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南苑机场，方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风尘仆仆地从飞机上下来了，身后带着几位身强力壮的家丁。
昨夜得到顺才抓捕小少爷失利的消息，老爷老太太震怒，即刻派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出马。
知子莫若父，老爷和老太太深知小儿子给惯坏了，全无心眼儿，白素宽给他几句好听的，他怕是能伙同姓白的带孩子远走高飞，年长日久，方家不认这个媳妇都不成了，必须从现在斩断。
大少爷是个沉稳性子，二少爷是个火爆性子，一下飞机就跟前来接机的顺才盘问昨晚的情况。
顺才陈述前后经过，说原本是再顺堂不过了，他是昨天奉命抵达北平的，在六国饭店住下后，另两位留在饭店打盹，顺才则下楼打算到周边转转，好巧不巧，看见有一辆黄包车上坐着个穿貂的阔少，像极了自家小少爷，叵耐只是个背影，不大确定，他于是就赶紧小跑着尾随，直至跟到一家成衣铺，对方下了黄包车，才确定了。
可顺才虽然人高马大，却没有什么功夫在身，两个有功夫的在六国饭店歇着呢，一时半会也叫不来，他自己单枪匹马未必能干得过柴大，于是决定继续盯梢，只要锁定小少爷下榻之所，不愁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之后走街串巷，一直跟到了官帽胡同，见少爷进了一座四合院好久没出来，可巧胡同口有个烟馆，顺才进去给烟馆老板一块钱，借他电话打给六国饭店，叫那两位彪形大汉尽快开车来官帽胡同接应。
“他俩赶来时，我刚上车，就见全少爷从胡同里又出来了，我想机不可失，赶快动手吧，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暴脾气的二少爷打断他：“废话一箩筐！我要知道的是呆子上哪了。”
“可能跟那个巡警走了，我临走时从后车窗望了一眼，见他俩进了一家饭馆。哦对了，那个巡警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了。”
顺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报纸展开。
大少爷和二少爷看了眼报纸，该巡警的名字以及职位赫然再目。
这就好办了！
半个钟头后，他们从警察局查到了金睐的住处，即刻出发赶了过去。
*
朱二婶子的毛线是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方醒秋帮忙绕了半天，身上荡了不少毛尘，他惦记出去找老婆孩子，但唯一一双鞋还精湿，且干着呢。
他和朱二婶子绕毛线，小南房的媳妇在旁边浆洗衣裳，三人聊的不亦乐乎，连金睐的瞎眼老娘也扶着墙出来凑趣。
听说他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有了两小娃，瞎老娘羡慕不已，不由得又发愁起金睐的亲事。
“年后就二十九啦，二十九了呀！”
方醒秋说：“金兄没成家吗？我怎见他之前有个娃？”
当时他去警所报案时虽然没大留意那娃，但金睐老牛舐犊般呵护得样子他是有印象的。
“你说的是壮壮吧？”朱二婶子道。
方醒秋一怔，昨夜的情景跳出脑际——
“这谁？”金睐一把夺走照片，说“这不是壮壮！”
方醒秋随口一句：谁是壮壮？”
金睐眉目隐在昏黄的灯影之下，含糊其词地答了句：“炕上那只猫。”
脑中的情景隐黑……
方醒秋的脚上是金睐的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刚才就冷，此时更是浑身发寒。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空如也，全家福不见了。
“壮……壮壮是谁？”他几乎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瞎老娘叹气，说：“捡的，养了没几天就给亲妈带走了。”
方醒秋身上更加森寒，想到回家给父母看全家福时，大嫂二嫂和几位未出阁的妹妹嘀咕说——
“双胞胎应该长得很像啊，瞧他俩一个大眼睛一个小眼睛，也没随了爹妈的长相。”
“也许是毛孩子的缘故，长着长着就齐整了。”
方醒秋细思极恐，怔怔然走到窗前，穿起晒着的那双湿布鞋，说自己出去转转，往街门去了。
素宽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竟拿两个假孩子来糊弄他，她是铁了心不跟他过了……
他心思一向简单，但心思简单有时候也有好处，比如刚才，换做旁人一定会想：金睐、壮壮、白素宽这三人怎么能联系到一起呢；或者会想：金睐昨晚撒谎说壮壮是猫可能只是个口误；再或者会想别的种种可能性与不可能性。总归不会立刻马上轻易就认定壮壮就是自己的儿子，如此精准地猜到真相，纯属习惯了‘不多想、想得少’的好处。</div><divid="linecorrect"><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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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怔地走出龙须沟一带，立在一条丁字路口茫然四顾，心里难受的要命，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忽然两辆黑色轿车在面前急刹车，大哥二哥和四五个人跳下车，二话不说把他塞进车里。
他竟然没反抗，甚至没反应，就那么呆呆的。
别人也不理他，大哥跟二哥说：“有军警张罗，找孩子的事咱们就不必操心了，尽快带阿秋回吧。”
二哥说飞机得下午，提议先到六国饭店休整一下。
一行人来到六国饭店进了屋，方醒秋依旧一副茫茫然四大皆空状，他二哥觉出不对，问：“怎么了，呆子？”
见他不理，又道：“被那婊子把孩子拐走，心寒了是吧！”
方醒秋一下回了魂， 一记拳头劈面砸向二哥，血流满面。
第二记紧接着砸过来，雨点般密集，这个弟弟从小没脾气，突然暴起，他大哥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方醒秋十六岁和白素宽在一起，蜜里调油有过，使气分手有过，可叫他回忆过往，他只记得两人为躲日军轰炸藏在防空洞三天共吃一只窝头；只记得某次大轰炸，他们没有及时跑进防空洞，一个炸弹下来周边瞬间墙塌树倒，死伤无数，太太在爆炸第一时间扑上来覆在他身上；那一刻她完全不考虑她自己的安危心里只有他，虽然现在太太心硬如铁，但一对少年夫妻，他们共同经历了那样的患难。
他怎么能容忍别人骂自己的太太是婊子！
但他究竟不济，最终反被二哥打成个草花，大少爷呵斥着把他俩拆开后，两人全都血污一片，方醒秋挂彩更甚。
大少爷喘着气坐回沙发上，按捺着怒火对方醒秋道：“你小子是不是到现在还打算跟那个女人往一块搅合。”
方醒秋擦了一把血，说：“她是我太太。”
大少爷冷笑一声，道:“别做你的糊涂梦了，要记住你姓方，打娘胎出来那天起，你就没有自由选择婚姻的权力，若是没有那档子事儿也就罢了，既是有了，姓白的就绝没有资格进方家的门，有个做暗娼的亲家，被戳脊梁骨的不止是你，还有我们一大家子!”
方醒秋明白了，家里从来就没打算接纳素宽，他们的目的只是夺回孩子。
“我岳母是被冤的。”
“你怎么知道是被冤的？对，警察局改口说冤枉了，但你就没想过这是什么原因吗？那是碍于舅父的面子呐。”
“你想想，八年抗战，姓白的一家男丁皆在外边，家中只余一个妇道人家和一个小女儿怎么生活？”
方醒秋的面色一寸寸冷了下来。
大哥以为他听进去了，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不要再任性了，咱们方家阴盛阳衰，你生了男丁也算是圆了父母大人的愿，跟我们回去，正正经经娶个贤妻良母，也就安生了。这不是单单为了家族，也是为了你那俩孩子好，叫他们背上暗娼姥姥的背景，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恐怕婚姻嫁娶都要被人诟病!”
方醒秋冷冷道：“孩子是我的，我们远走高飞，改名换姓，不带累你们的名声就是了。”
大少爷气笑了，说：“改名换姓？方家同意了吗？告诉你，你说了不算，因为你们姓方。”
方醒秋绝望了，他还很小的时候，三哥因为反对包办婚姻被父母拘禁了三年，全天二十四小时看守，直至娶了妻生了孩子才放出来……
这就是方家，他逃不了。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顺才接起，是警察局打来的，说在正阳门车站发现可疑对象，问他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大少爷闻言很重视，飞机还早，如果这次能一举将孩子也带回，那便是一劳永逸了。
他们立刻起身出发，考虑到大家伙没有见过白素宽，光凭那张复旦大学的十五岁证件照未必能准确比对到本人，于是大少爷让带了方醒秋同去。
*
金睐骑着自行车飞也似的冲向正阳门车站，刚才他回家发现方醒秋不在了，问起去向，朱二婶子说：“方少爷也是个可怜人，老婆孩子跑了，大概今儿我们聊起壮壮触了他的心，当场就脸色暗了，然后就出去了，八成儿是想起他自己的孩子了。”
金睐一惊，百密一疏，他掉头便走，到外面寻找方醒秋未果，却看到警局列队出警，也是第六感驱使，上前多问了一句，才知是正阳门的值警发现了线索，通知增加警力。
方醒秋八成已经意识到孩子是假冒的，白素宽还蒙在鼓里，不行，得赶快通知白素宽。
早上还是响晴的天气，到了晌午就阴云密布了，从奉天开来的火车刚刚进站，前门车站外密密麻麻停满了黄包车，车夫们抄手缩脖，追着出站的关外旅客招徕生意。整条路被堵得结结实实。
白素宽衣着寒素，典型的教员形象，正在候车室等车，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由前来送站的刘凤藻抱着，刘凤藻的大弟替她拎着藤条箱。
巡警不远不近地监视着他们，等候苦主赶来后辨认。
金睐急匆匆跑进来了，看到白素宽后没有立刻上前，因为诸多巡警在侧，不能贸然行动。
他貌似前来检查工作地跟值警打招呼，问发现目标为什么不先控制住。
值警低声说：“局长吩咐说不要打草惊蛇，担心那位母亲负隅顽抗，到时她要跟巡警撕扯起来，人多势众的，万一伤着孩子没法跟苦主交代。”</div><divid="linecorrect"><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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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睐心里有了数，说：“得嘞，好好看着，甭出岔子，我去跟那边的弟兄们交待几句。”
他说着朝前面走去，去对面值警那里必须从目标身边经过，他的出现让刘凤藻心如擂鼓。
看他渐行渐近，刘凤藻颤抖道:“老师，是那个假瘸子……”
白素宽却面如平湖，她计划那般严密，怎能不设想到会与金睐有此巧遇，但没关系，因为金睐和她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固然金睐受了她的拘禁，但得到的好处巨大，金睐绝不会公开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公开认识壮壮的事实，否则他所获的功劳、荣誉以及连升三级的官位将付之东流，他本人也将成为大大的笑话。
她平静地看了眼刘凤藻，叫刘凤藻镇定。
这时金睐已经走近了，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站住点了一支烟，飞速说了句：“快跑！方醒秋已知双胞胎是假冒。”
白素宽一愣，还不待做出决策，门口已经涌进一大波人，方家的家丁协同十几个警力瞬间将她包围，宛如狼群围困孤羊 。
跑不掉了，她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终落得这种结果。
从母亲遇难到今日，九十多个日夜，为了报仇，她一介文弱书生，驱狼迎虎，独自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个中艰辛，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她的眼泪下来了，绝望地望着方醒秋，明白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帮不了她，方家强势如虎，她输了。
“是她吗？”方家大少爷沉声问方醒秋。
方醒秋与白素宽四目相对，许久点头。
接下去孩子被恶狠狠抢过去，到了方家家仆的怀中。
白素宽刘凤藻以及旁边的金睐紧张地等着爆炸性的那一幕，然而直至大少爷和二少爷吩咐家丁将孩子抱出去上车，催促方醒秋出门，方醒秋始终没有再发一言，他呆呆地看着白素宽，最后被大少爷和二少爷扯着离开了。
白素宽呆住了，看着方醒秋被拉拽而去的背影，她明白了，方醒秋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了了结。
在那个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白素宽忽然泪奔，脱口叫出一声：“阿秋。”
方醒秋顿住了，没能回头，被大少爷和二少爷拉出去了。
局外的金睐在这一瞬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走进白素宽的内心了。
刘凤藻也呆住了，她想起老师那句话：万事不能做太绝，留一些余地，不为对得起人，至少对得起天。
也许方醒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成全了一个做母亲的心。
全文完结，谢谢亲们的陪伴，鞠躬！
作者微博：九骏窗外有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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