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祁和徐清二人在桌前相对而坐。沈祁沉默地低头进食,结束后又沉默着先一步回了屋子里,不知捯饬什么。
徐清跟在他身后进屋,瞧了一眼,发现他竟又在看卷宗,却半天没翻页,指尖在页角不停地摩挲,将页锋都卷起了边。
她倚在门边,就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自从昨夜她反应过来沈祁在问什么,一本正经地认真回答说“若京中有异动,我定会及时写信告知于殿下”后,沈祁便一直是这般怪异的样子。
徐清心觉自己没有说错话,但如今瞧着沈祁,好像也能雾里看花般知晓沈祁为何会这样。
里头的沈祁大抵也感觉到了门边那道目光,无意识卷着页角的动作一顿,几息后又比方才更加急促了几分。
徐清察觉,顿时有些想笑。她保持着倚靠门框的姿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指骨和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门框相触,发出一阵连贯的轻响。
沈祁应声抬头,抿唇看着她。
她侧了侧头,语调轻松地问:“殿下今日无事?”
沈祁收回视线,“看卷宗。”
这是告诉她有事做呢。
徐清一
哂,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卷宗上,“都要翻烂了。”
预备翻页的手指一僵,沈祁抿了抿唇,“卷宗放在大理寺,云思起一人就翻了很多遍,当然看起来……”
话音停住,沈祁的目光扫到方才指尖摩挲过的页角,不同于其他页边被翻阅多的毛糙,这页直接卷了边,甚至盖住了一部分字。
徐清扬了扬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须臾,沈祁按平那卷角,将卷宗阖上,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却有些微不可察的冲:“你不是要去盛王府?”
这是嫌她话多想让她赶紧走了。
“嗯。”徐清笑了笑,轻点了下头,站直身子,语调忽的变得诚挚,“殿下既然无事,不如与我一道去?”
沈祁一嗤,将手中已阖上的卷宗丢在桌案上,脱口道:“本王忙的很,才不去。”
“……”
半刻钟后,马车里一片安静。
沈祁闭目抱臂后靠着,心中后悔怎么没把那本都可以背下来的卷宗一道带出来,好歹能打发下时间。
徐清倒是很悠闲地在翻那些个布衣科考上来的小官们的文章。
昨日从静王府出来准备去柳府前,她就吩咐下去,让人将这些人的文章都收集来,她好选选哪些是可用之才。
说到底,她虽觉得沈祁是在防备她,但并不为此生气,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没那么多时间使气。
二人一路无话,马车里只有徐清手中纸张翻面的脆响声。
静王府离盛王府不算远,马车停下时,徐清正好看完一篇文章,她折了个角算做下记号,便将其他还未看的几份通通收好。
盛王府门外有禁军把守着,这也是为什么二人后知后觉忙忘了盛王府这还有家眷后,却不着急她们会趁机偷跑走的原因。
见到二人,门外的禁军上前行了一礼,随即为二人开了门。
盛王府里头同徐清上回来并无变化,府内的小厮沉默地引着二人往里走。
徐清一边走,一边凑近沈祁,压低了声道:“待会儿殿下离远一点。”
“……”沈祁瞥了她一眼,没好气但也跟着她压低了声,“那你叫我一起来做什么?”
“看殿下无聊。”徐清笑了下,视线扫过周遭,“而且,殿下没来过盛王府吧?”
确实没来过,关系不好,自然不会走动。况且,真要他来,他还怕是鸿门宴呢。
这般想着,沈祁顺着她的视线打量了四周的布置。
他一哂,也没什么好看的。
“收敛些。”徐清侧眼瞧了瞧他的神情,提醒道:“你像是来落井下石的。”
说看起来像落井下石还是委婉了些,沈祁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加上他这打量的动作,倒像是来砸府的。
“别跟我说话了。”沈祁神情一敛,一张脸绷着,语调压的低,透着些徐清听不懂的情绪,“我做什么你都要说两句。”
“……”突然被控诉,徐清震惊地睁大眼睛,刚想再理论两句,前头引路的小厮已经停了下来,向二人行了一礼后便退了下去。
她只好止了话。
还是那处云华亭,钟芸熙坐在亭下,明明是盛夏时节,身上却披了件与时令不符的狐皮大氅。
徐清远远地瞧见她,准备抬步走过去前,忽然回头看了沈祁一眼。
眼中意思分明,是让他等着。
沈祁哽了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她昨夜的话,再想她方才的眼神,心下不知怎的突然来了气,他转头唤来还未走远的小厮。
“书房在哪?带本王过去。”
上回徐清来这,是金桂时节,亭下弥漫桂花幽香,沁人心脾。如今盛夏,该也是万物葱郁的时节,再次站在这云华亭中,她竟感觉到了些萧瑟。
“静王妃来了。”钟芸熙目光仍凝着虚空,感受到身边立了个人,她扯了扯唇,语调听起来分外虚弱。
如今盛王下狱,虽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他已活不成了,但到底旨意未下,如今钟芸熙还是徐清的大皇嫂,她不见礼,徐清也不计较,自然的落座在钟芸熙身旁。
静默片刻,钟芸熙轻声问道:“我阿兄还好吗?”
宫变那夜满宫鲜血,消息随着日出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纵使盛王府被封,钟芸熙也不可能不知晓钟珣奕已死,如今这般问不过是想再求证一番罢了。
不过徐清却一时犯难,若钟芸熙问的是钟珣奕还活着吗,她大可直接说已经死了,被盛王背刺,就死在殿外。但她偏偏问的是钟珣奕还好吗,徐清不知相对于因逼宫这个罪名注定要受酷刑而死的其他钟家人,死在殿外于钟珣奕而言算不算好。
她缄默片刻,叹息一声:“应当算好吧。”
钟芸熙像是笑了一声,“是吗?”
徐清打量着她的神情,打算按照她原先想好的开始先攻心。
她道:“宫里已为你阿兄敛尸,但毕竟是罪臣,待宫中处决了钟家人,应当会一并处置。”
闻言,钟芸熙面上的笑淡去,她缓慢地眨了下眼,语调有些艰涩,“阿兄死时……痛苦吗?”
徐清想了想当时进殿前的那一眼,胸口纵插的大刀,和浑身的刀伤,身下的血泊,怎么看都是十分痛苦的。
但立场的对立让徐清对钟珣奕的死亡没有太多的感想,毕竟随着沈郗埋伏在宫中,趁机逼宫,也是他的选择。今日她想来留钟芸熙一命,除了那点与钟珣奕疼爱妹妹的心思共情外,只是与钟芸熙的相处让她觉得钟芸熙不该与钟逸承同罪。
徐清没有应声,但她的沉默无声给了钟芸熙答案。她终于动了动,转头看向今日突然造访的徐清。“静王妃今日来,是来捉我进大牢的吗?”
“不是。”徐清道,“我今日来,是想留你一命,若你愿意。”
“我吗?”钟芸熙好像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迟钝得很,半晌,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对她说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想救你一命未免牵强,不过徐清早已想好了对她的借口,她回视着钟芸熙麻木又疑虑的目光,认真道:“因为你还欠我一件事。”
“秋猎回宫时,我救了你一命,你说过,我可随时向你提一个要求,只要你做的到。”
钟芸熙有些错愕,看样子是早已不记得自己还说过这话,也没想到徐清竟然还记得这件事,还是在这种时候要她践诺。
“可如今,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叹息一声,像是对徐清叹惋着说,你来的晚了,如今我什么也没法帮你做。
“你只需先活着,总有你能做的事。”
徐清说着,眉心微蹙,忽觉嗓口有些干涩,看了看面前空无一物的石桌,没有热茶能润润喉,她只得先忍着。
一旁的钟芸熙没对她这话作反应,只是思忖了会儿,道:“我虽无法做些什么,不过,我有一事相告。”
徐清眉心舒展,侧眼看向她。
一派平淡的脸上又露出了个笑,隐隐带些快意,钟芸熙缓声:“有喜的不是我,小产的也不是我,真正有孕的是崔良娣,是我瞒着丁皇后和殿下,买通了太医做了场戏。”
“听闻静王不打算直接处死丁皇后,她先前十分看重这个皇长孙,若将这件事告知她,想来她定会气得呕血。”
她知晓沈祁与丁氏之间的恩怨,故而向徐清和沈祁提供了一个可以报复丁氏的方法,想以此将与徐清之间的许诺一笔勾销。
她想她的意思应当够明显了,但徐清显然没有意会到。
在她的三言两语中,徐清顷刻间便理顺了她在秋猎上被诊出喜脉,到在百花宴上小产的动机。
徐清抿了下唇,还未说话,钟芸熙却像猜到她想问什么般,移开目光,轻声:“崔良娣小产后便有些疯疯癫癫的,静王妃还是不要去的好。”
闻言,徐清站起了身。
谈话至此好像也差不多了,她想说的也都说了,至于意外听到的这个事,她想了想,还是告知沈祁,让他自己决断该如何罢。
“我知晓了。”她说着,扫了眼钟芸熙身上的狐皮大氅,“你且先好生养着,待我寻个时机,再替你换个身份。”
原地重新凝着虚空的钟芸熙眨眼的动作一顿,她侧身,看向徐清离开的背影,心下无言。
“你都没问问她,她自己想不想活了?”
马车里,沈祁他一手撑在膝头,倾身向徐清的方向,尾调微扬。此时他的手上也拿着一叠信纸,是他方才在沈郗的书房翻着的沈郗同钟逸承密谋来往的书信,此刻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发出纸张相互摩挲的‘沙沙’声。
徐清拧眉睨他,“没有人会不想活着吧?”
“那可不一定。”他道,“钟家人都死了,最疼爱她的兄长也死了,丈夫也死了,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钟珣奕疼爱钟芸熙是徐清告诉他的。
这也是他昨夜为什么会意味不明地吐出那句“她未必愿意”,也就是钟芸熙未必愿意苟活。
徐清眉心拧的更紧,她忽的想起方才钟芸熙几次回避她说要救她的话,甚至主动说没什么能帮她做的了,可以告知她一件事。
欺瞒谋害皇嗣皆是大罪,她如今如此淡然无畏的说出来,想来也是不打算活了。
倏然想通的徐清猛地坐直,她撩开车帘,冲着车夫扬声,“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