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沧海桑田2

99 / 102 章 · 5,212

时值深秋,入夜凉,泰山之巅,风急猿啸。

头顶一轮白得出奇的月亮,几人夜行的剪影投在岩壁上,如同鬼魅。扶君山人低声道:“刚过子时,正是进入玄女祭坛的好日子。”

子时过后,便是怀晴的生辰。若扶君山人所说为真,她便可以进入玄女祭坛。

鬼公子疑道:“为何非要等到子时?”

扶君山人瞥了一眼怀晴,没说话,他一向视暗云山庄为仆从,自然不会跟鬼公子说内情。

怀晴正是抓准二者心态与所知消息的不同,索性将两人与其心腹一齐约至玄女祭坛。“金吾卫、千牛卫被我支走了一炷香时间,我们得快。”

话一出口,鬼公子自不起疑。他扶在一青衣高手背上,伸长脖颈看向高大的玄铁大门。

玄铁大门光滑如镜,有着和田玉的润泽,强弓一般完美的曲面。扶君山人叹道:“果然是神明的所在,鬼斧神工,天底下又有谁人能造出这样的神门呢?”

鬼公子忽道:“慢着!小皇帝还在里面,我们只有星宿图,没有传国玉玺,又该如何开门?”

扶君山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玺,讥讽道:“天下本就有两枚玉玺,两套星宿图。几百年间,我们两方争斗不断,致使星宿图失落。”

怪不得,第一世,裴渊会惨死于金光明社手下。仅有一点星宿图的眉目,便惹来血光之灾。

“不过,这玉玺今日倒用不上了。”扶君山人淡淡地看向怀晴。

怀晴上前,伸手贴于玄铁大门最中央,冰凉、光滑,触感比任何花魁的肌肤还要细腻。

神门缓缓拉开。

鬼公子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扶君山人讥笑道:“孤陋寡闻,徒增笑柄。”鬼公子眸子掠过一丝狠厉,倒憋着话,不敢多说一句什么。

几人踏入大门,山间的月光照进来,清亮如银。月光被缓缓阖上的玄铁门压缩成几缕线,忽然一个黑影从白线中钻进来。

大门完全阖上。

入目漆黑。

“裴绰!”话音一落,祭坛里白昼一般,既无灯油也无烛火,却比天灯节还要灯火辉煌。

说话的正是扶君山人,手捻拂尘,笑道:“怎么?毒还中得不够深,非要来送死?”

江流背着裴绰一跃入祭坛,然后轻轻放下虚弱无力的玄影。裴绰只能扶着江流走路,他瘦了好多,衣袍宽大了不少,还好肩宽,如同一个八宝架撑起衣袍,里面却是空的。

慕宁如影随形,手里的长箭也换成了短箭,眼神呆滞地看向前方。

“就是来送死的。”裴绰平静道,脸色雪白。

鬼公子冷哼道:“要死,怎么不在十五年前死?”

“因为要看着你死,一家人总得一起团团圆圆的,才好。”裴绰淡然的态度反而惹急了鬼公子,只听他破口大骂:“谁跟你是一家人?你配不配姓魏啊,你真是不要脸!不要脸!”

裴绰轻轻瞥了他一眼:“不配姓魏我也来了玄女祭坛好多次了,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来吧?高贵的魏氏子孙?”

鬼公子气急败坏:“渣滓!懦夫!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你!你还敢年年来玄女祭坛,你谁啊你!”

“少废话。”扶君山人冷眸一扫,鬼公子立时噤了声,只目眦欲裂地瞪向裴绰。

“先进去。”扶君山人头一次眸光里流露出神往。

鬼公子手捧星宿图,边看边道:“第一道门是为朱雀,走。”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怀晴与裴绰走在最后面,“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忍不住打颤。

“我不放心。”裴绰道,“妍妍,一会儿跟在我身后,一步也不要错。”

“有危险?”

“嗯。”

一行人听到裴绰的声音,立时放慢了脚步。扶君山人若有所思,停下来,道:“让裴绰走在最前面。”

鬼公子眼睛一瞪:“他凭什么?”

“蠢货,就凭他连年进入玄女祭坛。你熟,还是他熟?”

在属下面前被扶君山人呵斥“蠢货”,鬼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怀晴心道,从小无所不能的阿兄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也不知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到底是因为想要知道更多的爹娘的故事,也或许是因为,不愿意相信万人敬仰的昭明太子原来是个卑劣至极的人。

她到底还是希望世上是有美好

的事物。

“妍妍。”裴绰在她身侧低声一唤。眸子里的墨夜几乎要漫上来。

“裴绰,什么都别说,等我们出玄女祭坛再说吧。”

“嗯。”裴绰沉沉应了一声。

“出去,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命出去!”身后传来鬼公子冷嗤。

一行人裴绰跨过了第一道门,朱雀。进入大门后,满目的冷白光成了柔粉色,从屋顶到走廊,如同乌金投下的最后一抹霞光。

众人惊叹:“既无灯火,又无日光,哪里来的神光!”

“你都说是神光了,自然不知晓。”有人道。

这边惊叹之余,队尾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回头,第一重朱雀大门从天而降,直接将金光明社的一名高手碾压成血泥。血浆四溅,那人如同一条野鱼,刹那间就成了农家的鱼干饼。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裴绰!你干了什么!”扶君山人怒而上前提起裴绰的领子,将他重重一摔。怀晴上前扶起裴绰,江流则提刀砍向扶君山人,另一护卫上前挡刀。而慕宁的短箭已直直射向扶君山人。

铛——短箭被打得落下。

场面一时混乱。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裴绰淡淡道。

鱼饼旁边的一个卫使道:“好像是……方才老三想寻一寻哪里来的圣光,摸了摸岩壁……”

“这里是玄女祭坛,竟还有胆子做多余的动作。”裴绰抹了抹嘴角的残血,“你们若想活着出去,最好一步都不要错。”

扶君山人脸色一沉,晃了晃雪白的拂尘,命众人一步一个脚印跟随裴绰,半分不敢踏错。

鬼公子一脸不屑地举着手中的星宿图,“我有地图我才懒得……”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打闹声。

众人面面相觑。

裴绰则见怪不怪,“那是几百年间送进去的童男童女。不要与她们对视。”说完,则低下头,只盯着脚边的路。众人纷纷效仿。

越往前走,越是人声鼎沸。

不,不是人声。

混杂着猿猴捶胸之声,群雀嘤嘤自云际而出,或有野狼对月嚎叫之声。怀晴往上一瞥,顿觉一惊。这些都是这些童男童女长大成人后又垂垂老矣的人们,发出来的声音。

他们已不成人形。

有的长出狼尾,有的生出羽毛,有的手臂又成了粗壮的猿臂,有的脸上遍布鱼鳞。

依稀可以辨别他们曾经是人的模样。

“啊——啊——妖怪啊妖怪!!”

暗云山庄的几个扈从眼睛圆睁,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嘴巴张成月亮那般圆。

他们一出声,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便寻到猎物一般,纷纷围了上来。“妍妍,当做没看见。”裴绰凑到她耳边低语。

那几个扈从拔腿往后跑,此时也已顾不上祭坛里处处禁制。他们本就是一流的高手,轻功虽比不上竹影,在江湖上倒也能排得上名号。

他们快,怪物们更快。

不过五六步,怪物们便抓住了那几个说话的扈从,围着嘤嘤嘤乱叫,有的扯头颅,有的扯腿脚,有的扯手臂。

几声凄厉的惨叫后,鲜血喷溅,那几个扈从已被“五马分尸”。

怀晴瞥了一眼,大致明白了怪物们的逻辑。有猿臂的怪物扯走了四肢,鱼首的则抢走头颅,遍身羽毛的则剥下人皮。

怪物们在寻找自己属于人的“缺失”的那部分。怀晴远远看着,怪物们则开始把玩起自己抢来的四肢。

众人噤声,只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这才是玄女祭坛的第一道门。

已经平白无端地失去了五名高手。

扶君山人的拂尘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血雾,他嫌弃地扔在地上。声音很小,很轻,那群怪物却纷纷回首看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裴绰拉起怀晴的手,径直往前跑,江流慕宁轻功追上,又带起两人往前奔。众人立时反应过来,也逃命着跟上。

怪物们乌泱泱眼看着就要围攻上来。

裴绰跨过了第二道大门,玄虎,按下岩壁的一颗星子,大门落下。

“裴绰,你小人!”扶君山人怒斥道,“关门要弄死我们啊!”边说着,金光明社的一护使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怪物,手上用劲,将扶君山人与鬼公子推进了第二道大门

门,完全落下。

阒然无声。

扶君山人脸上身上尽是下属的血迹,鬼公子脸色惨白批头散发,如今倒真像是九幽之下的恶鬼了。

良久,扶君山人才缓缓看向裴绰。

裴绰道:“这一道门里,没有那些童男童女了。”

怀晴这下才完全明白,他第二世曾说的,为何那些没有死去的童男童女还不如死了的好。

鬼公子白了个眼:“你说,那些是童男童女?骗鬼呢你!明明是一些妖怪。”

扶君山人则抹掉脸上的血迹,“裴绰,里面还有什么,你先给我们说清楚。”

裴绰勾起唇畔,流风回雪地一笑,“为何我要说?就凭你曾给我下毒的交情?”

扶君山人从原本月白色如今成了血色的宽袖中,掏出几枚黑色丸药:“这是解药。我们之间的恩怨,等出祭坛了再说,如今在这祭坛里,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

真是能屈能伸。

鬼公子不满地嘀咕道:“谁跟他是一条船上的兄弟?恶心!这是个遗千年的祸害,谁是他兄弟谁倒霉。”

“蠢货!就别说蠢话了。”扶君山人斥道,转而满面笑容看向裴绰:“我们方才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裴绰从善如流地接下解药,并没有立刻服下。见状,扶君山人从裴绰手心里取下一枚解药,扔进嘴里,咽下,才道:“并没有毒。阁老放心。”

裴绰手一扬,将丸药一口吞下,“嗬,这里有二十八道门呢,没有我,你也出不去。”

扶君山人赔笑道:“那就听阁老的。”

怀晴顿觉啼笑皆非。

所谓立场,转变不过是瞬息之间。唯利而已。

鬼公子不情不愿地摊开星宿图,道:“玄虎这一道门里机关最多。”

“嗯。”

怀晴忽道:“这里这么危险,大晋历代的皇帝一个人进,一个人出,年年如此,从未出过纰漏。”

不用裴绰说,鬼公子满脸傲然道:“因为君权天授,我们魏氏是玄女选中代掌天下的皇帝,进神坛自然不用怕。你看那容钧,乱臣贼子登基后,第一年进入后,第二年还敢进去吗?”

怀晴拆台,“可是你身上也流着魏氏的血,怎么方才那些怪物待你也别无二致啊?”

鬼公子道:“等我复国坐上龙椅,你且再看。”

怀晴只觉荒唐,便不作声。

第三道门内,从上到下皆是玄铁质地,光滑细腻,周身泛起银白的光。怀晴行于其中,如置冰雪天地。

众人也不敢枉然出声,直至走到尽头,看到一个明黄的影子。

小皇帝蜷缩成身子,将头埋在双臂之中,浑身颤抖。

“……陛下?”怀晴低声唤道。

小皇帝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皇姐!你怎么进来了?还好你进来了!”

“你一直停在这道门里,没继续往里走?”

“那群怪物……那群怪物……我好不容易才逃脱,如今进也不是,出也出不去。”

听完,鬼公子捧腹大笑,几乎都要笑出眼泪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容氏,终究不是玄女选中的皇帝!那群怪物也要拦你哈哈哈哈哈!这天下,终究是我魏氏的!”

小皇帝一愣。

扶君山人亦若有所思。

怀晴看向裴绰,“所以这么多年,这就是首辅大人一意孤行、代行祭天的原因?”

裴绰轻轻顿首,“容钧当年没有签订契约。”因而玄女祭坛如今认可的依旧是魏氏的皇帝。

“什么契约?”

“与神明的契约。”裴绰叹道:“每年血祭童男童女百名,便可继续成为天下之主。”

怀晴心一颤:“这哪里是神明?”

鬼公子不屑道:“百名草芥性命,便可换天下,是个划算的买卖,为何不可?容钧真是蠢到家了。”

裴绰眸子里露出一丝哀痛,便斜睨过眸光,

再也不看鬼公子分毫。

“又是这般惺惺作态!恶心!别说以百人换天下了,一千、一万我都觉得值得!”鬼公子怒气冲冲道。

嘘——

裴绰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众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一时安静。

裴绰走在最前面,快走到第四道大门时,忽低声对怀晴道:“妍妍,等出去后,你可还愿嫁我?”

怀晴:“……”不是不能说话吗?

鬼公子以目示意,表示抗议。扶君山人亦感困惑。

裴绰笑了,“我做这个姿势,只是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并非不能说话。”

“喂!你找死!”鬼公子无能狂怒。

“妍妍,等出去后,你可还愿嫁我?”裴绰顿住脚步,高大的身影罩在她面前,执拗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妍妍,竹影再也站不起来了,那是我的错,悔之晚矣。可如今我不想悔恨终生,只想问你,可还愿嫁我?”

“——得了吧,这种时候还说些山盟海誓的话,好像要死了一样——倒霉催的!”鬼公子不满道。

话一出,怀晴心旌摇荡。

是啊,裴绰第二世曾说,他三次重生只为回到过去。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裴绰是必死无疑的,不然也不会有前两世的重生。前两世裴绰都留下遗言:不要去玄女祭坛。

他们根本没能走出玄女祭坛?

怀晴心一紧,眼眶里泛起泪雾:“嗯,我是愿意的,可是你要百里红妆,十里喜礼,游遍半个京城来娶我。”

裴绰没料到得到这么个确定的答案,眸子灼灼亮起星河,握紧她的手心。

手心潮湿,如同空谷深潭起了一层青苔。

“喂!你们谈情说爱看一看地方,好吗?”鬼公子在一旁鬼吼鬼叫道。

裴绰置若罔闻:“妍妍说的我都照办,你还喜欢什么样的喜礼?”

“我喜欢潺潺流水上,竹排之上,立着我心爱的郎君,顺流而来。”

话说完,怀晴忽然明白过来,原来第一世,裴绰已经给了她一个她钟意的喜礼。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如此不落熟套,喜房自然也不能按照寻常的来,就叫公主阁,如何?妍妍,可喜欢?”

怀晴心中的欣喜如同冬日晨雾一般消散,只留下满目枯枝败叶的绝望——裴绰要死了。

不要啊。

原来,他已经做到了。

原来,他并非顺流而来迎娶她,他分明是穿过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只为一世遗憾。

直到如今,她回想起裴绰站在孤舟之上,百感交集而又温柔缱绻的眼神,才知道,他的心意亦越过人海,穿过时间,终于抵达心底深处,发出耀眼的光芒。

裴绰,你的遗憾终将也成为我的遗憾?

不要啊,不要。

怀晴在心底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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