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一落千丈,白子随一落万丈。
扶桑看万千大雪倾下,她问阴君山,姐姐是哪人?
冬日围炉煮茶也是一番好景,阴君山更是拿出来一手点茶好手艺,点好的茶倒入玉盏中,推到扶桑前面。
女人幽幽开口道:“臣,长风渡阴氏。”
扶桑双手捧起茶盏,沿边小尝几口,继续问,姐姐家中还有人吗,这样我们明天下界也有个照应,就说我是姐姐手下的女官。
阴君山挑眉道:“臣家中有母亲还有哥哥,母亲跟随帝君去过外面的世界,哥哥也是,不过哥哥从小就体弱多病,但幼时在学堂,就是倒下也要护着我。”
扶桑撑着脑袋说,那她护着龙温。
也许她不知道,她这句话困扰了她一生。
阴君山一改眼中的笑意,换上一副淡漠的表情,就连心底也冷漠起来,说:“女公子在帝王家,不应该为了一个只有血缘的胞弟而赌上自己。”
扶桑咽咽口水,喉头一动,问:“姐姐也有哥哥……”
阴君山打断了她的话,撩起青色大袖,再到里面的内衫,淡然已久的疤痕重新被人掀开,东风吹,冷得可怕。
“就是最好的哥哥,也会因为妹妹想要当官而大发雷霆,他脾气好,就连一只咬过他的病猫都不舍地打死,可在臣入二十三重天为官,他左右为难,甚至拿起刀想挑断臣的手筋。”
扶桑盯着疤痕,眼眶逐渐湿润,问:“真的吗,龙温也会如此吗?”
她此话一出,阴君山不再多语,她看着远处被雪雾弥盖的红瓦顶,远山在眼前,逐渐模糊视线,天雪与雨同落下,悄然无声间,挂在长廊檐下,有一只风铃,叮铃叮铃叮铃作响。
叮铃,叮铃——
叮铃——
阴君山起身,一只黑子落在衣袍上,咕噜咕噜滚落在地上,她轻声道:“女公子,有时天水一线,有时需背水一战,明日下界青鸟停在二十三重天南天门,请女公子按时到达。”
清脆声响回荡在回廊亭,阴君山撩起长袍走下石阶,消失在雪雾里,扶桑提裙行走缓慢,她手握一枚白子,走了一遍女官走的路,她走到女官左转的回廊,向着反方向离开了。
她下石阶时,雨打雪面化成冰,踩在冰面上摔倒在雪中,白子也一同摔在雪里,扶桑莫名其妙哭起来,泪如雨下,白子为玉石,与雪同冷。
扶桑扒开雪,找了很久,不见白子下落。
她哭着说:“怎么就不见了……”
这时,一名少女跑着来到扶桑面前,她是愿意跟着扶桑服侍读书起居的女官许池鱼,她见扶桑倒在地上,连忙道:“女公子,女公子地上冷快起来!”
扶桑趴在小女官怀中哭起来,哭完觉得空中一阵香气,小女官一拍脑袋,说:“呀,女公子,我给你做了小点心,玫瑰花芙蓉酥。”
神不用吃食,但满足口腹之欲也会尝尝,可小女官是从下界选上来的,她会饿也会冷,扶桑抬头看看脸冻红的许池鱼,她抽抽鼻涕泡,破涕而笑道:“是你想吃吧!”
小女官扶起扶桑,眉开眼笑,道:“是,是臣饿了,虽然臣就去小膳房做了糕点,等着女公子一块享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肚子,那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让扶桑好一阵笑。
她与扶桑一块走,脚底踩到一块硬石子,回头看了一眼,雪地洁白无瑕,除了两个深深脚印无他,扶桑问,怎么了。
许池鱼摇头道:“无事。”
她们始终都没有发现,混在雪中的白子,它落在雪中随时间消散。
小女官亲手做的芙蓉酥又香又甜,食盒里摆着八个,扶桑吃了四个,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许池鱼递上温茶,几口喝尽一杯,池鱼又会递上第二杯。
夜里,雪越下越大,扶桑打开窗,手里摸索着一块碧玉,这是她精心选过明日送给阴君山的,就等明日阴女官一到,就可送过去。
她想明日离开二十三重天,一定要去与阿母告别,于是找了一把油纸伞,拿着自己画好的雪梅图,迎雪而上,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杳宫。
扶桑看到媱媪坐在小床旁的木椅上,哄小床内的孩子入睡,龙温闭着眼睛,将手指放在嘴边。
她把画夹在胳膊下,手放在嘴边呼口热气,原来,阿母也不是那么讨厌龙温,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她是不该打扰的。
扶桑咧开嘴巴笑起来,转身走了两步。
一声啼哭,两声三声到四声,扶桑猛然回头,媱媪手伸到小床里,她心提到了嗓子眼,顾不上别的,一边跑一边喊:“阿母,阿母,阿母,那是龙温,那是弟弟!”
油纸伞独自在雪中遭淋,画在慌乱中丢在雪中,被雪水渗透,扶桑跑到殿内,脚下雪水致她基本是滑跪到媱媪面前,一边爬一边哭道:“阿母,别,阿母,他是幺弟啊。”
媱媪这才反应过来,猛拍自己手背,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扶桑抱着自己阿母也哭起来,龙温也在哭,媱媪哭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明明,我明明,我明明已经,已经,已经控制住自己想要杀了他的心了。”
扶桑抽泣道:“阿母,以后扶桑保护弟弟。”
媱媪闻此句,用力推走她,大喊:“你滚,杳宫不欢迎你,你离龙温远点,越远越好。”
“阿母,我带了画……”
“我不喜欢,你滚!”
“我……”
扶桑忙着找画,心却坠入深渊,坠入冰点,她爬过去祈求媱媪一丝爱意,被推向更远的地方,她只好浑浑噩噩爬起来,走向雪中,捡起油纸伞,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在扶桑走后,媱媪手比划起龙温脖子上的手印。
媱媪捂着嘴,崩溃到大哭,她眼底是一副陌生的景象,火光四起,鲜血淋漓,过了半晌,抬头看雪地里一抹黑边,她走过去捡起画,打开后不禁夸赞,可夸赞扶桑没有听到。
扶桑回去后,负气读书到很晚,直到宫内钟声响起,她披发手捏烛台,窗纸上印身影,宽敞大袖,背直如柳,少女放下烛台,脱下大袖衣,躺在床上,许池鱼跟在她身后,吹灭了烛灯。
扶桑不明白阿母为何要推走她,更不明白为什么不喜欢画,这让她翻来覆去大半夜,等下半夜才忍不得困入睡,睡着也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黑子落一地,白子落雪中,与地与雪混为一体,她怎么也找不出棋子。
她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
窗外透过光亮,扶桑穿衣喝茶,吃了小女官做的饭菜,一杯茶热冷下肚,她心神不宁,被许池鱼看了出来。
小女官问:“女公子,是饭不和胃口。”
扶桑看屋外红梅开,胜似雪闻香,眼眶含泪道:“合口,就是屋外雪梅碍眼了。”
吃完晨饭,扶桑提着一盒糕点,走过长廊,走过杳宫,许池鱼跟在她身后,她见扶桑久久看着杳宫,心里也有了数。
南天门,阴君山刚到不久,扶桑便到了,看来她极其准时,青鸟车停靠在云彩边,已然恭候多时。
扶桑兴致不高,但依旧摆出甜甜的笑容,把手中的碧玉塞给阴君山,这也是阴女官第一次收到女公子的礼物,她惊喜道:“臣,谢女公子。”
声音都是微微颤抖,确实过于惊喜了。
原来,就连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也会喜欢她送的礼,可作为血缘至亲的阿母……她摇晃脑袋,迫使自己忘掉。
阴君山牵起她的手,送她上车,三人坐车下界,女人把手中的碧玉放在日光下仔细看,喜欢得不得了,笑道:“长成帝君得知女公子愿意下界考察民生惊喜不已,特命臣夸奖女公子。”
扶桑兴致乏乏,浑浑噩噩地点头。
阴君山没有多问,等一时辰后,青鸟停靠在长风渡渡口。
风吹嫩柳,阴君山撩开窗纱,露出如画一般的眉眼,让长风渡口的侍卫看到,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先下车,亮出令牌,再牵扶桑下车,最后是许池鱼,侍卫在七嘴八舌议论着。
“是那位阴大人,她阿母是长风渡议首,家中那位哥哥是城主谋士。”
“那她身边那位,就是扶桑女公子吧。”
“应该是了。”
侍卫们一排排站好,行礼道:“阴大人,请。”
阴君山踏入长风渡古城,梧桐树每五米遇一棵,上面结满梧桐果,她们走在繁华的落日大街,竟遇到了一群窝在街道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还有几名年轻的小乞丐上树摘果子,扶桑也看到了,眼眸微动,眼眶更加湿润。
阴君山骂道:“也不怕摔死,”可仔细想想,他们连饭都吃不起,吃不饱穿不暖,唯一可吃的也许就是梧桐果,就算是摔死也要……想到最后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只小乞丐两手脏兮兮,他趴在地上,抬头看到阴君山,一束光照在她头顶,男孩宝石绿般的眼睛第一次看到强光,虚虚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哭声,他哭道:“救,救救我。”
他饿得要死了,谁来救救他。
“请,救救我,”最后男孩说的是西大陆语,很显然他不是东大陆的人,更不可能是长风渡人。
阴君山皱眉,问侍卫,他是从哪来的。
侍卫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他是偷渡的。
阴君山怒气冲天,说:“你们城主怎么管的。”
“城主不管……”
“那民政司呢?”
“也不管……”
扶桑心中默默记下,两个都要好好查查。
只是偷渡一词仅两字,阴君在心中念了无数遍,她抱起小男孩,她不该有的善心,在一瞬间小男孩祈求的眼神触动了。
扶桑取出一袋银币,分给乞丐们,她小声说:“真如阿父说的那般吗?”
乞丐们跪地感谢,扶桑和许池鱼眼眶红润,眨巴着眼睛不忍流泪,阴君山抱着小男孩问,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哽咽的喊出个名字,merlin.
阴君山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男孩继续说,他叫梅林。
梅林,真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