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律记事起,他便是人人夸赞的太子殿下。
宫人们夸他行事和煦,不随意苛责小太监们;儒士们赞他颇有君子之风,满腹经纶;世家们称他玉面太子,端的风流人物,注定留名青史。
后来,等他听闻父皇微服私访与母后相遇的故事后,便也不时出宫,惩恶行善。一时,昭明太子之名传遍九州大陆。
魏律那时便知晓人人爱他是什么滋味,他也坦然接受,因为他也爱人人。
少师九龄尝以大爱天下,教诲于他。等他十五岁时,少师道:“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微臣没有什么能再教给殿下的了。”
魏律一度也引以为傲,片刻,便会自省三声:满招损。
若非他十五岁生辰时,第一次跟随父皇去往泰山玄女祭天,听闻帐篷内的惶惶稚童哭声,他的一生都会是顺遂如意的。
他亲手放走了童男童女。
满朝震动。
父皇怒斥他,妇人之仁。就连一向唯他马首是瞻的阿弟,也头一次与他打了一架。
魏宪道:“为了那群草民的贱命,你就得罪玄女娘娘?这可是祭天之礼,千年来皆如此。”
“他们不是贱民,他们也是别人如珍似宝的儿子和女儿。”两兄弟不欢而散。
乌江之畔,洪水汹汹。
魏律被贬至陇州治理水患,阿弟随行。尽管两人争执不休,魏宪心中最好的太子殿下仍是魏律。他们说好了,以后明君贤臣,共治天下。
那一年的大晋,灾祸连连。彷佛神明随手掷了一把下下签。
天麻悄然传播,无药可医。渐渐有传言,因血祭出错而招致玄女之怒,就连钦天监也上书,要以嘉祥一城之命,血祭玄女,平息天麻之瘟。
此事,所有人都认同。陆九龄也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殿下,勿因小失大啊。”
魏宪道:“皇兄别再犹豫了啊!”
嘉祥久考不中的书生傅况以母后同乡的身份求见,痛哭流涕:“娘亲病重,得去邻县求药啊……”
他放走了傅况。
那是一条漏网之鱼。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有人知道天麻的早期病症是浑身瘫软无力。
渡口的春风将天麻之症带到九州各地。
朝堂之上弹劾太子的奏章再次纷至沓来。魏宪一怒之下,找到傅况,将那个本就垂危的老妇人一刀砍成两半。
天佑大晋,陆九龄寻到一味药引——可惜贵极了。
魏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舍尽东宫黄金,施以百姓,购得药引。然而此举却指使药价飙升,寻常百姓更难求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乌江河道被百年难遇的洪水冲毁,淹没万亩良田。
一时,饿殍遍地。
朝廷赈灾,陇州却出了大贪官,还好有昭明太子坐镇。
然而,腐虫难灭。
九州各地出了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其中以傅况所领军的那一支为最盛,势如破竹,直至攻破京都。
魏律不曾有一天安眠。陆九龄给他开了许多安神药,从不管用。魏律第一次知道了天渐渐发白,士兵们翘首以盼,而他却望着失陷的故土无能无力的滋味。
无数个不眠的日夜,他终于带领护国军重回京都。
然而,他没有家了。
妹妹被流箭中伤,母后疯了,与父皇一起被活活烧死,属下叛变了。容钧改头换面,成了新朝皇帝。
他成了千年来第一位亡国太子。
魏宪仍信他:“皇兄,以你之能,我们必能复国。”
他却不信自己了。
三个月后,他甚至不想复国了。
“容钧当皇帝做得很好,父皇的苛政竟被大刀阔斧地取缔了,百姓赋税减少,寒门商户亦可读书取仕。若真是为了天下社稷,何必再增干戈?”
魏宪不忿:“千年来一直是我们魏氏当皇帝,他容钧小小的郎中将,凭什么?昭明太子之名,尚能笼络一众能人,皇兄不可灰心,我们仍有胜算的。”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算是一个好的君主?父皇不是,此刻的我,若亲手毁掉百姓们好不容易盼来的休养生息,会是一个好君主么?”
“皇兄,莫要糊涂!百姓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哪会管谁是皇帝,你何必为了这群没心的人,自毁长城?”
“没心的么?我不这么看。一担一瓢,粗茶淡饭,他们却在这样的乱世活了下来。若天下安稳,岁月静好,何必在意谁是皇帝谁是臣子?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很大的智慧。可惜我自诩多年微服私访,造福百姓,却从不真的懂得他们。”魏律定定道:“尔后,我要走进他们之中。不,我要比他们还要尝尽疾苦。”
“你疯了!”魏宪撕心裂肺地吼叫。
“做一个太子,不比当一个乞儿高明。”
“若你不想当昭明太子,有的是人想当!”魏宪愤慨道,“你愧为魏氏子孙!”
江南各地,本就有传闻说昭明太子死于与傅况的对战。谁料,太子没死,反而开始做起了乞儿。一开始还有大晋旧臣跟随,后来,太子身边只剩一文一武,少师陆九龄和护国将军江不屈。
直到魏律被太子党一把火陷于残庙时,江不屈才道出心中疑惑:“殿下,火势太大,我们跑不出去了,你本不至于沦落至此啊?你到底在做什么?”
良久,太子道:“我只是想不通。”
“殿下想不通什么?”
“天下这善恶是非,到底是个什么道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心里只有一分民生,真的比全部心怀都是万民的一个乞儿更值得称颂?”
江不屈叹了口气:“恕臣直言,殿下这书真是读得迂腐了!”
魏律心道:这太子做得真是一败涂地了,连最忠诚的部下都不曾理解他。
他们困在一方玄女庙,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江不屈即便不再认同他,却也背着他走出了大火。等魏律醒来时,满缠绷带。江不屈与陆九龄不见了,只有个十岁多的小娃娃满脸泪痕:“你醒啦?”
“江不屈呢?”
“我带你去。”
魏律见到的不再是那个少言寡语的部下,而是一座孤坟。
“你是谁?”魏律抹去孩童的泪痕。
“我是江流。爹爹说,以后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原来是江不屈的儿子。他从未听部下提起过。那一刹那,魏律哭得不能自已。还当什么太子、乞儿?
他连人都做不好。
魏宪适时地出现了:“皇兄,我以昭明太子之名建了个暗云山庄,还抓了容钧那斯的小女儿,只等你回山庄,一声令下,我们便可重回京都。”
魏律明察秋毫,“玄女庙的火,是你放的?”
一开始,魏宪还抵死不认。见魏律条分缕析地说明大火前夜的异状,魏宪只得认了,冷笑道:“若非如此,皇兄你还继续当着乞儿呢!”
“哪怕少师和江不屈因此而死?”
“他们实在也是我大晋的人才,可惜不能劝主投明,便是死不足惜!”
“魏宪!你何时变成这样?”
“你问我何时变成这样?哪样?我做的桩桩件件,难道不是为了皇兄好,为了魏氏江山好?你还不领情!”
“皇兄?大晋亡了,我不是太子,你也不是皇子了。”魏律讥讽道。
魏宪暴跳如雷:“千年的皇朝怎会说亡便亡了!你想当不肖子孙,不要拖上我!”说罢,割袍断义。
从此,魏律真是孤身一人,行于世间了。
少师不知所踪,江流留在山中学武,而他则牵着容钧的小女儿沿着乌江而上。小女孩懵懵懂懂,说话也说得不清楚。夜到三更,魏律突然升起了一丝阴暗的想法:也许也该让容钧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他将小姑娘扔进一个芦苇荡里。白色的芦花飘荡,小姑娘笨得连呼救都不会。
眼看着冒气的水泡一个个消失,魏律跳下水,捞起了小姑娘。
他就连堕落都不够彻底。善良软弱的太子不会是明君,而他连报复都做不到。也许,真的像阿弟所说,大晋有了他这么一个天真的太子殿下,真真倒了大霉。
经过这么一劫,小姑娘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聪明又话痨。
“你是不是我阿兄?阿兄为何面缠白布,可是受了伤?”
“阿兄想不想吃野果子,我听说路边有好多,我们可以摘一些。”
“嗯。好。”
有话痨小姑娘相伴,似乎路也好走了许多。每回小姑娘说上许多,他回上一句,便可引小姑娘继续说上几轮。
像他死于流箭的妹妹,妍妍。
“阿兄我叫什么名字啊?昨天路过的村口,大丫都有名字。为何我没有名字?”
魏律张了张嘴,难以启齿。
直至破庙雨夜,他因大火烧伤未愈,昏迷之中唤着妹妹的名字,也许还唤了几句阿宪。他醒来时,看见小姑娘睁着咕噜咕噜的圆眼睛,像极了雨后喝水的小鹿。“阿兄,妍妍给你煮了一锅汤!”
“妍妍?”
“你睡着了还唤着这姑娘呢!”战败的傅况手撑一根破竹竿,敲打着青石板,“妍妍,加点柴火!”
“好嘞!”
谁能想到,曾经争锋相对的两人沦落到同一间破庙,安然地做起了彼此的家人。
妍妍和傅况假扮父女,沿街行乞;而魏律则暗中守护,日子倒也有滋有味起来。三个月下来,他们竟然攒了不少铜板。傅况道:“先把你的烧伤给治好了。时不时化脓,可不行。还得攒点钱买冬衣,免得熬不过去。”
“嗯,还要给妍妍买桂花糖。”
傅况不赞成道:“先给你买药。妍妍近来吃糖吃得多了,万一牙疼了怎么办?”
魏律有一霎那愿意相信世间有玄女的存在。不然,怎么他失去了一个家,如今又得到了另一个家?
然而,在一个雨过天青的日子,他的信念再次崩塌。
——傅况可能卖了妍妍。
魏律去过青楼,听老鸨说有个跛乞将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卖作瘦马。
听闻消息的刹那,魏律脑袋嗡的一声,尽是烈阳里空站许久的眩晕。
岷县县衙门口有张贴寻找静和公主的布告,也许傅况为了报仇,偏偏要把容钧心爱的小女儿卖到青楼?
人心,善恶,是非,恩怨。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几个月来三人的抱团取暖、真心相待,竟是一场水月镜花?也许魏宪坚持的才是真的?世间的善,究竟能否有好报?
魏律再次陷入茫然。
亡国时都不曾如此,如今他却找不到答案了。
他在江南寻找小姑娘,就像在寻找那个消失的答案。数月未果,却在嘉祥遇到奄奄一息的裴绰,他含恨道:“我不甘!凭什么待我不公?如今我静悄悄地死去,那些我所谓的家人仍烈火烹油,毫无愧疚?”
魏律仍劝他:“你这样含恨而终,不如。”
但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是从前的昭明太子,劝人大度之言,多如车载。如今他搜肠刮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像跛乞与妍妍的消失,把他作为太子最后的天真,也带走了。
“若你有朝一日能回京,可否帮我报仇!我就想让裴行简知道,为了荣华富贵,便这般行事,是会有报应的!”裴绰泪如雨下,“这也不好,终究不是我自己去的。我死不瞑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许是见裴绰太过痛苦,魏律突发奇想:“也许,我扮成你,夺走裴行简最为看重的权力。”
裴绰将近干涸的眼眶里焕发生机:“好主意!”他回光返照了一般,接下来的三日将他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说与魏律听,又将与裴渊的信递给了他,然后在某个夜晚微笑着死去。
很多年以后,身为“裴绰”的魏律听到有人唤他“裴贼”时,才惊觉,当年并非是见裴绰太痛苦才出手相助。
而是他自己太痛苦了。
当一个民心所向的昭明太子,太痛苦了。
当一心向善的太子,不如当锱铢必较的裴绰。
不合时宜的昭明太子,本就只适合活在传说里,而不该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兄弟家人姐妹的活人。
裴绰。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裴行简当初给不受待见的小儿子取这个名字,是取了“君子绰绰有余裕”之意,本希望儿子大度宽宏,能谅解父亲待他的不公。谁知,裴绰本人生出了一副睚眦必报的性子。
而魏律,偏偏要用裴绰这个名字,将昭明从未做过的一切都做上一遍。
仿佛神明一夜堕成恶鬼。
他恩科高中,利用裴行简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历年最年轻的首辅。然后,他一刀杀了裴行简。彷佛开了某个闸门,他从此觉得杀人,不过如此简单。
李迩先生有一天叹道:“不想,从前给太子换了一张脸,不过几年,殿下连心肠都换了啊。”
“易之做事不论善恶,岂不是,能更快铲除金光明社?”
“这倒是。”李迩叹道:“只是不知殿下,会不会想念从前的自己?”
“愚蠢而天真,不合时宜地搞坏一切?有什么好怀念的。”裴绰道,“比如,当年若是在破庙初见时,便杀了傅况,也许,那个小姑娘便不会度过痛苦波折的一生了。”
若说有什么怀念的,裴绰只怀念有一个雨夜。傅况在煮汤,妍妍围在篝火旁逼着傅况讲故事,而他则自制了一个竹筒,用来接漏瓦的雨水。
“爹爹,你像阿兄这么大的时候喜欢一个哑姑娘,然后呢?”
“然后,我就伺机向她扔树叶。”
“啊?为什么啊,她肯定很害怕!”妍妍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何,也许是因为那个哑姑娘很崇拜她那个泼赖胆大的姐姐,我想跟哑姑娘展示一下,我也很厉害。”
“真笨!阿爹真笨!这样,哑姑娘才不会崇拜阿爹!”
想起来,裴绰都会会心一笑,随即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那样一个明媚的小姑娘,到底要经受什么样的折磨。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她。凡是与妍妍岁数相仿的,眉眼有一两分相像的,他都养在荔园,博了个“风流”作恶之名。但他也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她。
也不为了什么,就想知晓这世间,善意到底会不会被辜负。
皇天不负有心人。
妍妍真的出现了。
她流落青楼后,成了一名刺客,还有勇有谋,竟假以刺杀首辅之名,来荔园寻求大周庇佑,直至恢复长公主的身份。
他只想守护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光,他想带她出京城,将她远远地藏在某个平静的村庄。
但妍妍已经变了,她说,金叶玉叶亦可为护甲,她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谁又会是她想守护的人?
裴绰不可抑制地好奇,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冷静心细的人,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谁这么好运?
他看不透妍妍。朝堂风云变化,她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与他打起了擂台。她要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他亦是。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与她会是同路人。都那么野心勃勃,诡计多端。
江流忽然问他:“公子,为何突然笑起来了?崔前都被长公主拐跑了。”
他这才恍然,原来好多年了,自己还会笑。
他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当听到妍妍说“对你全是儿女私情”时,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了。甚至头一次生出了何必管那些风云诡谲,再辨是非善恶,不如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终日隐居。
裴绰——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不祥。
如今他带着这个名字恶贯满盈,可否真的能带妍妍隐居江湖?
就算真能寻到那么一块风水宝地,妍妍也不愿意了——她非要去玄女祭坛。
太危险了。
他拼命在月光落尽的最后一瞬,赶到祭坛,却再也没能带走他心爱的姑娘。
人无端端,消失了,就像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般。就像那座无端消失的玄女祭坛。
他不服。
他终于明白了裴绰临终前的不忿,世间不公!
凭什么他与妍妍不能平平淡淡地相守一生?
不知过了几年,久到江流都会看人的眼色,知道要避开“颜”字,非把“颜记茶楼”说成“页记茶楼”。
有个声称曾给裴行简断命的游方僧人,声称有个祈愿仪式,可逆转乾坤。“重活三世,你是选过去,还是未来?”
“过去。”裴绰答得斩钉截铁。他的过去有妍妍,未来没有。
“唯一代价,便是要你一条性命,以身血祭。昭明太子,你可愿意?”
“我愿意。”
等他睁开眼时,看见郑皇后亲了亲他的额头,欣喜地惊呼一声“母后”,却听到自己稚嫩又洪亮的一声“哇”。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迎上来,又听父皇笑道:“阿悦,你觉得,叫做魏律如何?”
“哼,我一个农家女如何能说得上话?阿律,很好听呢!”
“谁说你是农家女?你是我大晋的皇后。"
睡梦中,他忘了他重回一世的目的。他只知道,他要寻找很重要的人。
这一世,他本能地害怕走进玄女庙。他重复昭明太子的轨迹,颠沛流离,又成了恶名昭著的裴绰。直到他三十岁时,听闻陆九龄被人掳走了,才有些明白过来:也许,他要寻回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了。
为了寻回老师,他终于踏入了清凉山里的玄女庙。
一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妍妍这一世,成了柳如玉,裴渊之妻。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裴绰嫉妒得发疯。她为何不记得他?
偏偏,他死也忘不了她。
他甚至起了一丝阴暗的占有欲,裴渊最好病死了,她成了孀妇,便再也走不出荔园了。后来,“裴渊”真的死了,她却失魂落魄。
然后,裴绰明白他错了:如果裴渊死了,那他便会永远活在妍妍心底。
他真蠢,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盼着裴渊去死?
盛怒之下,他在灵堂之上做了最疯狂的事。
他骗了妍妍,他说他们上一世常常做这样翻云覆雨的事。
根本没有。
他上一世,只得到了一个口头婚约。
他们甚至没有拜堂成亲。
与上一世不同的是,妍妍依旧要去玄女祭坛。这一世,他知晓了缘由。
因为慕宁。
裴绰不禁心里发冷,妍妍,你心里装了许多人,有没有装下一个我?
这一世,他依旧没有成功阻止妍妍的消失。他对自己说,只剩最后一个机会了。不要忘了。
然而,最后一世,他忘得比第二世还多。
再次从婴孩长大成人,两世的痛苦累加,他头痛欲裂,记得的事情都是断断续续的。
比如,模模糊糊记得扶君山人在玄女祭坛三扣九拜:“恭迎圣女回山!”
比如,模模糊糊知道妍妍的身份与暗云山庄关系匪浅。
比如,记得妍妍想要一个撑着竹排顺流而下的喜礼。
比如,记得妍妍喜欢吃桂花糖,会钓鱼。
可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不记得了。甚至,一开始不记得妍妍的长相。
也不记得这一世,要做什么。
直到公主阁里,鬼公子说,十几年来,他骗妍妍是晋阳公主,妍妍方可为暗云山庄卖命。
他猛然想起来,分花拂柳杀了容钧,意味着妍妍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这一世,妍妍一刀刺穿他的心脏。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知道是徒然,仍坚持道:“不要去玄女祭坛。”可是血快流尽了。
裴绰好想大哭一场。若是妍妍知晓她亲手断了自己回家的路,会如何苦痛?他却不能在准确的时空,安慰那个心碎的姑娘。
三世重生,未能逆转。
一败涂地,一如既往。
神明不会眷顾一个叛神的太子。
他自嘲地笑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竟可笑到想救心爱的姑娘。
往事难追,旧梦重裁。
他轰然倒下地瞬间,想到这句跟妍妍说过的话。——请记住温柔的盛夏的夜晚,其余的
跟眼泪有关的往事,随风去吧。
妍妍,你要心怀晴光地活下去,如果你还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
“往事已难追,旧梦可重裁。”
怀晴常常想起这句话。裴绰穿越三世,一定要她记住的话。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她坐在院里的古井边,痴迷地想着这句话。“明儿颜记茶楼就要开张了,你怎么不早睡?”红灯挑起长灯,停在古井边。
“睡不着,想想事情。”怀晴眸子里尽是一片月光。
“又在想竹影的腿伤?前儿给他装了义肢,他立刻就能耐了,连走路都不利索,就吵着要练轻功。”红灯扑哧笑道。
慕宁掀起厨房的门帘,笑道:“不管如何,明日是我们的大日子。咱们也是有买卖的人了。”
“从前,我们都成日挤兑竹影,如今他腿伤了,反而不能说他一句不是。你都没看到,这几日对我蹬鼻子上脸的。”红灯气愤道。
陆九龄从二楼木梯下来,手里打着算盘,笑道:“红姑娘,就看在宴四公子是茶楼第一大金主的份上,对他好言好语些?”
“哼,美了他!”红灯翻了个白眼。
众人都笑了。
怀晴从玄女祭坛走出来后,发现一切有了微妙的变化。
玄女庙一夜落败,人们都道神明不显灵了,转而求佛问道起来。渐渐地,连大周皇帝都不会进行玄女祭天的仪式。
人们说起曾经的“玄女祭坛”都觉得是无稽之谈,“从来都没出现过的东西,你去泰山之巅,哪里还看得到半点祭坛的影子?”
暗云山庄与金光明社,如同过街老鼠,逐渐不成气候。
等竹影慕宁她们服用了怀晴带出来的药,养得差不多了,便沿着乌江而下,寻了个热闹的小镇,开起茶楼来。
“为什么选这个小镇啊?”竹影摸不着头脑:“比这里富庶热闹的地方可不少?要说开茶楼的银钱,小爷我只多不少。”
“这个小镇,叫做怀宁。就觉得很有缘分。”怀晴笑道。
竹影扑哧一笑,“这也太自恋了吧!无非因为与你的名字重叠了一字”
随即被红灯一打脑门:“安宁顺遂,明明有很好的涵义,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竹影嘟囔道:“我现在可是病人!红灯你没有医德!”
直到第二年春风拂柳的夜晚,怀晴才忽然明白了她冥冥之中为何会一眼爱上这个小镇。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仰躺在破庙里,破了个洞的瓦片中漏出几点星光。傅况睡得很香,大哥哥忽然睁开眼睛,低声道:“小丫头,你怎么睡不着?”
“我怕野兔子走丢了。”
“不会走丢的。”裴绰安慰道。
“万一呢?”
“所有走丢的野兔子都会去一个叫做怀宁的地方,我们去那里等着就好了。”
“太好啦!”她兴奋道,不知多久,惆怅道:“万一妍妍,大哥哥和阿爹走丢了呢?”
“我们可以去怀宁扎根,直到我们等到那个人。”
听完,怀晴终于放心了,呼呼大睡起来。
醒来,怀晴的心如同飞越的纸鸢。她想起了遗落在时光里的一件小事,一个很重要的事。
这就是裴绰所说的“往事难追,旧梦重裁”。
躺在回忆里的小事经过重新解读,会有新的生机。
她的心怦怦跳得飞快,来不及穿上绣鞋,便穿过回廊,踏下木梯,顺着稀疏的星光奔去。
空无一人。
只有青石板的小巷传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声音:“公子,我听说,那家茶楼老板也姓颜!”
怀晴顿在原地。
然后,裴绰头戴雨笠,彷佛穿越盛大的雨季,跋山涉水而来:“妍妍,你久等了。”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没死?”
裴绰捞起手中的桂花糖,“为何要死?不过是去陇州买一袋桂花糖?”
猛然间,怀晴一个激灵,意识到她算错了一件事。
重生三世,并非只活三世,加上原本的那一世,有四世!
该死的算数!
她的第三世是在怀宁镇与分花拂柳相伴到老,然后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睡梦中死去,尔后直接穿越到第四世。
第四世,她没有去玄女祭坛,而是远远地站在泰山之巅,眺望着越来越小的银色球体。而裴绰则在恩举舞弊案不久,突然告老还乡。
他们早已在怀宁镇开了一个茶楼。
第三世,她等到满头银丝也没能等到他。她死去后,却在同样月华如水的夜晚醒来,迎来了她第四次真正的生命。
“裴绰,我等你好久了。”她说。
“对不起,让你多等了两日,上游下了雨,水涨得厉害,船夫不走。”
“比两日长好多。”我都等到牙齿都掉光啦,怀晴心里悄悄道。
裴绰流风回雪地笑了,“自此春秋代序,山海不移,必不使娘子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