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辆准备出地库的车擦着季姜寰身边过去，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电梯间。
他不知道在纠结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想到自己把路勉那辆看起来很凶的越野车当成了睡袋，胸腔的位置就会有不规律的鸣响，类似大学时候跑一千五的感觉，心跳快，喘不上气来。
季姜寰按下楼层的时候，又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帮车子熄火，在轿厢里发起呆来。
楼层到达的叮声招回了他的注意力，季姜寰刷完指纹，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进去。
公区里没什么人，桌面上是散乱地堆着的一次性纸杯，隔夜的咖啡味很重，怒斥着毫无人性的加班生活。
季姜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路勉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到工位边。
“你怎么了？”李泉音作为唯一一个按时上班的原工作室员工，很细心地注意到了他，“你怎么没回家休息？”
季姜寰故作镇定：“……休息完了。”
“其他人下午来。”李泉音习惯性地向他说明，指了指茶水间的方向：“路总已经来了。”
季姜寰干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坐下，打开没做完的文档写起来。
大概是路勉车上座垫的质量不错，又或者是他已经适应了在沙发和椅子上睡觉的习惯，季姜寰竟然觉得精神变好了很多，对着屏幕的时候也不再恍惚。
研发组其他成员顶着午后的日光进门，就看见季姜寰对着屏幕专注而流畅的打字画面。
用叶俊重的话来形容，季姜寰这种状态类似于在回合游戏里开了爆发，攻击时候蓄力变短，攻击效果变强。
路勉和他形影不离的秘书钻进了茶水间，整整一天都没有出现，于是季姜寰拥有了收购完成之后最平静的一段工作时间，同事们很懂事地为他制造了免打扰模式，一群男生细声细气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反倒是时不时给他递东西的李泉音觉得自己有些突兀。
接近八点的时候，路勉从茶水间的位置走了出来。
过道里铺满了地毯，皮鞋踏在上面几乎没有分贝，但季姜寰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出现，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路勉的表情很奇怪，有点阴沉，又像是带了点不甘心的愤懑，让季姜寰记起小时候输了游戏的感觉。
他觉得路勉这种表情很稀奇，很快就忘记了刚抬起头时的没来由的尴尬。
路勉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是某种带了棕调的烟灰西装，后颈微微垂着，快步地穿过一堆夜间工作的程序员身边，顺便睨了他一眼。
季姜寰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陈何园就绕到了路勉的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
陈何园像是和他说了什么，路勉低着头听了两句，轻轻皱起眉，像是思忖了一会，才点点头。
“各位，手上的工作先停一下。”陈何园接收到他的指令，转过身和大家说话，“小菜篮的上线时间已经确认推迟了。”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盯着路勉被察觉的季姜寰把脑袋缩回屏幕前，一口气敲了二十几个空格。
“大家周末也辛苦了。”陈何园很随和的样子，“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聚餐？”有人问。
“是的。”陈何园笑着，和一旁脸色算得上晦暗的路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大家想吃什么？”
“……不吃粤菜啊！”叶俊重很嫌弃地说。
李泉音看向季姜寰：“小季，想吃什么？”
季姜寰啊了声，丢出一句随便。
尽管陈何园一再委婉地提示肠胃健康，一群人还是浩浩汤汤地进了写字楼里全天营业的火锅店。
季姜寰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偷偷地看着路勉的表情。
新老板的脸上看不出情愿与否，冷冰冰的脸和季姜寰桌前的屏幕没什么区别。
他想知道路勉是不是和他的秘书一样，对冰冻饮料和麻辣火锅不感兴趣，又想知道自己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季姜寰抱着这样的疑惑坐进了回字形的沙发，然后呆呆地看着路勉坐在他的身边。
路勉的表情很微妙，即便是季姜寰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风雨欲来，连刚上番茄锅里的汤面都像是有了波澜。
他等了一会，路勉什么都没说，甚至提起了筷子，摆出一副亲和得不行的样子。
季姜寰咬着筷子偷看他，不安的感觉变得更强烈，忍不住低声问：“路勉。”
路勉抬起眼睛看了看他。
“小菜篮是不是不能推迟啊？”季姜寰好声好气地商量，“其实不用三天，推迟一天半就够了。”
“没有。”路勉态度很不明显，“刚才不是说了么？推迟三天。”
“哦。”季姜寰伸出筷子，给自己捞了块看起来没熟的牛肉，“谢谢你啊。”
路勉瞥着他筷子上的东西，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很嫌弃地说：“熟了吗？”
“不熟也可以吃的。”季姜寰不在意地把东西塞进嘴里，“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路勉愣了一下：“我什么表情。”
“我感觉你马上就要在这个桌上说小菜篮立刻下线。”季姜寰嚼着东西，一侧脸颊鼓鼓的。
实际上路勉什么都没吃，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假动作，很严肃地跟季姜寰说：“已经通过申请了，会让它上线的。”
他的语调很平，配合着没什么情绪的脸蛋，硬生生说出了某种诺言的感觉。
季姜寰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扭过头继续打捞没有熟透的牛肉，李泉音坐在他对面，关切地看着他，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季姜寰。”路勉忽然开口，眼神落在他的筷间。
“什么？”
“除了小菜篮，你还想做什么？”路勉提出了一个很笼统、很宏大的主题。
季姜寰想了一会：“还没想好，先做好小菜篮吧。”
路勉的眼神再次变得很沉，看了他一会又移开，终于舍得从锅里捞了根似乎也没熟的蔬菜。
季姜寰考虑了半分钟，还是提问：“我昨天说什么了吗？”
“什么方面？”路勉反问。
围着方桌坐成了一圈的同事都在热火朝天地聊天，一部分说着季姜寰不太感兴趣的国际局势，一部分说着路勉听不太懂的计算机和游戏。
陈何园坐在路勉的右手边，很斯文地吃着东西，心无旁骛的样子。
“就是……”季姜寰的声音很轻，“昨天在你车上，我睡着了，没说什么梦话吧？”
“没有。”路勉很客观地回答他。
季姜寰隐约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跟你说话了。”路勉开口，说了句自己也觉得累赘的解释：“你睡着了，没有理我。”
季姜寰转过头：“你说了什么？”
路勉没什么犹豫，甚至没有放低声音：“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季姜寰像是见鬼一样看他，“你有毛病啊？”
他每次说啊之类的语气词，尾音总会拐两次弯，路勉听了几次觉得有趣又好笑，这次也一样。
路勉这么想着，居然真的笑了一下：“你没理我。”
“真的真的。”季姜寰敷衍地回答，不太避讳的样子：“你歧视啊？”
“没有。”路勉的表情变回了平淡的样子，“一九九零年的时候已经移出精神疾病名列了。”
季姜寰无语地看他，不准备回应。
火锅里翻滚的热汤熏得空气开始发热，路勉的脸被若有若无的白雾遮了一点：“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季姜寰忍了一会，没发作，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路勉似乎舒畅了一点，感觉到了周围温度的升高，起身往外透气。
火锅店的大门紧邻着上下的楼梯，他扯开了领口的扣子，往楼道的方向走。
迎面走来一个女生，握着手机，像是刚挂电话，走近了跟他打招呼：“路总。”
路勉到近处才认出李泉音，微微颔首算是回答，对面的人却又叫了一句：“路总。”
李泉音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忐忑，犹豫了几秒：“我想问问，小菜篮结束之后，会怎么安排我们？”
路勉脸色不变，很轻地挑了下眉毛，反问她：“你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李泉音顿了顿，像是没有料到路勉的回应，踌躇着说：“我看您今天心情不太好，又让我们来聚餐，还以为有什么别的安排。”
“就是单纯聚餐。”路勉没什么情绪地回答，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近。
李泉音点点头，头也不回地钻回火锅店。
路勉在楼道间站了一会，没太擦干净的玻璃窗户上灰蒙蒙的，下面是攒动的人群，从高处看去只觉得在艰难而缓慢地挪动着。
他拿起手机给陈何园发短信：“米娅要解散原工作室你跟人说了吗？”
“没有的。”对面很快回复。
“先别说。”路勉不紧不慢地打字，脸上没什么波澜。
“好的。”陈何园回答。
路勉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安排进新人？”
“搬到新地址之后就会来，小菜篮上线之后才会搬家，小菜篮（软件版）周三上线，集体搬家约的是周五。”陈何园很聪明地领悟了路勉的意思，把剩下的信息补全。
路勉关了短信界面，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又看向远处，楼道间里有甘冽的室内香，浅浅地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