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撼树·叁

32 / 36 章 · 2,395

老巡警金三在打扫所长办公室。

大侄子这间寒酸办公室的钥匙除了他自己有一把外,就只有金三有备用钥匙。

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是上次那位重庆的‘林记者’,他连忙放下苕帚堆起笑脸去迎。

林记者礼貌道:“上次和金先生约了采访,一直忙着没顾上来。”

金三说:“不巧得很,他那瞎眼老娘摔了腿,在医院照顾呢。”

林记者莞尔,说:“老英雄有所不知,今早我在煤渣胡同遇见令侄,他说刚从保定回来,稍后就要来所里,叫我先行到这里等候。”

金三一听保定对上了号,登时信以为真,高兴地端茶倒水。

恰外面巡警喊他,他说失陪一下,去去就来。

出到警务室,只见一个穿学生装的男孩来报警,模样清秀娘们兮兮还是个哑巴。

呜哩哇啦半天说不清,巡警听不懂才喊他出来。

他们在外面跟‘男学生’交涉着,白素宽飞快地寻找办公桌暗格,打开后却是空空如也,头皮顿时‘刷’地一下,没想到竟是被金睐骗了。

不死心,继续查看。

忽然看见暗格后有个凹槽,下意识伸手探进去,里边很深,半条手臂伸进去才碰到里边冰凉的物体。

她心头一跳,意识到必是那枚手雷。

而与此同时外面走廊里响起金三叔的声音——-“米先生大驾光临,真是鄙所的福气,金睐马后就来,劳您先到办公室喝喝茶。”

白素宽大惊 ,而外面的米慕葵和金三已经临近门口。

米慕葵虽然破戒出门了,但身前身后带了五六号镖师,把个走廊塞得黑压压一片。

推开办公室门,一个窈窕的背影立在书架前,正端详着那为数不多的几本巡警纪律手册。

听到他们进来,对方回身点头示礼。

金三给双方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忙着看茶。

白素宽说:“既是米先生有事找金所长,那我改天再来采访吧。”

她微微颔首,告辞朝门口走。

天知道她看到仇人有多痛苦,恨不得就在这里将米慕葵炸死。

好在手指掐在臂上,唤回些理智,她悠悠告退。

米慕葵儒雅谦和,目送林记者离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

林记者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道:“林记者是中央日报的知识分子,不知贵报的周主编近况如何?周翁与米某是世交,一晃眼八年未见啦。”

白素宽驻足回身,温婉道:“周主编不幸,两年前遇难于一场轰炸。”

她在中央日报谋过职,虽然待得时日不多,但多少有些了解,这下子算是没露衬。

米慕葵见信息对应上了,心中的疑影消了大半。

白素宽走出警所数十米,离开刘海胡同才停下。

她大口呼吸,浑身像被仇恨抽干了精气,扶着墙慢慢地喘息着…….

报童从身边经过,高喊道:“号外号外!霞公府案二次重审!宁白氏身亡真相存疑!”

白素宽闻声一震,意识到方醒秋起作用了。

苦心积虑这么久,最终能彻底为他们洗冤的竟然仍是权贵的力量。

蚂蚁撼大树,竟只能是找到更大的一颗树,把原来的那颗树变成蚂蚁……

罢了,过去了,她苦笑摇头,接下去该进行收尾工作了。

·

两天后,刘凤藻从米家带回消息:米家要逃跑了。

米慕葵前日在警所等到中午不见金睐踪影,后得知金睐已经有五六天没有上班了,立刻就意识到不妙。

回家的路上又听到报童吆喝说霞公府案重启,知道这次问题严重了。

果然,第二天大哥就被撤职了。

他不敢侥幸,当即壁虎断尾,决定举家出逃。

刘凤藻得到的出逃日期不够精确。

虽然米艮莲说全家要在第三天出动,但白素宽唯恐米氏夫妇临时变卦,于是从第一天起就蹲守在米家附近。

手里有了方醒秋留下的财力后,凡事都便利了很多。

她挑选了米家附近一座监视条件最好的商铺,配备了跑马场上使用的长筒望远镜。

让吴妈带着假小子莹莹装作娘儿俩去租赁到手,住进去密切监视米家。

布局妥当,还差一个细节没有到位,那就是她需要用王林的手枪给米慕葵近距离补枪。

倒不是怕米慕葵在爆炸过程中死不透,而是她需要将爆炸事件的锅推到王林身上。

近距离抵着脑袋开枪应该不难,无非就是打开枪栓、扣动扳机,但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举事前一天,她还是着意研究了一遍如何打枪开枪……

·

米氏夫妇果如白素宽所料变卦了。

他们等不了第三天逃,打算第二天晚上便趁着夜色的掩护出动。

一家老小三个月没出过家门,大人虽然忧心忡忡,子女们却竟然有着些许对未来外洋生活的向往和憧憬。

三辆汽车载着一家人,在夜色中逶迤出发,白素宽不愿伤及太多,父母行恶子女无辜,她祈祷米氏夫妇不要与孩子们同车。

而大概是老天爷不愿继续磋磨她了,米家孩子们分别都在后面两辆车上,米氏夫妇在魏三驾驶的第一辆车上,唯一遗憾的是米艮莲会成为漏网之鱼。

但是她这样的千金小姐,吃穿用度全靠父母,作恶伤人也全凭父母宠爱。米氏夫妇一死,她相当于失了水塘的干鱼,只怕比死还痛苦。

况且莹莹出狱后,全北平都知道是米艮莲污人清白,她出洋不能,留下不能,已经成为过街老鼠,这种报应对她来说够了。

最关键的是白素宽不能再等待更好时机,因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利用方醒秋的家族为母亲洗冤,看似如愿以偿,其实是一步后患无穷的险棋,等同于‘驱走饿狼、迎来猛虎’,接下来她认为方家要抢孩子了…….

*

地窖里,金睐发现老叫花子在某个夜晚断气了,活活被饿死的。

这个老头子是先于他被绑进来的,被囚禁后没有受到他与王林同样的待遇,一口水没被灌过,一块窝头没被塞过。

这是白素宽对他的凌迟,为报丁二爷的仇。

老叫花的尸体被拖走前,金睐又拼命挣扎,希望能再说句话。

这次白素宽允了,如此痛快,更验证了金睐的判断——这些个女的报完仇了,她们快要走了。

而他和王林也该被灭口了。

他彻底不报希望了,嘴里的破布被拔掉后,他说:“老子想当官想发财、坏事干过好事也干过,摊上这种背运老子认了,但我那瞎眼老娘一辈子行善积德,蚂蚁都不忍踩死,你们给我三叔递个信儿,炕席子下面有个存钱折子,没多钱,给三叔保管一下吧,用这些钱能养老娘多久养多久,甭让她太遭罪,还有……”

刘凤藻不耐烦了,说:“老师,甭听他啰里八嗦。”

但没想到他最后一句竟是:“临走前,叫我见一眼壮壮。”

白素宽半晌没说上话来,终究一言不发地走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