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君山抱着梅林来到医馆,大夫见过不少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但摔断一根腿的少有,一般都是摔断两根腿的。
姓张的大夫一边蘸取酒止疼一边说,阴君山那双眼睛犹如看傻子,张大夫撩袖干笑几声,扶桑听懂了,说:“张大夫此言,说的是梅林幸运至极,只是一根断腿,还有的修复?”
张大夫腼腆的笑意,化解了阴君山心里一根刺,那根刺莫名其妙扎进她心中,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孩子选中自己而不是去向扶桑求救,可他碧绿的眼睛告诉自己,他眼底倒影着入水一般平静的余晖,那是自己。
梅林劫后余生般的笑容让阴君山觉得,自己救了也蛮好的。
张大夫正腿时,梅林感觉到痛意闭上眼睛,脸色苍白无力,阴君山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让他抓住再不济就咬住,梅林也只是轻轻握住。
扶桑与许池鱼说悄悄话,池鱼说,看起来,大人很喜欢这个孩子,扶桑说,也许是出于怜悯。
张大夫为了减轻阴君山的紧张,问:“姑娘姓甚名甚?”
阴君山小声道:“阴君山,字晚山。”
张大夫手里不闲着,又问扶桑,道:“小姑娘你呢?”
扶桑早就把想好的名字说出口,道:“许清柳,这位是阴芙,晚山姐姐的妹妹,”她不忘说起许池鱼,还给她按了个假名字。
许清柳是老师最喜欢清天绿柳,阴芙是许池鱼阿母的名字,那也是好久之前小女官对她谈起的,扶桑记了很久。
张大夫夸几人名字好听,说起自己名字,满是笑意,说家中排名三,取名张三。
扶桑觉得这个名字并不潦草,甚至有些好听,张三手一动,梅林的腿就这样掰正了,张大夫妙手回春,让学徒推来轮椅,说坐几天就好了,约摸这三天。
许池鱼嗯了一声,笑道:“张大夫妙手回春呐。”
张大夫听了自然高兴,又送了一大堆药,扶桑见状问,送这么多药,张大夫你这医馆还开不开啦?
张三指着在树下躲雪的一群人,有大有小的孩子们,大的不过十六岁,小的不过六岁,阴君山看着一点雪掉在孩子身上,冻得瑟瑟发抖,张三哭笑不得道:“我给那帮孩子送了不少药,他们也拿了不少,后来看我把医馆凳子卖了,他们就不拿了,你说让他们做工来帮我,可这些孩子要么短了手要么断了腿,我也不是每个都医得过来,他们啊都是知恩报恩的好孩子,凳子就是坏了卖了,我有钱他们不听也不要。”
阴君山看到此景出神,扶桑也是如此,许池鱼咽咽口水,腿断手也断了,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如此。
她们拜别张三,这个大夫的影子在她们心中高大起来,阴君山推着轮椅走了半天,穿越三条街,到了南太平街学堂停下,她暗自摸了一把汗,她与哥哥已然几百年未见了。
阴君山敲响了学堂门,她身披狐裘,手冻得通红,黄昏之时相见,最好不过。
阴江河打开学堂门,看见自己清冷又有些傲气的妹妹愣在原地,皱眉思索良久,问:“你当官不顺了?”
余晖照在阴君山脸上,有些无形的吓人,她不说话,阴江河心里暗自琢磨,低头看见轮椅上的小孩,他终于噗呲一笑,说:“你都有孩子了?”
阴君山还是不说话,她到处打量着学堂,檀木招牌写晚山学堂四字,是她的字。
阴江河又打量起后面两位,提眉道:“你两个女儿啊,那不得叫我舅舅,哈哈哈哈哈哈哈。”
阴君山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叹气道:“这位呢是许清柳,我在册典宫的任习女官,那位是阴芙,是另一位仁习女官。”
某个人糊涂地点点额头,这个是女官那个是女官,那这孩子她没说,就是她的亲子了,某人抱起梅林亲切着说:“叫舅舅,来叫舅舅。”
阴君山扬起手给了阴江河一记,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啊了两三声,属实吵得耳朵疼,被阴君山又给了一记,两次都打在额头,和脑瓜崩一样。
这声音引起了阴母注意,她手里握着刚拔毛的鸡,看见那孩子啊了一声,紧张地张嘴闭嘴,最后嘴里蹦出三个字。
“你孩子?”
阴母从来不反对儿女自由爱情,受帝君恩泽,三城子民格外长寿,几百年几千年的寿命,情爱事业子嗣都不在话下,但她也没想到这么快。
阴君山终于开口,道:“捡的,明日带他去民政司登记。”
阴母噢噢几声,回屋继续宰鸡,她也是刚反应过来,小女儿回来了,还待了两个小姑娘来家中做客,她回头笑笑,手用力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里死死攥着鸡脖子。
最后她们互相对望,阴母做了个大决定,放下鸡让他们先坐在前厅大圆桌前,自己去街角买写糕点,来好好招待客人,她临出门前嘱咐阴江河好好待客。
学堂与家是是一体,原本是阴父的手笔,他做了一辈子教书夫子,学堂免不了被查,阴母便做官护学堂护阴父周全。
这里还是老样子,一成不变的日子,阴君山走到桃树下,想起幼时阿父总是抚摸桃树,幽幽道:“学子遍地,桃李天下,为我毕生所愿。”
阴父生病体弱,人生如夏花活不过秋实,凋零飘落成泥,如今阴江河学子遍地,广布三城二十三重天,阴君山学生为帝女。
雪堆积在光秃树枝之上,摇摇欲坠间,又稳稳当当任雪压,阴江河走进,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幼时,身为哥哥他调侃道:“阿父满腹经纶,教你读书,你不好好读,他打了你手板,然后他又叫我背,我背不过,他也打了我。”
“嗯。”
“你这孩子大小就聪明,所以老是被欺负,很多人都说你装学识渊博的,我就护着你,腰别菜刀斩人头发,以前光景今夕今年今日,回不去了。”
“……”漫长的沉默后,阴君山拿帕子擦擦泪,往日如昙花一现,刹那间湮灭,在眼底灰飞烟灭,她终于开口道:“往日不再现,如此就忘却吧。”
扶桑坐在前厅看落雪纷纷,手放在膝上慢慢垂下,她看到雪就会想到雪地里浸湿的画卷,以及她看不清阿母脸上的表情,是厌恶还是更加厌恶,更看不清她眼底透过自己看到了什么。
院内沉寂如万年的孤寂,寂寥无声,只有雪落下的声音,唰唰唰——
最终这一份寂静被梅林打破,他喊着腿疼哭起来,阴君山转头走向他,走向离哥哥最远的地方,阴江河落了一头一身的雪,只有这个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的活着,独享着这份沉寂。
阴君山蹲下,用帕子擦掉梅林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说,他再忍忍,再忍几天腿就好了。
她的怜爱,对梅林来说是温柔带着香气的爱,更是一种依靠的感觉,梅林就这样靠在她怀中,直到阴母提着大包小包吃的进门,要发出一声喊声,被阴君山一个眼神憋了回去。
阴母放下东西,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小声凑到阴君山耳边说:“他和你小时候睡觉可像了,总喜欢依偎在阿母怀中睡。”
阴君山闻言,一抹红从脖根窜上耳根,阴母挑眉调侃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容易害羞。”
“……”
“有时,阿母总是想,你做了官是不是就从小姑娘那时的玩闹皮劲消磨掉了,看来我想的对,你对江河时不时的沉默比不上以前什么都和他讲了,你走的这些年,家中冷清太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梅林醒了,他呆呆望着阴君山,那个模样憨俏有些可爱,阴君山眼底浮现自己幼时模样,也如这般憨气,扶桑听到她们的话,手肘撑着脸蛋,问: “姐姐也有小女儿家憨娇的样子?”
她属实是好奇,笑眯眯地弯起嘴角。
阴母谈起小女儿总是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比如她小时候喜欢去扶桑节闲逛,误了晚课时间,回去免不得一顿毒打,又比如,她聪颖但不爱读书,爱娘子戏,看娘子军打仗,幻想着自己也有一天打仗做娘子军,又跑到树上摘果子摔断了腿……
阴君山叹气,这些糗事没完没了。
梅林用更加小的声音问:“你也是饿了才摘果子吃吗?”
阴君山看着他,盯得梅林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而某位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孩子会说些东陆语。
“不是,是调皮罢了。”
“哦。”
梅林停下头准备睡第二次,阴君山手疾眼快喊住他,手里握着他下巴,说:“别睡,要吃饭了。”
梅林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依偎在她怀中,然后睁开眼睛呆呆地看向前厅外廊,那里拐角处是回廊亭,红柱黑书案亭檐滴雪成冰,美极了的样子,阴君山问:“你就喜欢那?”
梅林点头,阴母摆好了饭食,招呼他们吃饭,阴母买了鲜鱼糕,鲜鱼味有些甜又有些咸味,阴君山夹起最饱满的一块放在梅林面前,他捧起热乎乎的糕饼,放在嘴边重重咬了一口。
雪越下越小,盘子里的吃食越来越少,阴母的话越来越多,她从阴君山幼时讲到她离开,再从离开讲到前不久城主一病不起,已有一月之久,扶桑抓住关键,一病不起一月之久,她趁机问阴母,是什么病。
阴母说不上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城主了,她用力拍拍额头,不知是人老了还是太忙了,再回神已经忘掉了。
阴君山皱眉,心底起了疑,不止是她还有扶桑同样心底起疑,她们互相对视一番,夫子与学生之间的默契在一片沉默中生根发芽,更是在一片沉默中吃完了饭。
只有阴母长着嘴巴说天说地,还嫌他们说话少,阴江河也没了话,闭着嘴吃饭,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夹。
沉默席卷而来,一桌人用完饭,各自放下筷子,阴母是吃得最快,她说要去收拾客房,好让客人住,她走后,阴君山盯起自己哥哥,阴江河被盯得发毛,从进门到现在,背后一直发凉。
阴君山问:“母亲这些日子有去办公务?”
议首是高于城主一头,又替城主处理事物,监督城主造福子民,阴母做的便是此事,但长风渡此情此景,不像是好事。
阴江河支支吾吾道:“有去,城主生病她得去处理每日公务,每次回来都黄昏了。”
“……”阴君山意味深长地勾唇笑笑,起身拍拍他肩膀,俯下身说,“兄长,你且与我说说看,城主得的是什么病,我是帝君的臣,帝君让我好好替城主分忧,你懂的吧?”
阴江河耳边阴风阵阵,他哭笑不得,又不敢不说,哽咽道:“城主得病,不是别的,是全身腐烂,从脚到头,腐烂流脓,已经不是人能看下去的了。 ”
扶桑挑眉,眼角上扬,目光凌厉。
“我三年前辞去谋士一职,是与城主发生了争执,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就是不久前,两日前,对两日前,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他同我讲,长风渡气运到头了,要多灾多难。”
阴江河说完长叹一声,他如实交代好,自己也轻松不少,阴君山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她看前厅外廊积雪,天下雪越大,甚有冰块降落,心里想,应去城主府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