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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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对拜。”

“礼成——”西边刮来的黄沙吹眯了人眼, 唱礼官喝完这局,再说不出后面的。

满院子扯起的红灯笼,还有要笑不笑的三位亲家父母, 时不时还能听见府里丫鬟长工们背过身去,低着头小声哭泣。

谢家的赵婆子抱着大小姐的牌位,没有人提醒,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谢居浥站在父母身侧,高声唱道:“送新人入洞房。”又叫戳窗户的讨喜丫鬟齐备,往新房讨红封闹喜。

乐班子敲起鼓点,没宴请宾客,只有本家的丫鬟长工, 或自己、或带着亲朋来吃酒席, 觥筹交错, 只说不尽的吉祥话。

三日后回门,裴铮抱着牌位来给谢家二老磕头, 才将谢居澜下葬。

儿媳惨死, 儿子作为丈夫, 要为妻子讨回公道, 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裴老爷便宜卖了胡斯那边的买卖, 凑出银子,交在儿子手里, 谢家这边也拿了许多钱财, 谢夫人更是哭瞎了眼睛, 整日里醒了就摸瞎到处要找阿澜。

大后第四日,裴铮带着银钱奴仆, 在瓜州县牌坊楼底下伏法,知府衙门来的兵,披甲持械,寒森森地架在裴铮一众人等的脖颈子上。

“听说,你小子要去京都杀人呀?”知府衙门的官爷笑着拍打裴铮的脸颊,刀柄打在面骨,发出砰砰的声音。

“他们说,你娶了个死人?怎么死的?”官爷绕着他转一圈,冷冰冰道,“遭报应了吧?”

“我操你妈!”裴铮大怒,别的他都能忍,唯独这句,他就是死,也不能忍下。

“小杂碎,还特么会骂人,吃了蜜的小嘴,说话这么甜?”官爷一声令下,跟着兵丁就有人出来,大力气扇了裴铮几十巴掌。

他们是关外正经守军,杀人且是常事儿,何况打几个巴掌了,裴铮脸颊当即就肿了起来,嘴角淌血,趴在那里,再不能动。

五步开外,站着卑躬屈膝的瓜州县太爷,那是裴老爷的挚友,生死之交,少时更有托妻寄子的情谊。如今也是告密州府,检举裴铮意欲谋逆,妄图上京行刺贵人的卑贱小人。

消息传回裴府,裴老爷悲愤难抑,偏瓜州县太爷又来探望,待谢居浥领着人赶到,瓜州太爷已带着衙役离去,裴老爷被一条白绫,高悬于裴府正厅,后头挂着州府颁下的嘉奖牌匾,‘为善乐’三个烫金的大字,映着天光,更觉熠熠生辉。

裴老爷还未下葬,知府衙门便来人抄家,公文上有裴铮亲手画的押,他认罪伏法,定了个谋逆的大过,谢家拿一千两银子,才保住了谢居澜的坟头,没叫那群丧良心的掘坟鞭尸。

谢夫人本就因大姑娘的事儿哭坏了身子,又闻女婿落狱,裴家遭难,一口气没提上来,也魂归西天。万幸还有谢老爷强撑着身子,料理两家后事,又拿银钱出来打点,一番讨价还价,谢家拿四万两银子出来,便能赎回裴铮的性命。

“二侄女,这可是伯伯好容易和知府大人讨来的恩典,四万两买条人命,可忒值了。”县太爷别有所指,“有些时候,别说是四万两了,就是十万两,二十万两,有钱还没处去买呢?”

他点的是谢居澜命丧京都的事情,也有威胁之意,不拿四万两,可就保不齐裴铮也和她短命的姐姐一样,惨死在外头。

谢居浥提了两口气,才强挤出一丝笑,客客气气道:“容我回去再想想,筹钱也得些时日不是?”

听见她要筹钱,县太爷脸上才见了喜色,还有心思摆手安慰:“不着急,四万两是大了点儿,换做旁人家,也是难办,只是……”他凑近了,连说话吐出的气息都是臭的,“裴家那小子恨不得命都给你那姐姐,更何况银子呢?”

县太爷直起身子,板正了官服:“你还年轻,有不知道的,只去问问你父亲,能做马匹买卖的,没点儿本事,可不成。”

马匹在行军打仗里也使得,手里有好货,价钱这些还不是卖家张张嘴,便有四面八方求着把银子送上门。四万两,可别说他黑心不照顾老交情,五千两孝敬知府大人,还能给一大两小三条狗留些骨头呢。

四万两可真不少,谢居浥盘遍了家里账上的银子,也凑不齐,后来实在没法子,死当了自己的那枚平安扣,才兑出三万两来,贿赂了瓜州县太爷,接回裴铮,剩下的结清两府丫鬟长工们的工钱,也就所剩无几了。

谁知,裴铮出来,又满身的求生之志,谢老爷满意点头,当夜就在谢夫人墓前自戕,随夫人而去。困顿艰涩,谢居浥手上连买一副好棺椁的银子都拿不出。

“没钱就没钱的葬,活着的人先活,等日后,我回来给爹磕头。”他得活着,无论如何,他都得活着走出去,要杀的人还没杀,要报的仇也没报。

“你还去京都?”谢居浥哭着问他。

“我就是死,也得到了那儿,带着那些个害她的一起下地狱。”裴铮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无论是妻子父亲的死,还是岳父母的身故,什么都不能叫他脆弱的掉下眼泪。

来年春,正是瓜苗吐新蕾,瓜州县是种甜瓜的好地方,谢家的地卖给了别人,可别人拿着也是要做这桩买卖的,裴家的马场卖给了别人,一样也要往关内关外走动。

县太爷收银子收到手软,又要接受朝廷颁发的嘉奖,又要到知府衙门叩头,谢上峰的知遇之恩,好不忙碌,自然放松了对那两只淋了雨的小斑鸠的看管。

裴铮和谢居浥二人,揣着伍镖头还回来的一百两银子,赶着夜色,出了瓜州县,一路向东,直奔云中府,裴家那位修仙的老舅爷,现就在云中落脚,老舅爷道号一行,关内关外都有美名,尤其是卜卦看相一类,求子求财,无一不灵。

时年秋,裴铮在一行道长的照料下养好了身子,他披上道袍,鹤发童颜,颇有书里写的老神仙模样。

“好俊的人品,不愧是老道我的孙儿。”一行道长不吝夸奖,只是他老人家自知大限将至,才说两句话,便一个劲儿地咳嗽起来。

这半年来,一行道长给他们二人谋划了算计,以身入局,查出祸首,叫他家破人亡,也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才好。

“只是,凭白污了您的好名声。”裴铮心下愧疚,不好意思道。

一行道长倒是看的通透:“嗐,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老子我修的是随行而行,欺负了咱,有仇就报,窝窝囊囊,憋出病来怎么办?也是老子上年纪了,身子不中用,要不然,爷爷亲自替你走一趟,杀他满门,才好在世间说一句畅快!”

有一行道长这番话,两个孩子倒是定下心来。

至冬日落雪,一行道长孤身一人行入山野,自此以乡野老汉自居。

云华寺旁的清水观里的一行道长,得了仙缘,返老还童,拜见之人,无不惊叹其仙风鹤骨。

又年春,一行道长受京都平南侯府盛邀,到他家去炼一副养颜修身的丹药,同一时间,欲晚楼也新买到了一个姑娘,说着关外的口音,小脸儿叫风吹得皴红,老鸨子拿猪油给她养了小半个月,才稍稍见到原先模样。

再给换上漂亮的衣裳,珠钗首饰那么一戴。天得得!说是仙女下凡也不过为,更妙的是,这姑娘来时瞧不出什么,可梳洗打扮后往那里一站,也不必说话,眼睫就那么轻飘飘垂下,影子划出好看弧度,映在她眼下那滴似有若无的泪痣,勾得人把命给她也舍得。

莫说是那些个色迷心窍的臭男人了,就是欲晚楼的老鸨子,瞧她一眼,心里也觉欢喜。为表器重,老鸨子还特意请了个老秀才来,给那姑娘取了个名字,叫做文姝。

“好买卖!这才是招人稀罕的好买卖!”老鸨子欢喜得很,偏这姑娘虽有些呆,却听话得很,叫她坐着画像也愿意,叫她搽胭脂抹粉也愿意,一两回来了贵客,说是不会弹曲儿,可按着她往人前坐下,她也知道笑脸儿待人。

老鸨子私下里还夸:“我就稀罕这些个小门脸养出来的丫头,听话好哄,心气儿又不高,若是个个都有这般好模样,妈妈我呀,数银子的手都要发颤了。”

杈杆子咬耳朵哄她,老鸨子又板起脸来警告,不止是杈杆子,凡是楼里的每一个男人,谁敢打文姝的主意,只教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皮揭下来,才往乱葬岗丢。

将人精细娇养月余,整个欲晚楼无论见过没见过的,人人都道那位文姝姑娘开脸儿便能做楼里的花魁娘子,也不知道哪个有好福气,能竞得头一夜的龙凤烛,叫满京都的纨绔公子哥儿们艳羡艳羡。

有几家公子私下里有意为其赎身,文姝只问三个问题,‘可是家中长子?’‘可是读书的文人’‘可能白日里人前来见?’。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如此刁钻古怪的问题,更不知怎么作答才叫她满意,婉拒了几家,老鸨子心里也有不快,瘪着嘴埋怨她竟也知道拿乔,如今倒挑三拣四起来。

“妈妈这话是点我呢?”文姝抿了抿唇,眼睛眨呀眨,就要哭。老鸨子赶忙赔笑脸,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哄了一番,才得她笑脸儿。

就听她娇滴滴的嗓音,说着生疏的京都官腔:“我才叫人去石清观卜了一卦。”

“算的什么?”

“自然是我后半辈子的好托福,和妈妈过些日子的好财运。卦象说我要找个行伍出身的将军,要是上头没有姊妹兄长压着福气,还要夜里相看……”她面有红晕,羞赧道,“应了签文上的‘灯下美人’四个字。”

老鸨子当即笑出一排小白牙,一口一个亲闺女地喊着,“便如此,那是神仙的示意,咱们凡夫俗子,哪有违背神仙意思的,我的好闺女,挑点儿好,不是什么难事儿,妈妈心里有数,这样的,咱们也能找着。”

“妈妈可有认识的?”文姝笑着拿竹签子扎一牙脆桃,递在老鸨子嘴里,“怎么前些日子妈妈也没提过?”

老鸨子嘴里清甜,说出来的话自然也甘甜许多:“那是个不好相与的主,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我拿你当亲闺女一样疼,哪里舍得叫你去受那些委屈。”

罥眉蹙起,文姝先是惊讶,又做惆怅模样:“原来不是个好去处呀?”

“怎么不是?”老鸨子笑的脸上五官恨不得挤出一朵花来,“那一家呀,闺女你日后过去了,就知道他家的好。”

文姝跟着也笑,抽出被老鸨捧在手心儿的指节,点破她吹出的牛皮,“我听别的姐妹说,能来咱们欲晚楼的男人,可没什么好的。我少时在家也曾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话本子里可是有这样的,卖油郎娶了花魁,男人骨子里救风尘那股劲儿,穷酸也藏不住的。”

老鸨子道:“那可不是个穷酸人家,咱们可不是那等上不得门脸儿的地方。”莫说是穷小子救风尘,便是地方上的现任官儿,兜里没几个大子儿,也迈不过他们欲晚楼的门槛儿。

“是谁?我见过么?”文姝似是来了兴致,欠了身子,认真询问。

“是……”老鸨子就要说出那人名字,可话到嘴边,似是叫什么给牵绊着不敢吐出来,老鸨子眼珠子转转,笑着敷衍,“哎呀,瞧我这脑子,怎么记不住了,老了,连贵人都能忘,到底是比不过你们年轻人。”

文姝不好追问,悻悻而笑,翻过这篇,只是越性表达出不想抛头露面在外头接客的意思。

老鸨子心里有个盘算,也想到了如何把她卖出个满意的高价,并不催促,反是将人看管得更严了,从前有贵客点了名字要见,也会松松手,叫她去吃两杯薄酒,如今任谁来都推脱姑娘病了,有财大气粗的,花了不少银子,却连那位传闻中的文姝姑娘一面也没瞧见。

老鸨子忖了小半个月,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楼里姑娘有惧暑的,性子爽朗,整日里穿着凉爽的单衫短袂,就那么走动。

唯有文姝这边的屋子,不准开窗,更不准她白日里出来走动,说是候着贵客。

毫无头绪,却在一日忽然得喜,“妈妈的好闺女,来了,你的福气可算是来了。”

文姝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就被几个小丫鬟拥着去洗漱打扮。收拾妥当,老鸨子亲自带着她沿一条不曾注意过的无窗子的楼梯上到二楼。

老鸨子在门口嘱咐,翘着兰花指点里头:“他,就是神仙给我闺女算出的好姻缘。”

“是谁?”文姝眼睛清明,眸子满是期待。

老鸨子才不瞒她,笑着道:“他家姓李,乃是侯府的世子爷,更是妈妈的财、乘龙快婿。”

“嗯?”文姝歪着脑袋,非要问出个名字。

老鸨子这会儿什么都依她,小声凑近了在她耳朵边嘀咕:“他是永安侯府的世子爷,行伍出身,现在天玑营任差,一副儒雅随和的好品貌,更是知礼守矩,是咱们京都城少有的有志儿郎。姓李,名鹤桢。他家可是世家里少有的富贵门第,府里堆着金山银山,更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儿跟了他呀,妈妈我也就放心了。”

“李鹤桢?”文姝记下名字,点了点头,跟着老鸨子推门进屋。

男人在香几旁坐着,斟酒自吃,灯火全在前头的廊子间照着,瞧不大清楚他的模样,只是看老鸨子的谨慎,和从伍笑寒那里打听来的情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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