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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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被方公公引着走进殿内时,严仲铭正押着钟逸承走出来。

擦肩之时,钟逸承停住脚步,蓦地出声:“敢问王妃,我儿呢?”

徐清闻声,脚下一顿,缓缓侧身,目光向石阶下望过去,夜色之下,累累尸堆中看不清躺地之人的脸。

大抵是父子之间的血脉联系,让钟逸承已有了预感。又或许是在殿内听到沈郗那一句“救驾”之时,心中就已知晓了结局。

问出这一句时,他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却偏要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徐清回身,看着钟逸承平静但又透着灰败的面色,语气冷然,“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倒在石阶第一阶,背后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胸口插了把刀,伤及了心脉,早已没了气息。”

说罢,她不再停留,抬步踏入殿中。

殿内燃香极重,掩盖住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徐清行至榻前,躬身行了一礼。

她的剑在入殿前已交给了方公公,只有身上的血迹能向皇帝清楚地展示方才殿外的激烈。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即打量了她两眼,道:“别站着了,坐吧。”

徐清坐在了钟逸承方才坐着的位置上。

“听闻你此番在舒州,帮了老五不少?”皇帝笑道,“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徐清没想到皇帝唤她进来是说这事,面上露出些纠结,徐清好一会儿没接话,皇帝也不催她,明明自个儿喘气都难了,此刻却还像在闲聊一般。

片刻后,她才出声,答得却不是皇帝问的。

她道,“此番在舒州,我们发现了温家人,大理寺中的卷宗记载的那些个相似的案子,皆由他起。”

皇帝像是知道了她想说什么,却还是反问她:“温家二将阵前通敌,朕在十年前就下了旨抄家,如今这侥幸逃脱了的温家余孽在朕的国土上兴风作浪,你觉得,朕该不该再下道旨意杀了他?”

这话听起来实在像试探,但皇帝平和的面色让徐清看来又像是真的只是在问。

她犹疑片刻,双膝跪地,“儿臣斗胆进言,温观应虽犯死罪,但思及源头,是十年前的那桩旧案让他心有怨恨。儿臣的表舅父林青且亦是被指认通敌叛国的大将之一,可儿臣亦觉不相信他会做出有损大梁之事,是而儿臣斗胆,请陛下先留温家二子一命,重审十年前旧案!”

说罢,她以额触地,言辞间满是恳切。

“重审旧案,”皇帝咂摸着四个字,“你的意思便是,当年一事是朕误判了?”

徐清叩首不言,是默认的态度。

殿内陷入安静,徐清保持着跪地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背脊连着脖颈那片僵直,像是引颈就戮般。

“徐四,你是个胆儿大的。”

静默少顷后,皇帝笑着吐出一句似赞似叹的话。

“朕会考虑的。”

话落,方公公上前来将她搀扶起身。

徐清知晓皇帝想说的都已说完,刚想行礼退下,忽而又听见皇帝问:“徐四,你会做一个贤后,辅佐好老五吗?”

行礼的动作一顿,徐清不知再想什么,半晌没答话。

这回皇帝没有等她思考完,重咳两声后无力地摆了摆手。

方公公上前一步,“王妃请——”

徐清出来后,方公公不出所料地引着沈祁又入殿。

这次方公公将人引入殿中后便退了出去。

殿门阖上,沈祁沉下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皇帝倚在榻上,见沈祁浑身是血的走进来也不意外,他扯了扯唇,刚想说话,却重重咳出几声,嘴角流出黑血。

气息稍稳后,他抬手不甚在意地抬手抹去。

沈祁站在三尺外,听着皇帝剧烈的咳嗽声也一动不动,直到看见了他唇边的那抹黑血才眸光微动。

他走近两步,听见皇帝弱声问:“是谁死了?”

停下步子,沈祁静默两息,直言:“沈硕。”

走到今日,已没有虚与委蛇、维持兄友弟恭的必要了,他们五个身体流血一半一样的血,却在梁文帝的操控下自小便认定了彼此是仇敌,是要同梁文帝一般双手沾满了兄弟姊妹的血才行的。

皇帝面上对没有儿子身死的悲伤,反而是一种怅然,仿佛这是一场不出他所料的悲剧。

他慨叹:“借世家之力者,终会被世家反噬。”

沈祁闻言,冷然道:“这就是你杀了我母后的原因。”

借世家之力巩固皇位,待局势稳定便开始过河拆桥,只为将反噬扼杀在摇篮。

这句话尾调平稳,是陈述,而不是为求证的反问。

他心里一直都清楚得很,他母后的死,他父皇哪怕不是行刀的刽子手,也是那个递刀的。

“不是朕。”

皇帝笑出了声,气息却愈发微弱,“朕只是没救她而已。”

沈祁不语,握着剑的手却止不住地收紧。

皇帝敏锐地感知到杀意,目光往他握剑力道大到指尖泛白的手上一落,竟是露出了些欣慰。

“你真的很像朕,”他缓声道,“朕当年,也是这般站在先帝的塌前,剑指其喉。”

“你恨朕吗?”

话音未落,他自个儿先笑了声,“应当是恨的,朕当年如你这般站在先帝榻前时,心里是带着恨的。”

“但是久溪,朕同先帝还是不同的。”

久溪是沈祁的字,意喻生命如潺潺之溪长久不绝,秉性亦如溪水般清明而包容。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沈祁,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朕当年,是真的爱过你母后。”

“但柳家势大,朝中党羽众多,自古以来外戚独大以干政,再架空君权的事例比比皆是,朕不得不防。”

沈祁神色未动,只是沉默地看着榻上气息愈发微弱的皇帝。

但心中想的却是,纵使要压柳家的势,为何偏要选以他母后性命做局的方法,还在他母后仙逝后立丁氏为后。

皇帝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长叹一口气道:“丁氏毕竟伴我多年,在我微弱之时亦不离不弃,诞下了长子,虽她出身低,但到底多年,朕立她为后也是为了平息她心中的怨念。”

“久溪,朕已拟好了旨,待朕宾天,你便是新帝。”

话至此一顿,他像是在斟酌着如何开口,片刻后又像是放弃了班,直言道:“朕希望,你能放过丁氏母子,留他们一命。”

“留他们一命?”沈祁嗤笑出声,“父皇的意思是丁氏死后,儿臣还得风光大办,请她入皇陵与您合葬吗?”

这话属实以下犯上,但皇帝也不恼,也没力气再恼,他很轻地摇了下头,道:“你可将他母子二人贬为庶人。”

“朕宾天后,只会与你母后合葬。”

沈祁听着,心中百味,面上却不自觉地扯出了一抹讽刺的笑。

这番话听来好似他对柳青瓷情深,其实不过是大限将至之时的愧疚作祟。

就像明明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局,皇位本就打算传给沈祁,丁枣儿也好,沈郗也好,都不是威胁,而是皇帝给他的垫脚石。但丁枣儿毕竟陪着他从式微到杀回高位,还为他诞下了长子,他对她亦心中有愧,所以才会在气息将绝时还让他放过丁枣儿母子。

沈祁没有说话,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皇帝没有在传位圣旨中写上这一条,或许这个‘希望’本身就是让沈祁自己作选择。

他笑了笑,又道:“你会理解我的。”

“舒州一案,云思起已上书详细禀告于朕,朕没力气了,这个案子的最终决断就交给你吧。”

说着,他竟是又咳出一大口黑血,眸光涣散。

沈祁瞳孔一缩,有些错愕。

这模样与他母后死前一般无二。

他猛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榻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在皇帝慢慢阖上眼时止住。

放在膝侧的手臂垂落,方公公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的尖细嗓音高喊“陛下,驾崩——”的同时,沈祁推开门从殿内走出,步履沉重。

刚跨出殿门,就与一直站在殿外等他的徐清对上视线,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盛满忧心。

他脚下步子一顿,下一刻又快速走下台阶,走到徐清面前。

“殿……”

徐清刚出了个音,就被沈祁一把拥入怀中,他的力道很大,像是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般。

她叹了口气,抬手也轻轻环住他,双手还轻轻地拍抚着他的背脊,就像方才在宫道上,沈祁拍抚她息下怒火一般。

是无言的安慰和安抚。

天色破晓之时,万事平歇。

简单吩咐了如何处理此番事变后的残局,沈祁和徐清便回了静王府。

在舒州时,他们二人便觉少,日日不是在查案就是在做局查案,案结后更是一刻不停地奔波在路上,已许久不曾好好歇上一觉了。

匆匆洗漱完,二人是沾上床便睡了过去。

疲惫之外,还有除去了环伺的豺狼之后的松一口气,二人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安稳得不行。

徐清是被胸口一阵窒息闷醒的,睡了许久,她睁开眼时脑子还未清醒,一双黑眸里满是迷茫。

侧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暗沉,屋子里没有燃灯,入眼一片漆黑,只有窗边有浅淡的月光洒下,应是第二日的深夜了,他们竟这般睡了一整个青天白日。

她想爬起来,却被胸前一道力压得动弹艰难,她垂眼看过去,这才发现沈祁不知何时侧身过来,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胸口。

难怪方才在梦中总觉得喘不上气来。

自成婚后,虽她二人一般都睡一张床上,但二人睡姿都是规规矩矩,从不逾越的。二人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让他二人连衣角都不曾有过片刻纠缠,如今沈祁竟先越过了这条线。

许是睡得深,浑身放松之下这条手臂沉得不行,徐清抬手想挪开,不想刚有动作,这条本只是搭着她的手臂倏然向下至腰腹位置收紧,带着她整个人都向沈祁贴近了几分。

“……”

刚醒时混沌的脑子随着这一下骤然清醒,她惊疑不定地偏头去瞧,却见沈祁一副被惊扰的模样,脑袋动了下,皱着眉又往软枕中埋了埋,呼吸平稳,不像醒了的样子。

“……”

唉。

徐清轻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早年没了母后,如今又没了父皇,至亲唯剩一个沈瑜,又累了这么多天,估计又困又难受,想抱就让他抱抱吧。

这般想着,她没再试图挪开沈祁的手臂,只是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背朝着沈祁。

夜色正浓,她重新闭上眼,不多时竟又睡了过去。

身后的沈祁听着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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