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有句话没有猜错。
丁枣儿意欲夺权为子谋划时,沈桉和沈硕的母妃亦有此想法。
深夜里,宫城寂静,弥漫着一股难言的焦灼之感。
宁妃在寝殿中左右踱步,时不时以拳击掌,足以见其心中纠结。
宫人见她这般,有些心疼,劝慰道:“娘娘,先歇一歇吧。”
“怎么歇?”宁妃低斥一声,“老五要回来了,陛下这时候倒下,要是……”
要是真没了,那这位置不就直接落到沈祁手中了吗?
如今皇帝人尚在,她不敢说出后头那几个字,但未尽之言意思分明。
“如今桉儿又远在千里之外,”她拧眉,面上浮现一丝后悔,“早知如此,我就不使计让他去边境了。”
话音方落,她又想起如今沈郗也同沈桉一道在边境,而丁枣儿本就怨怼柳青瓷,也厌恶沈祁,此番她定也不会坐视不理。
若她得了权,届时沈郗在边境定会对沈桉下手。
“不行。”她猛然转身,快步走到桌案后头,执笔匆匆写下一份短笺。
“送去赵府,切记别让人发现了。”
密信在黑夜中避开巡逻的宫人和守卫,被秘密送至赵府。
摇曳的烛火下,赵太尉看着信中因心乱而笔力略显虚浮的字迹,思忖半晌,想起前几日得来的消息,缓缓沉出一口气,提笔落迹,又送了封信去周王府。
赵似娴拿到信,只稍看了一眼,心下又烦闷起来。
起先因着钟芸熙在周王府小产一事,沈桉去了边境,她在京中也不大敢出门进宫,就怕引了丁氏的注意。
本想着能平稳着等到沈桉回来,到时这事应当就算过去了。可如今这一遭,若是沈郗夺权登位成功了,来日再算他长子没在周王府这笔账,怕是她连同整个赵家都躲不过去。
可若是兵行险招,怕也是……
她面若寒霜,秉着气将信折好,又自己另添一封,命人送去了宋府。
一夜之间,宁妃的心思随信辗转多地,终是所有赵家人都知晓,也都在权衡利弊了。
赵似念在寝屋中得了这两封短笺,第一个念头便是做不得。
不说丁氏和盛王如今定然还记恨着盛王妃小产一事,此番陛下倒下,大家最担心的是陛下突然不行了,这位置会落到归京的沈祁身上,毕竟此番案子办的漂亮,听闻还拔出了颗毒瘤,身上也算是有了功劳的,比之于其他留在京中的皇子,优势自然更大。
而沈郗在边境一再战败,让皇帝失望难当,甚至另择他人前去取代,算是失了君心。
若丁氏想夺权,那她首当要对付的便是沈祁。如今沈桉不在京中,那这场角逐中,她赵家就不可掺和太过。
先不说赵家如今是否真有那能力去做到宁妃要求的事,就算是顺了宁妃的意真做了那先锋,来日成功了倒还好,若是败了,沈桉又不在京中,这谋逆的罪名可就要她赵家一力承担了。
赵似念如是想着,又垂头细细看了遍父亲写给长姐的信。
其实信中言辞间已可看出她父亲心中的天平已有倾向,只是去信看看长姐的意思。而长姐亦心中纠结,故而又来信。
她轻叹一声,刚想即刻
给长姐回信,忽闻屋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她霎时间有些慌乱,匆忙将父亲和长姐的信揉作一团紧握在掌心中。
再抬眼,就见宋箫面色沉静无波地站在不远处瞧着她。
那副模样分明是看清了她在做什么,但又因着不出他意料所以习以为常一般。
她心下顿时有些酸涩,但沉默两息,她还是扬起一个笑,轻柔地问道,“夫君回来了?可曾用过膳了?妾身早些着人在厨下留了饭菜,夫君不若先去吃点东西,再回来好生歇息。”
她想先支开宋箫,再将手心里的这两封信处理掉。可宋箫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如既往地不打算平和地揭过去。
他目光往赵似念紧握的双手上一落,沉声问,“你父亲的信?”
赵似念不答,只沉默相对。
他忽的嗤笑一声,“我猜猜,这个时候的来信,要你做什么?”
“是想探探怀王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还是查查静王何时回来,欲做何事?”
赵似念面上强撑的笑意终于尽数散去,她抿着唇,艰涩地眨了下眼睛。
是了,争锋相对,恶语相向,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形容。夫妻一词本意为两姓联姻,共度余生,坦诚相待,琴瑟和鸣,做到他们俩这个份上,也是世间少见。
宋箫见她的神情,面上讽意更重,“不如我直接把信交给你,你再拿去给你爹,像先前一样,如何?”
闻言,赵似念心中忽然平静下来,她当着宋箫的面直接走到点燃着的烛火旁,将已变得皱巴巴的两封信挨上舞动的火苗,火舌卷上皱纸,快速向上攀。
赵似念也不松手,微弱的火光映着她的脸。
眼见橙红的火苗要烧到指尖了,宋箫瞳孔不受控地一缩,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见赵似念先松了手。
再掀眼,撞进了她已然变得沉静又隐隐透着冰冷的眸中。
“夫君说这话有何意思?”她轻挑了下眉,带有些挑衅的意味,“与其在这嘲讽我,不如将那些书信和信物藏好些,别再被人偷走了。”
宋箫不动声色地收回迈出了一步的脚,面上的讽意微敛,“你也知道是偷。”
“本就不是一路人,宋大人对我的要求未免苛刻。”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宋箫听不明白,刚想追问,又听她道:“宋大人一再逼问,不也是想知晓我父亲,宁妃,或者说周王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她轻轻一笑,回到桌案旁,“宋大人品行高洁,不屑于做小偷小摸的事,便直言来问,似念亦是佩服。”
不知从哪句开始,她已不再唤他夫君,也不再自称妾身。
这番也不像是吵架,更像是对立的两人在平静地抽刀互捅。
“不过大人好像忘了,你我之间一开始便是算计,大人是静王殿下的心腹,而我爹想办法让我嫁入宋府,为的就是能够知晓静王殿下下一步的动作。”
话至此微顿,片刻后再开口,她语气中竟带上了些无奈惋惜之意,“可惜了,若大人早日将亲事定下了,我爹大抵会退而求其次,选择阿阳。”
阿阳便是宋阳。
宋箫身侧的手猛地攥起,他眸色沉沉地盯着赵似念。
后者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又自顾自的续道:“想来若是阿阳,我这日子也能过得开心些。”
这话本是接着前头的话想继续刺激宋箫的,但说到这时,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了叶然,话语间更是露出了些真心实意的羡艳来。
同样的年少情谊,同样的母族相对,同样的立场不同,偏偏日子过起来就是不同。
宋阳即使知晓叶家站队了成王,知晓叶家大厦将倾,挨了顿家法也执意要娶叶然,婚后更是百般爱护,生怕她再受一点委屈。
她想着,原本已然平静下去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她赶忙执笔附身,掩饰般在平铺好的纸上落笔。
沐浴过后就不曾再绾起的青丝垂落,遮挡住了烛火的光,再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直到屋门处传来重重被关上的声响,她手腕一顿,俄而继续落笔。
姻缘一词缘字为上,一开始便是错的缘,也就成了错的姻。
罢了。
回信写好后,她唤来贴身的心腹婢女,将信交给她,让她务必亲自送到长姐手中。
这厢丁枣儿深夜面见钟逸承,宁妃和惠妃蠢蠢欲动,这些消息都一个不落地进了怀王府。
此刻天光大亮,斜阳高照,柳闻依与徐妗坐在府中凉亭下,亭边特意挖出来的小渠里有三两只红鲤徘徊,像是在等岸上的主人家投食。
柳闻依往里头撒了一把,溪渠前后顿时游来更多,条条相挤,互相夺食。
先前为了掩人耳目,柳闻依从不踏进怀王府,一般都是着人送信来,可如今各方动静这么大,京城这片天底下暗潮涌动,也没了避嫌的必要。
“陛下尚在昏迷,宫里这些人的动静就这么多,还真是坐不住。”
柳闻依先嗤了一声,随即又凝了面色,“不过皇后深夜召见钟相,怕是已做了决策,若是他们趁机谋害陛下,假拟圣旨,这局就定了。”
徐妗看着那些游鱼,轻应了一声。
昨夜她与沈瑜彻夜相商,也是在说这事。若陛下迟迟不醒,丁枣儿作为皇后,是除了太医唯一能直接接触陛下的人,她要是趁机对陛下做了什么,届时再由钟逸承这个手握重权的右相宣告传位圣旨,这是假的也得成真的了。
柳闻依又撒了把鱼食下去,“如今这般,殿下和王妃那怕是也不得安生。”
在今时这般局势下,宫中那些个为子谋划的妃嫔定然会在此时出手,想办法让沈祁折在半道,入不了京。
徐妗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静王殿下和清清皆是会武之人,自保不成问题。”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面上还是露出了些担忧。
徐清自半月前来信道是舒州案子已结,打算绕道回家歇上个两日,看看爹娘和祖母后便不曾再来信,连她和柳闻依寄去告知京城局势的书信都不曾回复。
可山高路远,她不知他们的情况,只得先替他们守好眼前。
她沉出一口气,道,“明日,我去躺周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