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绰。”
“妍妍,你说好的,百年好合,少一年都算赖账。”
裴绰灼亮的目光快烧到她了,也是病弱身子撑不住,手扶着木门边沿,嶙峋骨节绷着如一根弓。
“裴绰,我直说了。竹影,那个被你抓进水牢的人,能不能醒,眼下还不知道呢。我们之间,容魏两姓的仇怨尚能暂且化解,可竹影半条命都快没了!
不论你在水牢里有没有磋磨他,鬼公子因疑心他与你有阴谋,而百般折辱。你不杀伯仁,伯仁……”
“就这么对我连坐了?”裴绰打断道,含着几丝讥诮,“殿下,你还好没当女帝,不然就是昏君。”
“不像阁老这般百炼成钢,可我也有我的决断。”
“殿下,我的公主殿下,你的决断就是,说放弃就放弃。这算什么?我算什么?”
裴绰声音沉甸甸的,似乎凭空砸下叠嶂山脉。
“我们……你只当我们有缘无分吧……”那山脉又落入怀晴心间,堵塞所有出口。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妍妍,你我已有婚约在身,你说,这叫有缘无分?”
怀晴坚持:“没有大婚……”
裴绰直了直身子,唇畔勾起一丝自嘲的
笑意,“是,妍妍怪我还未下聘……”
“裴绰……”
他忽从宽袖里取出一柄银刃,像取下一枚信物,平放入她掌心。“那时,我不知你我会有一段渊源,给了竹影一刀……”
怀晴还未看清他意图,便觉手心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圈住。裴绰的手揪着她的手,借力一拉。
那柄寒刃刺入裴绰的胸膛。
怀晴一惊,挣开他的手。
那银刃仍像一朵花束扎根在他肉身之上,明晃晃的。
“如今你代竹影刺我一刀,就算因果自担,两清了可好?”裴绰把那银刃抽出胸痛,锋刃带血,滴滴落入白霜地上。
他疯了。
怀晴只有这么个感觉。“不是这么算的……”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含笑看她:“这一刀,就算聘礼,可好?”
“你疯了……”
“不然,嫁妆?”
怀晴:“……”
红灯躲在门后,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地血迹,红里带黑,高声叫道:“不好,那刀有毒!”
随着红灯的声音落地,轰——
裴绰倒在一片残月白露里。
江流从屋檐上跳下,背起裴绰,跃然消失于飞檐之间,只留下一个声音:“赖皮鬼,以后别来找我们公子啦!”
怀晴循着江流的身影跃了几个屋脊,到底轻功不如人,追不上。
她停在一处青石板上,怔愣地看向无声的月色。不一会儿,红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妍妍,你既然说了断,又何必去追?”
“他中了毒,也不知什么情况?”
“裴绰不会武功,带刀只为防身,他必是有解药的。”红灯宽慰道。
红灯说得也有理,不然裴绰自伤时,江流早就坐不住了。这么一想,怀晴的心定了。
“倒是你,妍妍,既然断情绝爱,又何必在意他是死是活?”红灯直言:“分明,一颗心还在他身上。这两个月,我见你笑得比从前多多了。”
“终究,竹影因他伤成这样。我从小当竹影是阿兄,他做什么都护着我。都怪我,若不是我的贸然之举,竹影也不会受此劫难。”
“哎,竹影若是能听到这一声阿兄,该有多高兴。可惜,事已至此,如今我也只盼着他能醒来了。”红灯叹道。
“我总是不够珍惜眼下的日子。”怀晴声音哽咽,“总是错过、遗憾,对竹影如是,对宁宁如是,我真希望我们四人好好的,再也不管什么纷纷扰扰了。从前的我,真傻,一心为着鬼公子这个不存在的家人拼上一条命,可我的家人只有你们三人啊。我再也不能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红灯,你要好好的。”
说着说着,落下泪来。
红灯走过去,抱起浑身颤抖的怀晴。
“刀剑不长眼,我们作为刺客十几年来一分不损,已是上天庇佑。”红灯低声道,终究因气虚体弱,声音飘渺,不似在人间。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本不该是刺客!”怀晴哭道,“竹影可以好好地当他的宴四公子,你也可以继续做你的神医,若非暗云山庄、金光明社,我们的命运不会这般!”
怀晴抹去脸上的泪痕,“纵然我这条命没了,我要把这些背后弄鬼的渣滓,都给灭了!”
“妍妍,你可别干傻事!”
“放心,我心里有数。”
天际第一缕曙光掠过地上白霜时,怀晴的眼泪也干了。
她回到公主府,换上宫装,穿过人声鼎沸的集市,直入皇城。
她要做裴绰也没能做到的事。
“皇姐,你也要去玄女祭坛?可是,千年来,只有历任皇帝才能进入的啊。”东次殿里,小皇帝满眼疑惑。
“不是真的进入。陛下,若你想亲政,不受任何人的挟制,必须得除掉金光明社和暗云山庄这两条恶龙。“
怀晴眼眶发红,青丝垂落,修罗一样美丽而凶狠。
小皇帝一怔。本来升起的莫非皇姐想做女帝的疑虑被打消了。似乎知晓,皇姐这样的女人,不屑于与他夺权。
定了定神,少年皇帝道:“皇姐的意思,只是放出消息,静和长公主要与孤一同祭天?”
“是。”怀晴应道。
其实,这话也是骗小皇帝的。
“皇姐,此举会引蛇出洞?”
“陛下,长久未饱食的野狗,闻到骨头味儿,不循着去么?”
*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弥漫着诡异的平静。
因裴绰举荐,顾三金领了差使回嘉祥,修缮河道。这一世,他不再任河道监察使,仅是个河道员外郎。怀晴听闻这个消息,黯然许久,这一世她与顾三金交集不多,也不知这一世他是否会葬身乌江。
因果各担吧。
她也有她要担的因果。
裴绰开始拖着病体上朝,用一雪白的羽扇遮挡更雪白的脸,脊背挺直地依着八仙御座。百官戚戚然。
纵是言官清流,也不再上书弹劾裴绰,人人都知阁老没几天好活了。
少年皇帝第一次有了一丝踌躇满志的神情,真切地关怀道:“裴卿,何不回荔园歇息。”
“大事自有陛下、长公主做主,臣不过是旁听,累不着什么。”一道锐利的眸光好似要穿透珠帘,落在怀晴身上。
怀晴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
有一日,怀晴照常上朝,习惯性地往百官前列的八仙御座一瞥,空空如也。
裴绰不在。
她心惊胆颤,招手,谢无极垂眼上前才知怀晴要问的是,裴绰何在。
“听闻病重,实在是入不了宫。”
还好,不是噩耗。
怀晴总觉得裴绰不知何时,就会在朝堂上突然没了心跳。
等到谢无极说完,怀晴才反应过来,那日是圣上宣告天下,要与她一起祭祀玄女。
因为听闻她要去玄女祭坛,他病重了?
怀晴有一刹那想要立刻去荔园,看看裴绰。可玄女祭天仪式繁琐,礼部有一大堆要处理的折子。
又一刹那,她决定这一世再也不去见裴绰了。人山人海,偏偏她们两个隔着比人山人海还多的阴差阳错。还见什么?
她不恨裴绰,可她也没法心无芥蒂地爱他。
要么,还是可以,不那么干净地爱一下他?会不会心就不会那么难受?
就这么一念天上,一念地下,怀晴终于熬过了一日。
又一日。
直到,玄女祭天之日。
泰山之巅,松柏森然,风声猎猎。最高的两峰隐没于云海之间,一为玄女祭坛,一为玄女庙。
怀晴在玄女庙里诞生,而今,要去玄女祭坛亲眼看一看神明的真相。
文武肱骨候在祭坛前的高台之上,面带余有荣焉的微笑。
这里是离
神明最近的地方。
金吾卫与千牛卫重重把守,高台上三座顶天立地的青铜香炉,各插九根香,一时烟雾缭绕。
“皇天上帝,昭鉴下民。朕以寡德,承天命而君临。兢兢业业,惟恐失坠。今祈万姓获安。”
少年皇帝的声音郑重而有力,响彻高台。一时群臣山呼玄女娘娘安,万岁安。
又经礼部、钦天监长达一时辰的念诵、礼祭,怀晴站在百官之首,注视着少年薄弱的身影跨过玉阶,一块晶莹透亮的传国玉玺完好地镶嵌在玄铁大门之上。
轰——
千年玄铁大门缓缓打开。
百官叩跪:“神门已开,甘泽社稷。”
“神门已开,甘泽社稷。”
等小皇帝进入后,沉重的大门又徐徐合上。这场祭祀要延续三天三夜,三日后,皇帝会从玄女祭坛走出来。没人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当然,千年来也无人敢问。
传国玉玺与二十八星宿图之所以对于继承大统如此重要,一是因玉玺乃祭坛大门的钥匙,而二十八星宿图是祭坛内部的地图。二者皆无,皇帝便无法与神明对话。
大晋千年的历史上,也有弑父夺权的太子。但凡他手握二者信物,这个皇帝便当得名正言顺。反之,哪怕是得了先帝遗诏的储君,没了其中一样,这江山也坐得不会稳当。
皇帝进了玄女祭坛,百官候在门外。宫人们早已搭好一顶顶白帐篷,如同散落高台的星子。
怀晴坐在最中央的帐篷里,闭目养神,听着群臣的窃窃私语。
“今年舒服多了。去年,阁老进去祈愿,门外陛下尚在,哪里能像这般松泛!”
“是啊,往年陛下心情不佳,就连伺候的小太监们也战战兢兢,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往后每年都如此,真是太好了。”
“这合该才是正统啊。哪有首辅代行祭天的啊!”
他们提到裴绰,怀晴觉得有些刺耳。
正要去呵斥一番,珠帘轻响,白衣出尘的公子被谢无极缓缓推入,正是鬼公子魏宪。
怀晴瞥了一眼谢无极,冷声笑道:“阿兄,你的眼线倒是无孔不入。”
谢无极影子一般消失于帐篷内。
“你还晓得唤我阿兄?”鬼公子疑道,“静和公主在上,我可不敢当。”
她有些庆幸,这一世还未跟鬼公子撕破脸。“静和公主一事,不过是计中计。不然,夺取二十八星宿图,哪能这么容易?”
“二十八星宿图真在你这里?”鬼公子不再怀疑,眸子泛起狂热的欣喜。
桌案上正摆着二十八星宿图,正是怀晴凭着荔园密道里的记忆临摹出来的。鬼公子细细看了两回,狂喜道:“是真的,是真的!这是真的二十八星宿图!妍妍,你不愧是我魏氏的女儿,我大晋的公主!”
此时在鬼公子眼里,怀晴还只当自己是魏妍。
“等我进了玄女祭坛以后,我给你讲很多父皇母后的事。”鬼公子捧着那卷宣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于袖间。
怀晴冷冷看着他,想到从小到大,竟被这种拙劣至极的方式欺骗、操控,不禁笑了:“阿兄,我只想要解药。裴绰如今病入膏肓,我又从他那里偷来了星宿图,按照约定,我们可以退隐江湖,再也不论各方纷争了吧?”
鬼公子脸色一沉,“我不跟你追究你们放走竹影的事,你还敢问我要解药?”
“为何不给?是不是阿兄你压根就没有解药?”
鬼公子挑眉,“倒还有几分聪明。这药本就没有解药。每月暗云山庄送来的,不过是疏解痛苦的丸药。实则,你们每服一次,毒素便深一分。红灯医术天下独绝,竟没看出来这丸药地古怪?算了吧,她知晓,只是不说罢了。”
鬼公子讥讽道:“分花拂柳?你以为你们可以互相信任?妍妍,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她有私心。”
怀晴心颤。
她惊诧的表情取悦了鬼公子。“算了,今日妍妍有功,多与你说上一句。红灯父亲被我关在私牢里,因而她只能事事都听我的。这丸药,她只当不知晓,仍旧每月按时给你们送来,看着你们毒入肺腑,这算什么生死之交?”
傅况在鬼公子手里?
顿了顿,怀晴想明白前因后果。第二世,怀晴能以每月丸药替陆九龄解毒,想必也有红灯的手笔——她很早就堪破了毒药抑制之法,虽不能全解,却能纾解一二。她不能离开暗云山庄,只因傅况仍受困。
仔细想来,第一世,怀晴得知傅况被裴绰五马分尸的消息,也是鬼公子告知她的。
一个假消息,便能换她死心塌地卖命。
真是玩弄人心的鬼影。
怀晴不动声色道:“既然无解药,以后世上便无分花拂柳。我们自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随你。”鬼公子冷道,“只要我看到裴绰的尸身,天涯海角,妍妍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怀晴扬起下巴,“今夜,我们一起进玄女祭坛。”
天涯海角。
真的好远。
她快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