话。
“不然?”季姜寰缩了缩脚,坐得很端正,“你是新来的老板,新老板。”
路勉不露痕迹地皱着眉,没有作答。
“他是我大学同学。”季姜寰犹豫了几秒,又强调了一遍。
“嗯。”路勉好像不太感兴趣。
季姜寰挠了挠头,态度很好:“他就是有病,你别理他。”
路勉斜了他一眼,很有压迫感。
“别生气。”季姜寰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老板。”
路勉还是不作声,季姜寰有种被野猫挠了的焦躁,又说了一次:“他就是一个很有病的大学同学,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知道了。”路勉不耐烦地叹气,“别一直说了。”
路勉习惯性地暂时停在了电梯口,季姜寰被赶下车后还是没忍住,回头又让路勉别生气。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惶恐,握着车门眨了眨眼睛。
车子里还有不太好闻的火锅味,路勉绷着的脸没什么松动,声音很低:“上去吧。”
季姜寰又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电梯。
路勉打得笔直的背忽然松懈下来,终于有了深夜的气氛,他发了几分钟的呆,直到后方响起突兀的鸣笛。
他从恍惚中醒过来,单手打着方向盘拐弯,不紧不慢地把车停好,又把车窗落下。
冷冽的室外空气灌了进来,把人吹醒。
路勉思考起来季姜寰解释的动机,按照他对人行为的惯有洞察和对季姜寰的了解,金丝眼镜能在这种场合提出这样的问题,只说明一件事。
金丝眼镜和季姜寰的新男友这几个字有关联。
路勉大概能知道季姜寰平白的心情,不想和对方有什么关系,也不想让刚推迟了上线日期的老板生气。
但路勉好像还是有些生气,尽管新老板是事实。
他整整做了五分钟,像是被难题困住,等到车厢彻底凉透都没有头绪,于是很坦然地放弃了思考。
路勉从西装口袋里找到金丝眼镜递给他的名片,上面显示的职务在一家体量相比于目量集团更小的互联网企业,和季姜寰是同行。
他扫了两眼,把名片揉成团,塞进车内的小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