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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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祁前往边境这日,是个好天气。天光刚现的时辰,已能隐隐看见火红的朝阳,薄雾尽散,霞光拢在一行人身上。

此番前去边境的只有沈祁和宋阳,齐行安此前倒是偷偷来找过徐清,请她向沈祁说一说,他也会武,自小也学兵法,他去能帮得上忙。但徐清和沈祁各有自己的考量,最后也没答应他。

边境回来的那封战报沈祁只告诉信任的几人,京中其他世家一概不知,不过今日他启程后,消息大抵就会传遍京城了,接下来就是徐清和宋太傅要解决的了。

因着知晓的人不多,来送的人也不多,不知怎的大多竟都沉默着。

徐清和沈祁并肩而立,扫了眼面露不舍的宋阳,他面前站在在轻声安抚他的叶然。转眼又扫了眼面色平静却苍白,浑身笼罩着阴沉气的宋箫,他身侧站着同样平静又静默的沈瑜。

二人收回视线,相视一眼,皆无声地叹出口气。

京城这两日发生了三件事,一是赵家次女赵似念独自揽过撺掇父亲长姐谋反的罪名,于狱中自尽。二是盛王妃小产未愈,噩耗之下悲极攻心,香消玉殒。三是被接回柳府的淑妃柳青烟在出阁前的闺房中握刀欲自戕,被婢女发现拦了下来。

那边要分离许久的夫妻耳鬓厮磨,难舍难分。这边刚成了鳏夫的一言不发,刚吵过架心中郁结的兄长也缄默不言。

来送的几人中,只有宋太傅声音沉沉地叮嘱着沈祁,皆是些什么此行定要徐徐图之,不可一去便撕破脸皮,谁知周王在边境许久有没有作何布局等等诸如此类,一派苦口婆心的模样,像幼时教导沈祁时一般,随后又如忠臣般作揖承诺定不负殿下信任,会在京城这静候殿下凯旋。

徐清就站在沈祁身边一并听着。

日头越升越高,宋太傅还在絮絮叨叨。

沈祁微微抬手,面色犹疑,像是想打断,又插不上话,一旁的徐清面色都有些呆滞了。

她先前并未同宋太傅有过接触,没想到竟这般能说。

一直静默的宋箫终于回了神,上前来拉走了还想说些什么的父亲。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宋阳拖着长调宛如撒娇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来。

沈祁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侧身看向徐清,后者也被宋太傅一刻不停的话念得脑袋发晕了,此刻神情还有些麻木。她心底忽然十分赞同沈祁将安抚世家,和安抚仕子的任务分开,叫她不必与宋太傅扯皮,不然她定会被念晕过去的。

见她懵然,沈祁抿了抿唇,片刻后还是没忍住般闷笑出声。

“老师是能说了些。”触及徐清看过来的视线,沈祁竭力收了收笑,宽慰道,“届时你还得忍着些,实在不行,你左耳进右耳出也成。”

是了,京中事那么多,除了世家与仕子这事,还有别的事,沈祁走后,徐清少不了与宋太傅打交道。

徐清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未来要面对一个比她爹和大哥更唠叨的人头疼起来。

沈祁瞧着她,有些稀奇地抬手碰了碰她刻意扯着表示无奈痛苦的唇角,纳罕道:“你竟怕这个?”

敢一人单挑一群人,还三番五次算计他,甚至敢在他父皇眼皮子底下使计的人,竟然怕念叨。实在稀奇。

温热的肌肤相触,徐清嘴角倏然落下,点在软肉上的指尖随之一颤,二人皆是一愣。

身后传来一道沉哑的声音提醒,“该启程了。”

二人同时后退半步,侧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沈瑜站在五步外,面色复杂,他看了眼徐清,又看回沈祁,嘴张了张,末了只道:“已过卯正,该启程了。”

沈祁轻点了下头,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盯着沈瑜,像是在等什么。

沈瑜转身想走的脚步在他的视线中顿住,片刻后,他闭眼轻叹一声。

“万事小心。”

沈祁这才满意了般勾了勾唇,“知道了。”

沈瑜抿唇,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将这处留给夫妻二人。

不过时间确实不多了,他们需得趁着人尚少时启程。

沈瑜转身后,沈祁重新看向徐清,同方才一般直直地盯着人,也不说话,就像是在等待什么般。

徐清缓慢眨了下眼,寻思了下沈瑜方才的做法,在沈祁的目光下试探地出声:“殿下万事小心。”

沈祁没应声。

见状,徐清又开始回想方才同沈祁话别过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几息后,她又道:“京城这殿下尽可放心,定不负殿下信任。”

沈祁还是不说话。

徐清抿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远处的宋阳好似也被提醒该启程了,原先若有若无传来的声音骤然变大,黏黏糊糊的嚷着“夫人切记要给为夫写信,以解我相思之苦啊”“夫人可不能忘了”“……”

叶然像是听烦了这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在宋阳又念了几遍后蓦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尾调又长又黏糊的声音骤弱,尽数闷在了她的掌心中。

这边沉默的徐清却突然福至心灵,她掀眼看向面前的人,斟酌了下措辞,柔声道:“殿下在外不必忧心,我会记得给殿下写信的。”

沈祁微微拧眉,好似不太满意,但到底说了句他想听的,眉心这又松了开来。

他抿了抿唇,抬脚向徐清靠近了一步。

“手。”

他的声音很轻,字音又短,还未入耳就要被风吹散了,徐清挨这么近一时都没听清,下意识反问:“什么?”

又有人上前来催促道该启程了。

沈祁冲来人点了下头,待人离远了些,他转回头,却见徐清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不远处的宋阳都被叶然催着上了马,沈祁一急,直接上手拉过徐清的一只手。

不待她反应过来,忽觉腕上一凉。

她垂眼,一只水光透亮,成色上佳的玉镯环在她的皓腕间。

这玉镯实在眼熟,徐清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柳皇后留下的玉镯,沈祁那时说,这是太后赠给柳皇后,柳皇后又留下来准备赠给沈祁妻子的。

那日在柳皇后的寝宫内,外头是皇帝和丁皇后的人暗伏着,沈祁给她套上了这个镯子,事后她还是将镯子褪下来还给了沈祁。

那时她说,这玉镯太贵重,意义非凡,她不能受。

沈祁也是一时不知怎的就把镯子给人戴上了,徐清还给他,他也就接了。

但如今,他又给她戴上了。

徐清的手顿在半空,玉镯安静地垂在腕上,那份突然的重量让人无法

忽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沈祁却已转身快步上马,她抬眼,见他玄色的衣袍在空中掠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宽大的掌握紧缰绳,马蹄在城外的沙地上踏踏作响。

徐清收回手,凝住那道突然勒马折回的身影。马停在身前,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部分即将随他一道前去边境的禁军。

徐清扬首,眉梢轻挑,是无声的询问。

“你还有句话没同我说。”马背上的人俯身下来,声音压的刚好只让他二人能听得见,他说,“你没说,会等我回来。”

这回换徐清不说话了。

他又道:“此间事尚未了,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完。”

徐清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先前他们约定好的,她助他登基,他为林家翻案,而她回江南这事。

她失笑,不明白她都应下了会行安抚仕子,守住京城了,他怎么临行前还要再敲打她两句。

“我知道。”徐清点了点头,“我会一直在京城,静待殿下归来。”

一行人策马,向远处掠去,马蹄声阵阵,激起沙地的尘土。

待他们的身影愈来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后,几人才璇身往回走。

沈瑜和宋太傅走在最前头,二人并肩,上了同一辆马车,看样子是开始在议事了。

徐清摩挲了下腕间的玉镯,戴了一会儿,玉镯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温热。她站在原地想了会儿,在思考一会儿要去做些什么。

宋太傅和沈瑜坐的是怀王府的马车,她尚在思索时,那辆马车已经动了起来。

此处一时就只剩徐清,叶然和宋箫三人。

叶然瞧了眼不远处站立不动的徐清,随即抬步走向宋箫,“大哥不一并去议事吗?”

宋箫闻声,侧眼看向她,他不答,转而道:“你先回去罢,我同王妃有事相议。”

叶然眉心一跳。

还真是巧了,她也有事想同徐清商议。

她本想出声支走宋箫,随徐清一道回去,谁想宋箫突然冒出这句话,她又不想宋箫知晓她与徐清之间有过多往来,依照他和宋太傅的性子,那会有很多麻烦。

她扯唇笑了笑,应了声“好”便转身上了马车。

没关系。

静王殿下如今不在京城,徐清便是一人行动,她总能有同她独处议事的时候。

宋家的马车也行远了,徐清终于决定待会儿先去大理寺,想好后,她抬脚准备上马车,背后却传来一声轻唤,止住了她的动作。

徐清站定,回身看向站在身后五步外的宋箫。

她上下扫视了一眼,“宋大人唤我?”

宋箫拱手作揖,“臣有一事,想求问王妃。”

已至辰时,日头渐大,徐清的身影笼在马车的阴影下,她挑唇,“宋大人但说无妨。”

“赵……内子……”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又像是说不出那个字,犹疑半晌也只吐出了三个字。

不过就这三个字,徐清也大概能猜到他想问什么了。

她语调柔和,又状似不解,“我记得,已着人去宋府报过丧了?”

宋箫一哽,须臾,他垂下头,嗓音微哑,“臣能见她一面吗?”

徐清面上露出些为难来,“尸体已经收敛,她是罪臣,按理,宋大人是不可以去见她的。”

“况且……”

宋箫抬眼,心脏随着她停顿的话音收紧。

“她死前的绝笔,也说了不愿与你再见。”

话音刚落,宋箫身形一晃,再说不出话来。

徐清见状轻叹一声,“这日头大了,宋大人早些回去罢。”

上马车前,她像是想起什么般,又回过头,同宋箫道:“赵似念已死,宋大人自由了,可重择门当户对的心仪之女,定良日成婚。”

这话听来实在像在为被丈夫冷落负心的好友打抱不平,也像对薄情之人的阴阳怪气。可徐清的语气听起来实在诚恳平静,且她同赵似念也并无交情,对宋赵两家的事定也不甚了解,绝不会莫名为赵似念打抱不平。

“这也是她说的吗?”宋箫低声问,“臣能看看她的绝笔吗?”

言语间竟带上了些恳求。

徐清略一思索,笑应:“我晚些着人去取来送去宋府。”

“多谢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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