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声音?
梁妍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想不到,自然也说不出。也许,声音是绣房里各色布样长出来的图案,有春燕衔泥,也有雾锁烟柳,热闹又好看。
直到郑箐来到这个水乡小镇,梁妍确定了,声音是郑姐姐脸上笑起来就会出现的梨涡。
郑姐姐的声音一定是五颜六色的,她会爬树/捉野兔,会在春日初雪化了的溪流里,捡从高山上冲下来的鹅卵石。
有人冲梁妍大喊“哑巴”,她听不到,可是从嘴型和别人嘲笑的脸上,看得到。她会缩着脑袋,不去看,若是旁人早就将她领走了,可郑姐姐会强行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那群欺负她的混小子,然后看着郑姐姐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好羡慕啊,要是她能像郑姐姐那般有力气、有胆子就好了。
后来,家里给她们请了教书先生,她认字了。郑姐姐的小名叫做“阿悦”,是声音很好听的意思。
梁妍觉得理应如此。阿悦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理应有最悦耳的声音。她笑眯眯地想,以后自己有了女儿,也要叫“阿悦”。
她比划着跟郑箐说这件事,郑箐敲了敲她脑门,“你才十六,成天想什么成亲生子的事?”
梁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娘说,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
媒婆踏破梁家,其中有个中了头名的秀才亲自登门求亲,竟是几年前欺负过她和阿悦姐姐的人。梁妍抵死不从。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梁夫人愁眉苦脸,梁妍和郑箐倒起了终生不嫁一起做姑子的心思。
是啊,嫁了人就要离阿悦姐姐好远的。
她才不愿。
郑箐聪明伶俐,觉得既然以后不嫁人了,自立女户,就得有银钱傍身,因而全身心扑在了梁氏布庄里,早出晚归。
梁妍头一次生出了世界静悄悄的寂寞感。可笑,她从小接触到的小镇就是无声的,为何姐姐不在的时候,好像更安静了些。
有一个春日,梁妍突发奇想:“那年没摘的野樱桃,应该结果了吧?”要不是被那群少年横插一脚,她与阿悦姐姐早就尝到了樱桃的滋味。
这般想着,梁妍背起竹篓,挑柄竹棍,一边打荆棘丛一边进山。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山,没有跟着阿悦姐姐的屁股后面跑。
她想象着郑箐看到野樱桃的表情,更觉振奋。
远远看到,红透了的樱桃躲在绿叶之间。
走近了,才看到比樱桃更红的是血。
有个人倒在樱桃树下。
脸上全是血迹。
梁妍吓得扔掉了竹棍。
许是听到竹棍落下的声响,那个人张开眼,说了一句什么。
原来没死。
梁妍大着胆子,走近男子,却被那男子猛地抓住手腕。
她挣不开脱不掉,那男子终于明白了什么,比划着手势:“救我!我的腿受伤了!”
梁妍比划道:“你比我重那么多,我拖不动你!你等着,我去找人把你带下山!”
“别!我被仇家追杀至此,不能被人知晓。”
“我力气很小的。怎么办?”
男子瞥了一眼竹棍,道:
“拿过来。”于是左手撑起竹棍,凝眉看了一会儿,对梁妍比划:“你也过来。”
梁妍听话地走过去,不想却被男子当成了另一根竹棍,夹在他玄铁一般硬的肩膀之下。
直至霞光满天之时,两人才艰难走到一个山洞里。
男子问:“你会识字么?”
“会。”
男子用枝干写下几味中草药,“烦劳姑娘帮我下山买药,明日送来。”
“嗯,好。”
男子望着她,笑了:“姑娘好像不会拒绝人。”
这是阿悦姐姐常教她的,但她除了退婚那一次,其他时候都不好意思说不。她羞得满面通红。
“我叫容钧。”男子鬼使神差在地上写下他的名字。
很多年后,梁妍想起那个瞬间,想着也不知为何,他那时会那般信任她。容钧护送微服私访的太子下江南,偶遇刺客,本不该泄露真名。若被有心人知晓,也许会暴露太子的踪迹。可他在初见时就这么做了。
“我叫梁妍。”她也依葫芦画瓢在地上写。
“妍妍。”男子笑了,低声喊道。他以为她听不到,却不知梁妍成日看阿悦姐姐唤她时的嘴型,早就知道那两个字多么像浮起来的梨涡。
她的脸更红了。
直到天色向晚,梁妍回到家,才平复心跳。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妍妍”,好似跟阿悦姐姐唤她的不一样。
郑箐面有倦色,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之后的十余日,每当郑箐出门,她便会上山,去山洞里,给容钧熬药。
容钧走南闯北,很会讲故事,比划着跟她说了很多侠士的传奇,引得梁妍无比向往。她问:“你也是侠士吗?”
“我不是。”
“为什么不是?你也会武功?”
“因为我出手时,是听从命令,并非为了惩恶扬善。”
梁妍听了却发笑起来。容钧好奇问:“为什么笑?”
“原来你这么厉害的人,跟我一样,也很听话呢!”
容钧笑得更深了,眸子里闪烁起比梨涡还好看的亮光。
第二日,梁妍到山洞的时候,空空如也,唯有一堆冷掉的篝火。她以为容钧伤好了,走了。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阿悦姐姐太忙了无暇陪她的心情。
不,比那更糟。
梁妍有些生气,随手往灰白的干炭扔一个石子,溅起灰扑扑的冷灰。
忽然身后有人拍她的肩,她扭头一看,正是一筐鲜艳欲滴的红樱桃,接着便是容钧那张比侠士还俊的脸。
梁妍惊喜地手舞足蹈:“你给我摘的樱桃?”
“第一日,就见你的眼睛长在樱桃树上了。”容钧笑了。
“你的腿伤好了?”
“不能走很远。”容钧拄着竹棍。其实早就好利索了,但他想在这江南水乡多待一段时日。“我们下山吧。得找个屋子歇息,养伤。过两日便是雨季,梁姑娘再冒雨上山,危险。”
“成。”
梁妍把所有得体己都寻了出来,赁了个屋子,就那么住了下来。每日午后,梁妍会溜出来,给他煎药,与他说话。
也不知容钧肚子里为何有那么多好玩的传奇故事。
直至一日,梁妍照例坐在院中,一脸期待地看着容钧。
容钧却摆摆手,不讲故事了。
“容大哥,你怎么不讲了?”
“你每日来找我,就为了听故事么?”
梁妍思索后,认真比划:“还有煎药。”
容钧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我的腿伤早就好了,你不用给我煎药了。”
梁妍一怔。良久,才挥舞起手臂:“你要走了么?”
“我不走。”
梁妍又是一怔。
沉默蔓延至春风落满山谷。
“我每日盼你来,不是盼着你来煎药,而只是我想见你。”容钧每一个手势都做得无比缓慢和郑重,生怕她看不到。
梁妍愣在原地。
“不仅今日想见你,明日也想见你,以后的每一日都想见你~你看懂我的意思了吗?”
梁妍羞得面红耳赤,背过身去,容钧却再次踱步至这一面,比手势道:“你想见我吗?”
梁妍还是不动,容钧只好缓缓比道:“你若不想见我,今日我便回京。”
“我想的。”梁妍急急在半空比手势,“我想见你的。”又是一遍。
容钧终是笑了。
梁夫人常对梁妍两姐妹说:“你跟阿悦还小呢,就说要做姑子。若是遇到有情郎,便又吵着非他不嫁了。”
郑箐不屑道:“我才不会呢。非君不嫁,最傻了。”
那时,梁妍把头埋得低低得。她就是阿悦姐姐说的傻姑娘。
非容钧不嫁。
江南小镇的日子如同流水叮咚一般,很快掠过了三月。
她们的事被郑箐发现了。那日,郑箐站在古井边,态度严厉:“这么一个能说会道/又会武功的京城子弟,谁知道是不是个好人?”
她从未见过气成这般的阿悦姐姐。
可她也不想听到关于容钧的一点不好,于是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她知道她要伤阿悦姐姐的心了,是她食言了,是她先不想当姑子了。
次日,恰逢太子顺利回宫后召回容钧。容钧只得收拾行装,只留下一封书信:三月后,必将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郑箐直接怒了,竭力劝梁妍: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梁妍生平再次学会了拒绝,却用来对付教她的阿悦姐姐:拒绝听这些让人难过的话,也拒绝跟郑箐说话。
容钧走后的第四个月,从渡口直至镇上,红妆百里,人声鼎沸中走来她日思夜想的郎君。
她很高兴。
又很难过,这下,真的要永远背叛阿悦姐姐了。
她不敢见郑箐。
人人都说,攀上大晋郎中将这个高枝,她算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可她怕得很,她不想做凤凰。
离开故土的前夜,郑箐终于推开了她的门。几个月来,两人一句话也不说。郑箐是生气,而梁妍则是羞于见她。
郑箐手里紧抓着一蝴蝶木簪。
那是当初说好一起做道姑时,郑箐亲手做的簪子,一人一个。
郑箐铁青着脸,忽然将木簪塞进梁妍手里。
梁妍一愣。
这是她太令姐姐失望,不想跟她做姐妹了,所以把她的那份木簪还给她的意思了?
梁妍本能地将木簪推给郑箐,背过身去。
她不敢听到郑箐说不想与她做姐妹地话。
啪——木簪落地。
片刻后,郑箐捡起木簪,又挪到她面前,面色涨得通红:“你以为你高嫁就万事大吉了?家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布庄,如何能去那京城高门之中?小心你那婆母,以后有的是你的苦日子受的!到时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后半段,梁妍再没勇气看了。也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知道阿悦姐姐很生气。
到底还是嫁了人。
去往京都的路上,容钧宽慰她:“你姐姐刀子嘴/豆腐心,过一段时日还说把布庄开到京城去呢。爱之深责之切,她就是太担心你了。”
“我不懂,子衡你是好人,阿悦姐姐也是好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容钧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拢入怀中。
半晌,容钧松开她:“世道太复杂,两个好加起来,说不定就成了坏。”
梁妍凝眉,想不通。
容钧笑了:“妍妍不必懂这些,你的好,便永远是好。”
容钧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嫡母,一个是不会说话的亲生娘亲。
梁妍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明白为何容钧有两个娘亲。容钧因为嫡母而有了太子伴读的身份,又因为亲生娘亲从小便会哑语手势。
丫鬟小春一看也傻了眼:“小姐,一般人有一个婆母都闹翻天,乖乖,你有两个。”
嫡母一生无子,不料夫君寻了个哑巴丫鬟一夜春风,还让人家顺利生子,因而视作奇耻大辱,连带着对又聋又哑的梁妍也不待见。
嫡母也惯会深宅大院的手段,当着容钧的面,对梁妍嘘寒问暖;等容钧因公务一走,便又摆起婆母的谱儿,让她学规矩。
那时,梁妍便也知晓阿悦姐姐嘴里说的“日子不好受”是何滋味。
所幸,夫君容钧对她温柔备至。她便不觉得有多苦了。
后来,听说阿悦姐姐的布庄开到京城来了,梁妍却因着婆母的规矩不能出门,派丫鬟去请郑箐,几次三番也不来。
终是一日,小春听到前院的闲话,把话学给梁妍听。
“小姐,郑家小姐初来京城第一日便来咱府中了!却被老夫人冷待,说是破落户亲戚来打秋风的呢!这些时日我们派的人,也从未把口信儿送到过!”
“小姐,这半年来,郑家小姐给小姐你的信件,都被老夫人拦了下来,不知扔到何处去了!”
“小姐,郑家小姐送来的喜饼,也被扔了!”
还未听完,梁妍血气翻涌,竟一头昏倒过去。
原来,阿悦姐姐还念着她呢。
可她,却让阿悦姐姐受了不少委屈。是她不好,从小太过怯懦,任人欺负。
至此,梁妍便病了,绵延一年也不见好转。直至新皇登基,破天荒将一个民间女子立为皇后。
这才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愧是她的阿悦姐姐,总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再也见不到她的阿悦姐姐了。
见她哭得伤心,容钧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药不苦的。妍妍,你喝了,病才能完全好。”
他瘦了很多,眼眶周围黑了一圈。这些时日,容钧也过得不好。
与他同期的太子伴读都随着新皇登基升迁了,而他作为曾最受太子宠信的郎中将,始终止步于此。郁郁不得志。
梁妍摸了摸他紧蹙的眉心,便没有将婆母的所作所为说出口。
太糟心了。子衡好久没有安眠过了。
渐渐地,婆母也不再折腾梁妍。拿婆母的话说:梁妍就是个呆子,再怎么折腾也没个响,没意思。
梁妍也乐得躲清静。
容钧却爱上了喝酒,他有抱负未得施展,终日不甚开怀。梁妍也疑心:会不会是阿悦姐姐吹了枕边风?她一向不喜容钧。
梁妍有时觉得,或许容钧会怪她吧?
可容钧只要看她时,便会温柔地笑着整理她额前的碎发,半分失望难过也看不出。
两人从未将此事说开。
就像曾经面对郑箐时一样,梁妍再度把头低了下来。
升迁无望,容钧有了更多的时间,与她相伴取乐。她还是那么喜欢听传奇故事,不光爱听,也爱演。
容钧给她做了几块铜牌,藏在圆桌底下。
“这是错字,我要是犯了浑,夫人只管往我身上扔!”
梁妍笑道:“我哪里敢扔?”
“反正铜牌一亮,有如圣旨,我少不得要给娘子下跪呢!”
“这个戏字是什么?”梁妍笑问。
“娘子大可装病,便不用去母亲那里晨昏定省了。”容钧认真地握住她的手:“从前是我不够细致,忽略了许多,才让娘子受了许多委屈。从今以后,定不会了。”
梁妍一怔,笑了:“母亲为难我的次数没那么多了。这也是个用不着的牌子!”
容钧抱着她,依次给她讲了好多铜牌的用法,有指挥他摘樱桃的,有带她出门踏青的,不一而足。
梁妍觉得满足极了,恩爱夫妻,不过如此。
十年,他从少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她也不再懵懵懂懂,两人一个眼神,便知晓对方要做什么。
唯一的遗憾,便是无子。
婆母又开始折腾给容钧纳妾。他的铜牌终于派上了用场。直至一个夜晚,梁妍做了一个好梦,阿悦姐姐站在樱桃树下,仰头对她喊“妍妍,别怕”。鲜活如昨。
梦太好了,梁妍醒来,哭了好久。
当日,容府便接到圣旨。特允郎中将登泰山,去玄女庙求子。
梁妍心情激荡,阿悦姐姐还记得她。也许,原谅她了吧?她们还是姐妹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心有灵犀?但她没有勇气开口。十年,隔在她们之间有十年的光景。她如今再见郑箐,该叫姐姐,还是皇后?
许是玄女庇佑,梁妍的肚子很快隆起来。
同年冬月,梁妍又做了一个梦——须得去同一个玄女庙产子,不然一胎两命。
以她的身份,怎么能做得到?
连日来惶惶不可终日,梁妍终于鼓起勇气,给郑箐写了封信。字迹凌乱,可她一想到是给阿悦姐姐写信,手指便遏制不住地颤抖。
隔日,宫里传来消息。
这个大逆不道的要求竟然被允了。
那日,霞光不绝,紫气东来。梁妍顺利产下双女,钦天监引为奇事。容钧问她:“娘子这么辛苦,可想好了给我们女儿取什么名字?”
这一回,梁妍也没有拒绝:“一个叫阿箐,一个叫阿悦。”
若是女儿们都像姐姐那般大胆果决,聪明伶俐,她也是会放心的。
她的身体如同专门为了产女而生一般,自此更一日不如一日。
一双女儿长到三岁时,玉雪可爱,婆母更是宠得没边。偶尔,宫里来旨,容箐容悦可入宫与晋阳公主玩耍。
婆母怕梁妍入宫不懂规矩,便自告奋勇,带着一双女儿入宫。
梁妍没有争辩。怎么说?应该她自己去?说当今皇后是她最好的姐姐?真是笑掉大牙。何况她也不确定,阿悦姐姐心里可还念着她?
容钧有一日道:“要不,你去宫里,见见郑皇后。”
梁妍生出了莫名的恐惧:“不要,不要逼我。”
容钧摇摇头,便也没再说话。“依我看,你们两人心里都有对方的。”
“你别唬我。”这么说,梁妍却还是甜甜地笑了。
直至一日,容悦与晋阳公主打了一架。听说,容悦力气大,把晋阳公主的眉毛都磕了一块。破相在皇家可属大事。
大惊之下,梁妍胸口一闷,吐了一口血。
身体难以支撑去皇宫,便又容钧前去处理。
后来的事,都是梁妍听小春说的:“长平长公主看上了咱们姑爷!”
“长公主上门了,听说老夫人脸都笑开花了!”
“长公主跋扈任性!她看中的人,没有不拜倒裙下的。”
“小姐,我们去求皇后吧!念着往日情分,说不定能给我们出出主意?”
梁妍摇摇头。出主意?从小到大,都是阿悦姐姐给她出主意,她当个跟屁虫就好了。如今,各人有各人的风浪。她不能再逃了。
“去把邱嬷嬷叫来。”梁妍比划道。
听闻长公主为人狠毒,倘若果真想要嫁进容府,必是容不了她与一双女儿的,尤其是鬼机灵容悦。容悦小小年纪,听到这则传闻,扬言要找圣上及内阁相公们评理。必会成为长公主眼里的一粒沙。
“小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邱嬷嬷哭天抢地。
“谁能跟千年第一皇族争夫婿?”梁妍学着阿悦姐姐的模样,镇定地安排后事:“把小悦儿带走,她与容箐便都能活了。”
“那你呢?小姐!”
“我,没有几日光景了。”梁妍流下泪来,可惜,没有来得及见阿悦姐姐最后一面。
那天月亮大得出奇。
容钧满身疲惫,推开玉澜居的门,窗外的樱桃树刚长出一簇簇的花骨朵,暗香浮盈。他无数次推门而入,都是带着笑意,这一次面色沉得厉害。托盘上一白绫,一杯毒酒。
容钧眸子不见一丝光彩。
门外,有个太监尖声尖气地催:“郎中将,莫辜负了长公主一番美意。”
容钧高声道:“谢公公提醒!”
梁妍听了很多传奇故事,知道这一回,自己也如无数个故事中的人,别无退路了。
容钧用力比划着什么。
梁妍看不清。视野比月色还模糊。
“郎中将,长公主请您过去喝茶。”太监催促着什么。
容钧焦急地比划起来,匆忙从圆桌底部掏出一个“戏”字,确保梁妍看见了这个字,便转身离去了。、
最后的夜晚,梁妍要一个人面对了。
但她终究没能明白容钧摆弄的“戏
”字是何意思。装病?长公主这么多眼线之下,根本躲不掉。
反正已偷偷将容悦送走。梁妍很安心了。这辈子过得很好,除了没有跟阿悦姐姐见面、说说体己话,她很知足了。
她一向不喜食苦,不喜欢酒的涩味,想了想便拾起白绫,往房梁上一挂。月光泻下来,像极了一条光滑的白绫。
梁妍死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容钧也死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妍妍那晚是残缺的半轮月,而他的这一晚,是满月。
容箐终于寻到了回家的路。不像小时候那般呆,而是伶俐聪慧,会识字读诗。她说:“我记得阿娘爱喝白茶。”
容钧欣慰地笑了,心想,妍妍你听到了吗,阿青什么都没忘记。
他笑着喝下那杯白茶,却见容箐变了神色:“魏氏从来不会原谅背叛者。”说罢,如同一只灵巧的松鼠,跃上房檐,顺着一路的树梢消失了。
容钧吐着血,跌跌撞撞走到别院中央,听到周围的太监们叽叽喳喳道:“快传御医!”
容钧倒在后花园中央,映入眼帘的正是一轮满月,快中秋了,月亮又大又圆。
他忽然想,妍妍也是在有月亮的夜晚离开的。这么想着,他便不觉得孤寂。
孤家寡人当了太久。
他疲惫地招来总管太监:“一杯鹤顶红,赐死后宫的那个毒妇。”
“是!”总管太监一向揣摩圣意,知道容钧口中的毒妇,指的是前朝长平长公主,也是当今太子的亲生母亲。
“不,一杯毒酒太便宜她了。活埋吧,就葬真的皇陵边。”
“是!”
“慢着,跟那个毒妇说。”容钧嘴里全是血,仍是执拗道:“她以为当今太子和安宁公主都是她的一双儿女?跟她讲明白,那不过是朕捡来的弃婴。她与朕的亲生骨血,很早很早,便在出生的时候因一杯毒酒,七窍流血而亡。跟公主殿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太监极力忍住不流露出惊诧之色,颔首道:“是!”
“痛快!就是这么痛快!魏氏的血,早就没了!”容钧一边骂,一边吐血,最后哭得满面泪痕。
风忽然很静。
好像这么多年的仇恨,就在那一刻消解了一般。
很多年里,容钧想不通为何那一夜,妍妍没有喝那一杯他做了手脚的毒酒。
明明他用力地比划着,要她喝那杯酒,然后她便会“假死”。他会护她周全。他甚至还拿出了他们之间常用的铜牌,“戏”。
这是一场戏。
妍妍听不见,也看不懂。
她挂在那条白绫上,而那条白绫一直挂在他心口。
容钧仰躺在石板上,视野中的满月边缘似乎升起了一层雾,一点也不圆了。
重影叠重影。
连满月都看不清了,怎么看得清他比划的手势?
那一刻,也许她什么也不想看懂了。
就像这一刻,他只想再看看她。
很多年前,少年在山中胆大道:“我只想见你。”
而今,垂垂老矣的帝王也别无所求。
真好,这一夜是满月。容钧忽然开心起来,这是团圆的意思,他要见到妍妍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
樱桃花瓣被风吹落,轻轻盖在帝王疲惫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