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家别院的正门造型别致,采用的是西洋建筑的花园洋房式大铁门,夜色中,大铁门缓缓打开,三辆汽车逶迤驶出。
而下一秒爆炸轰然发生,米太太和魏三的尖叫声被火势消音,后面两辆车上的人惊惧地望着眼前的巨变,吓得失语了。
米慕葵临死前被补了一枪,开枪人让他看清了自己的面孔——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林记者’,米慕葵当空一口凌霄血,死明白了。
汽车油箱引发第二次爆炸,火光一飞冲天,轰轰烈烈。
白素宽大步流星,前方夜色如墨,身后熊熊火焰,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凶宅院子里的窖窨盖子再次被移开时,金睐连眼睛都没睁一下,他已经不存生还之念了,白素宽肯定不会将他留活口。
悉悉索索间,下来的是两个女的,她们给他和王林灌了两碗不同于平常味道的水。
里边有迷药,因为他很快便意识混沌了,朦胧中感觉身上的绳索在被解开。
再醒来大概是十几个钟头之后,他躺在地上,微微动了动胳膊,竟然胳膊抬起来了。
他一顿,试着踢腿,腿也自由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可不,身上的绳索无影无踪。
他扯掉嘴里的破布,大难不死地仰天长笑。
王林见状意识到什么,也死灰复燃,吱吱嗡嗡急不可耐地恳求金睐帮他松绑。
而金睐哪里顾得了他,窖口有一隙光漏下来,他三脚并作五脚爬上去。
并不耀眼的冬阳刺得他眼痛。
院子里空无一人。
屋子里也空空如也。
他的自行车在堂屋的墙角歪着,他扛出大门,骑上飞也似地往所里奔去。
一进分驻所那座破门,预想中的大惊小怪完全没有。
几个老巡警只是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问他:“你娘没事吧?忙得连胡子都顾不上刮刮?”
三叔把他拉到角落问:“王林没抓着吧?要抓着也犯不了这么大案子。一下炸死仨,真有他的。”
所里从容祥和的气氛让金睐几乎有种惊悚感,叔叔爷爷哥哥们,你们所长失踪了整整八天呐!
“三叔,我不在的这几天,大家伙就不觉着邪性?”
“邪性啥,你不是叫你娘给我带话,说上保定抓王林了,你不让我声张,我只好说你娘摔了腿住院了。”
金睐了然,不说这个了,问:“三叔你才说炸死仨,嘛意思?”
三叔抖开报纸给他看,白纸黑字:「原警察局长米某,指使属下王某替胞弟伪造杀人现场,后因事情败漏双方结仇,王某怀恨在心潜伏谋划,于某日将米某胞弟枪杀,并投掷手雷试图毁尸灭迹,导致米氏女主人及管家魏某一同遇害,现场遗留子弹一枚,经痕检证实为王某之警械。现国民政府公开向社会各界征求罪犯线索,望各界积极检举揭发。」
金睐难以置信:“合着霞公府案又变了?”
“可不,白宁氏冤枉呐,案子一公布,整个四九城都夸国民政府英明!”
金睐看着报纸上国民政府的“告市民书”——「霞公府案是党国接收北平以来第一桩平民受辱案,侦办过程中受到种种官僚作风的干扰和阻挠,但党国治贪坚决,顶住各级压力彻查冤情,终于还平民于清白,惩权贵之嚣张!让民主不再是一句口号,做百姓坚实之靠山。」
金睐苦笑了,感到莫大讽刺,普通人一辈子都办不到的事,权贵一个电话就结了,他们凭什么有脸在报上如此标榜自己。
得,在这里边混饭吃,除了随大流还有别的法儿?
“算了,走吧三叔,跟我立功去。”
他带着老三叔赶往纱帽胡同 76 号,叔侄二人既要立大功又不能叫王林活着归案,以免自己前阵子的失踪露馅儿。
而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白素宽没有把他灭口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连王林也没杀?
很明显,她是故意把王林留给自己的,这步棋她早就算好了,她知道怎样才能让王林死的更难看,也知道自己不会放过这次立功的好机会。
这女人……
到达纱帽胡同后,他让三叔稍安勿躁,王林在窖窨下被拘禁了这么久,身体虚脱的几乎手无缚鸡之力,连五岁小儿都未必能打得过,更何况他全身五花大绑,下去抓他等同于捏起一只蚂蚁般简单,这种抓捕实在胜之不武,爷儿俩要立的是大功特大功,如此小儿科算什么呢?
没错,‘抓捕王林’的行动不能显得太容易、不能显得太快。
如何做这场局?他得好好设计设计,要设计的复杂一些,阵仗大一些。
于是下了窖窨后,他不仅没有对王林下手,反而先给他找了些吃食、灌了些水,总得养得有点精气神才能配合他把接下来的戏演好呐。
王林以为得救,泗泪横流,谁知金睐只给他喂饭不给他松绑,直至三天后才解开绳索,但身子太弱,自行爬上窖窨居然做不到,金睐和三叔只好连拉带拽带抬地把他弄上去。
他倒也千恩万谢,不过三人拍打身上泥土的当口,他忽然操起地上一根木棍,朝金三脑袋重重砸下去,然后夺路而逃,冲出大门后嘶声大喊:“救命!救命呐!”
他老油条一个,前头被白素宽拿下纯属是轻敌酿成大祸,此时他还能算不到金睐打的什么算盘吗?跑得快也许还能有一条活命,跑得慢不知道得死得如何冤!
可他这最后一博没能成功,他那一棒虽然使劲全力,但未能把金三打坏半分,金三愣怔了一下,赶紧追出去。
金睐紧随其后,一声枪响,王林倒下了。
叔侄俩人追逃有功,又是表彰又是升职的,金三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伪警身份会被国府清算了,收音机从此束之高阁。
*
方家大宅门眼见得抱孙子,一家人着实是喜不自胜,少爷少奶奶们、姑爷姑奶奶们都聚到上房围观,大家把一张小小全家福传来传去、看来看去,老爷老太太更是喜笑颜开。
不过心结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孩子妈白素宽,这门亲事实在是个污点,虽然孩子的姥姥洗冤了,但究竟是真冤还是假冤?究竟是北平方面碍于方家娘舅的面子给强行洗白的?还是她自己真清白?这委实不好说。
以方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是决计不能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下结亲的。
“别说是成千上万的名门闺秀追着赶着想要嫁进来,就算不娶名门闺秀,随便收个丫鬟扶正,也强如这么个带名声的,连累全家的清誉!”老太太说。
老爷深以为然,各房少爷少奶奶、姑爷姑奶奶也纷纷附和。
说白了,孩子咱是要定了,但孩子妈坚决不要。
眼下拗不过呆子全少爷,只能叫他先把大人孩子一股脑全接过来,回头有的是法子留子撵母。
临行时,老爷老太太不放心,怕全少爷年轻不经事把孩子磕着碰着。
于是打发了一个总管、两个老妈子、三个丫头一同出发,为是好好照应大孙子。
他家少爷小姐十位,但孙辈却净是丫头片子,全少爷生的这个可是他家的长孙,金贵着呢!
全少爷带队出发后,他们方公馆也开始忙碌起来,缝制缎面小被褥、毛衫儿、福禄帽、长命锁……
他们要给大孙子补办三天、补办满月、补办百日宴、抓周……能补办的一样不落。喜帖都开始给亲友发了。
·
方醒秋带队赶到北平是翌日晌午,刚下火车便在报纸上看到了霞公府案的新闻——
凶手米氏被炸死了,有两个姓金的巡警,经过长达五六天的摸排追踪,费尽千辛万苦,将从犯王某‘抓获’。
但因王某‘袭警’,被金巡警当街击毙。
两位金巡警‘追逃’有功,连升三级,被委任为某分局副局长……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表彰介绍,黑乎乎的油印照片上是那两位金巡警的照片,方醒秋似曾相识,细看发现是他上次报案时见过的那两位,只不过上次只有那个年轻的绑着纱布吊着胳膊,这次连老的也‘受伤’了,一只胳膊也吊起了白纱布……
方醒秋没在意这些个,他只感到快心,大仇得报,太太这下心结总算可以解开了。
他带着管家丫头老妈子,浩浩荡荡直奔纱帽胡同 76 号四合院。
迎面见门上的红布条不见了,有个老头正把门上的‘方宅’牌子摘下,换上“朱宅”。
方醒秋愣住,上前问:“院里的人呢?俩龙凤胎呢?”
“搬啦!走啦!”
“搬哪了?”
“不道。走啦,走豪些日子啦。”
“……”
天气晴朗,鸽群列队从胡同上空飞过,留下一串悠长的鸽哨声。
(全文)
写得特别慢,其实这一版只是进行简单的修改,但每一章都慢如蜗牛,常常一边改一边着急,感谢亲们的耐心陪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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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被娘这一巴掌打忘了上句话,一边吃点心一边又问:“先生你上次到官帽胡同瞧小娃啦?我正好出去买葱啦。”
她不知道,那是太太和娘怕她嘴多错多,故意把她支出去的。
方醒秋眼巴巴地四处打量,他满以为一来即中,可进屋没有太太和孩子的影儿,心里一下子就悬了。
“吴妈,素宽呢?不,你别说话,二丫……”
他不问吴妈,知道吴妈绝不会说真话。
“二丫,太太呢?你不说实话,我可要把晒褥子的事告诉屯子里的所有人。”
吴妈打岔:“哎各位炕上坐……”
“你别说话!”方醒秋打断吴妈,“叫二丫说!”
二丫脸红脖子粗,连点心也吃不下去了,有羊角风不可怕,但十一岁还尿床要是被全屯子的人知道那才可怕呢,她心跳砰砰,一根辫子拴着,一根辫子散着,哭丧脸瞧娘,又瞧先生。
吴妈见女儿被唬住了,担心口无遮拦,赶紧赔着笑再次打岔,然没等出声,方醒秋就抬手叫停,继续吓唬二丫:“不说,不说我可就说啦,柴大柴二,去……”
“别!”二丫怕了,脱口道:“太太‘没’去济南!”
说罢瑟瑟发抖地瞧了娘一眼,碰上娘的眼神,吓得直往后缩,嘟囔说:“叫我别说太太去济南,我这也没说去啊,没去啊……”
吴妈那叫个气,转头对方醒秋赔笑说:“那什么,本来坐的是同一趟火车,不过中途太太带着孩子和妹子下车了,太太说我逃难十多年,如今抗战胜利,是时候跟骨肉团聚了,她就不留我在身边了。”
方醒秋不信她的话,向二丫核实:“太太中途下车的?”
这题不在娘嘱咐的范围,所以二丫张口就是实话:“不知道,我睡着了,醒来娃也不在了,太太也不在了,假小子也不在了。”
方醒秋瞥了一眼吴妈,然后换上亲和力的表情问二丫:“她除了没上济南,还要见谁?不,她不见谁?”
“不见……”二丫拿眼睛觑娘,可先生这回把娘挡得严严实实,于是她说:“太太……不去见校长……”
方醒秋明白了,素宽去济南了,要在那里谋教书的差事,这样的话查找的范围就缩小了。不过她卷了他的全部财产跑路了,且不论那些个股权证、房契之类,只那些金条、银票、玛瑙、玉镯子、金项圈也够他们娘仨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她何须再辛苦找差事做?
莫非路上遭人抢了?
这样一想他担心起来,再看看眼前这寒酸的茅屋、以及吴妈和二丫的旧袄旧行头,心中更加栗六。素宽为人大方,得了他那一笔巨资后绝不会亏待吴妈,更何况她与吴妈情同母女,若与吴妈分手,必然会给吴妈不少钱回家养老,可现在吴妈这个样子……
指定是遭抢了!
可是不能当着管家和仆妇的面问,这些天他穷得叮当响,除了身上的衣服再无旁物,带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么多人从北平往关外行进,半个月下来车马吃住一应费用不是小数目,他一路忽悠老管家,借口说自己从南边出发时太着急,忘记多带钱财,劳烦管家暂且垫付,等回了南边双倍归还。
从前他们方家的经济都由老爷老太太掌管,怕少爷少奶奶们挥霍无度,除了例行的每月月银外,从不额外接济,所以才导致几房少爷少奶奶闹着分家,如今倒好,刚刚分家,方醒秋就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儿给造光了,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还债?
他得赶紧问出家财下落,虽然万般着急,但他不能当着管家和仆妇的面询问,如若管家知晓自己的全部身家已被老婆卷跑,怕是不会再垫付路费了。
吴妈不晓得他这番思虑,见他脸色不佳,以为是恼恨自己隐瞒太太行踪,于是尴尬地招呼众人:“瞧我这糊涂的,茶都忘记倒一杯,快坐快坐,这是老太爷和老夫人吧……”
老管家冻得鼻青脸肿,连忙解释自己和众人身份。
吴妈这才明白来得都是家仆,一个管家两个老妈子三个丫头,外加柴大柴二,这阵仗别别扭扭,太太之前预估方家会强抢孩子,难不成就靠这老老小小几位抢?没的是太太料错了!
这时老管家出声了,对方醒秋说:“这么着吧,总归是有白小姐的信儿了,咱们人困马乏,先叨扰贵方一晌,吃罢饭即刻启程上山东。”
吴妈立刻警惕了,她留意到老管家称太太叫白小姐而不是少奶奶,这是一个重大信号,看样子方家根本没有接纳太太的意愿呐。
心里嘀咕着,脸上已经笑看四面喜迎八方:“对对,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没吃好,大丫,快把那几只猪筒子炖上,门口雪窝子里还埋着半只野狍子,也煮了。”
大丫答应着罩上头巾,去院子里生火了。
吴妈招呼众人上炕头暖和暖和,随后出去帮大女儿做饭,手脚麻利地往灶台上支锅,又拿了笸箩去挖雪,化雪水煮狍子肉。
这时方醒秋避开众人出来了,凑过来低声问吴妈说:“你们从北平出来后是不是遭歹人抢了?”
吴妈一愣,随口便道:“可不嘛,抢了个罄尽。”
不用太太事先教,她也知道这样说准差不了。
方醒秋脸色惨白,饭也没心情吃了,恨不得立刻奔济南去。
进屋后管家冲他说:“少爷呐,咱们从家出来已经三个礼拜了,怎么着也得给老爷老太太报平安呐。”</div><divid="linecorrect"><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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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北平官帽胡同碰壁那天,管家就提议赶快给老爷老太太拍电报,当时被方醒秋拦下了,他怕父母震怒之下于素宽不利,想着自己尽快找到老婆孩子,回头让老婆跟二老服个软认个错,事情也许就能过去。
他不仅没让管家拍电报,还没让老妈子丫头南归,生怕回去戳破真相。
可这次他没理由拦了,现在估计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无可奈何,他答应管家路过沈阳给家里拍电报。
一向不懂愁滋味的方醒秋,现在也愁上了,既然父母马上就将得知素宽携儿女跑路的事情,那财产被卷之事更需捂得牢牢的,否则在父母那里,素宽又罪加一等。
饭间吴妈看出方醒秋落寞,也不禁有些恻隐,方家这位少爷心眼不坏,就是没正形儿,不是过日子的材料,设若他们大宅门容得下白素宽,那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倒也不坏,怕只怕应了白素宽的猜测——方家只留孩子不留娘!
饭后雪下得更大了,天地混沌、林海雪原。
车把式套上雪爬犁,再把这一群男女老少驼起出发了,吴妈看着那雪爬犁急驶,在雪原上卷起两团雪雾,直到这群人影消失不见,她才叹口气回屋。
二丫在偷吃点心,吴妈懒得骂她,罩上头巾,从门口拿了一根歪树棍子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窝子里艰难地行走,往屯子西口的老嫂子家去了。
屯子不大,每家每户情如一家,大事小情都互相照应,这也是当初吴妈提议回屯子避居的原因。
老嫂子茅屋两间,一间放柴草一间住人,走近后隐约可以听到小儿咿呀之声,吴妈推门进去后,见那雪白的龙凤胎在炕上爬着,小姨白莹莹在炕沿处拦着防止落地。
“吴妈,您来了?冷吧,快上炕头暖和暖和。”
吴妈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地把方醒秋一行上门之事说了一遍。
白莹莹听完虽然不甚意外,但也不无但忧。“姐姐果然料的不错,方家当真要抢娃!”
她姐在决定借助方家舅舅为母亲伸冤时,就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局面了,驱走恶狼迎来猛虎,冤案落定,孩子争夺战却又要开始了。
不过……白莹莹想到什么,问:“您刚才说,来人只有姐夫和几位家仆?”
“对,倒也都和和气气的。”
白莹莹疑惑,原本姐姐担心的是方家会借用方舅的权势,动用巡警甚至军警来围追堵截,若仅是老少家仆出动,那姐姐岂不担忧过甚?
吴妈也纳闷,寻思方家也许没那么难对付,她和白素宽相处甚久,深知白素宽的缜密与智慧,尤其北平的冤仇报得那么痛快淋漓,叫她更加相信白素宽的能耐,由不住就有点轻敌。
“二小姐别要多虑了,咱们静等太太的消息吧,等这件事料理完,咱们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到时你们回北平上天津怎么都成。”
白莹莹微微叹息,说:“但愿吧。”
她是和吴妈同时到达野猪屯的,那日二丫在列车上睡觉的时候,姐姐确实在济南站下了车,但她和龙凤胎没下,只是换了头等车厢,之后吴妈下车她也带着龙凤胎下车,吴妈换车她也换,吴妈雇佣雪爬犁她也雇佣尾随,前面绑着龙后面绑着凤;吴妈则前眼防着二丫,后眼顾着龙凤胎,三大两小一前一后,到达野猪屯刚刚好是夜晚,吴妈把二丫丢给大女儿,借口说一铺炕睡不了这多人,抱了铺盖卷去老嫂子家睡,夜深人静屯子里人们多数都已入睡,吴妈带着白莹莹和龙凤胎到老嫂子家安顿了下来。
以上折腾,均是为了避免二丫这个不稳定因素,怕的是二丫把龙凤胎行踪抖漏,至于姐姐在济南下车并不需要保密,反而声东击西有益无害。
*
济南的城不大,甚至有些狭窄。
方醒秋一众赶到时,城中气氛十分紧张,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交通要塞立着荷枪实弹的马弁,卫兵见人就查,挨个儿盘问着什么。仿佛又回到了战备时期,无端叫人生了局势紧张的担忧,是不是日本人又反悔了,或者国共关系又恶化了?
然而一问才知,竟然是军警在奉命找人,找的是一个少妇一个少女以及一对龙凤胎。
方醒秋无奈,知道是管家拍回家里的那封电报导致。眼前的情形无疑是舅父的指令,再或许舅父并没有明确指示,而接到舅父电话的山东方面军自认为如此可以讨好上峰。
无论何种原因,这都将会导致他和太太的关系恶化。
他如此担忧着,管家却松了一口气,杀鸡使上宰牛刀,巡警和军方出动寻找两个弱女子和俩婴儿,这事儿便是稳了。
于是管家提议大家不用找了,一起回南,静等军方消息。
方醒秋深知自己拗不过强势的父母,照现在的形势,想要避免家族与素宽交恶,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赶在军警之前先行找到素宽和孩子,然后两边和稀泥,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于是他谎称自己不放心,请管家等人先回,他留下来听候消息。
管家和老妈子丫头走后,他带着柴大柴二往齐鲁大学去了。过去在重庆时,太太曾提到齐鲁大学有熟人,兴许这次她来的就是齐鲁大学。
猜是猜对了,不过学校的接待人说:“密斯白来过,但鄙校无法满足教员携带家属的住宿问题,她只好另谋高就。”
“跟她一起来的有谁?”</div><divid="linecorrect"><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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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没谁,她一人来的,说两个小孩由妹妹照看着,大冷天不便出来,在旅馆候着。”
接待人说着扶了扶眼镜,说:“不瞒您说,前天巡警也来问过,在下也都是如实作答,别的就真不知道了,哦对了,巡警盘问其他人时,有个教员说密斯白告辞离开后在院子里遇见他,因为是复旦校友,就站住聊了几句,密斯白说,这边无法落脚的话,她就再回北平找机会。”
方醒秋闻言告辞,立刻就要往北平去。
柴大不解,说少爷咱要不要想想再动身呢?那人说有可能上了北平,但万一还没上去呢?万一还在济南呢?
方醒秋摇头:“这儿军警、巡警、便衣探子全都出动了,这种阵仗,就算是蚂蚁也掏出来了,三天都还没找着,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柴大恍然大悟,“嘿,我怎就没想到这一茬呢,要不说您是诸葛再世呢。”
“来。”方醒秋说,“你们还有没有钱?都拿出来!”
柴大柴二登时闭气,这才想起,管家走了,可不又得他俩垫资了?
少爷分家后刚给他俩一笔钱,这还没捂热乎呢。
不过没法子呀,上北平总不能腿儿着去,俩人抠抠搜搜,掏出缝在裤腰里的钱囊……
方醒秋这次多少有点心虚,柴大柴二现在还不知道他分家所得的那些财产易主,那天携了行李箱出发时,柴大说这么重装的啥呀,他说太太学问人喜书,特地从老太爷书房偷了一箱子绝版古籍,为是讨好太太。俩废柴信了,所以至今以为傍着一位财神爷。
此事得好生瞒着,这两废柴跟着他五六年没娶着老婆,一心想着他分家后给他们筹划媳妇,可他当时为了讨好太太一股脑上交了,本来打算和好后由太太主持给两废柴张罗一门亲事,谁知道……
不管怎样,眼下自己找老婆需要帮手,这俩废柴得笼络好,若是知道他穷棍一条,准会脚底抹油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