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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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峙在一阵刺骨的寒风中苏醒。

他蜷缩在角落处,耳畔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以及人们压抑的哭声。

一双手自头顶落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你醒了?”

殷峙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辆巨大的囚车内,车中坐了约莫二三十人,除了几个生面的,其余全部是雁归中数得上名号的达官显贵。

殷峙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与殷瑞出逃的那日,二人的马车出城没多久便被一群黑甲军拦截,一名叫福春的太监牵了马要他与殷瑞先走。

他们一路奔向山林,正中敌人埋伏,他记得自己与殷瑞一同跌下马,蛮子们的呼喝声响彻林间,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便都不知道了。

囚车四面漏风,殷瑞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披到了他的肩上。

殷峙见她穿得比自己还单薄,慌忙就要推托,殷瑞却用力压着他的肩膀不许拒绝,“天黑后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不会冷的。”

殷峙以为是入夜后男女要分开睡,问道:“这里是哪里?我们走多久了?”

殷瑞摇摇头,“我也不知是哪里,从那日算起,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

殷峙在心中默默盘算,三天的时间他们应当还未出大殷。

不知营救的人何时回追来。

“爹呢?雁归如何了?”他问道。

殷瑞脸色忽变,下一刻,双眼中蓄满了泪,“他们说,爹死了。”

话音落地,殷峙犹如五雷轰顶,眼前瞬间一黑。

许久后,仿佛是黑暗中有人重重敲了他一棍,方才恍然清醒,颤声道:“爹真的,死了?”

殷瑞没有回答,只握着他的手默默抽泣。

车外寒风呼啸,伴随着阵阵狼吼,它来自茫茫雪原,刀子般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六殿下醒啦?”

很快,一个声音将他唤回眼前。

人群中挤出名身穿蓝衣的太监,正是当日要他与殷瑞先走的福春。

只是如今的小福子已瞎了只眼,走路也一瘸一拐,想必当日应是受了重伤。

“福公公,你歇着便是,不必特地起来。”

殷瑞将行动不便的福春搀住,带到殷峙面前,“这几日多亏了福公公夜里照应你,若不是他,只怕你早就被当成死人扔出去了。”

殷峙听罢赶忙道谢。

福春一脸憨笑着道:“殿下严重了,谁敢动咱六殿下。”

殷瑞听罢皱了皱鼻子,挖了眼车中不住向这边偷窥的几人,“虎落平阳被犬欺,都是一群没良心的狗奴才!”

殷峙却想起什么,问道:“三哥四哥还有五哥呢?他们都逃出来了?”

“不知道,”殷瑞道:“被抓的只有你我,还有殷绅。”

“二哥也被抓了?”殷峙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抓着殷瑞的手追问:“那如今是谁在朝中?”

“六殿下,”福春突然打断他,“您刚醒,饿不饿?”

殷瑞马上道:“对了,小六一定饿了,我去给他拿些吃的。”说罢将自己的手抽出,走向了囚车的另一端。

殷峙觉得有些奇怪,二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又向福春道:“我二哥呢?怎么没见他?”

福春有些难为,支吾半天,才开口道:“二殿下与我们不在一处。”

“他在何处?”殷峙不肯罢休。

“他”

就在福春不知如何诉说之时,殷瑞握着一个冻成得比石头还硬的馒头跑来,一把塞进殷峙怀中,催促道:“快吃,不要被人发现。”说完向福春递了个眼色。

福春会意,“今夜还是我照顾六殿下。”

殷瑞点头,道声“辛苦”,看了眼尚茫然的殷峙,硬挤出一份笑容,“好好睡一觉,姐姐明早就回来。”

殷峙眼见她在两个锡林士兵的押送下离开,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至人影消失在视野,才听一旁的福春道:“六殿下,我给您铺床罢。”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嘲道:“都落到阶下囚的地步,还要人铺床?”

殷峙想要反驳,被福春一把拽住,“都是些风凉话,六殿下不必听。”

这夜过得并不太平。

蛮子们一路北上,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一不做,他们用囚车中的俘虏挡箭牌,守城的南人们见同胞在阵前替敌人跪地求饶,心中何等滋味,只怕还未迎战士气便已经消磨殆尽。

殷峙怒不可遏,双手抓在车门上,恨不能将这铁栏捏碎,“如此卑鄙,难道他们就没有同胞手足么!”

福春听罢,叹息道:“蛮子们嗜血残杀无情无义,哪懂得这些道理,他们对待自己的族人尚且说杀就杀,怎会顾忌我们?”

眼见城门将破,那守城的将领不得不下令,将俘虏们一并射杀。

刹那间,旷野之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无数谩骂。

殷峙将脸死死贴在冰冷的栅栏上,仿佛是要强迫自己将这些都记下来:泼天的鲜血将白雪染成红,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红色的湖泊,人们临死前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以及蛮子们回荡在雪夜中的放声大笑

这一夜,他将自己冻伤,右脸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都无法愈合的疤痕。

直到过去许多年,那些死去人眼中的绝望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出现,成为他此生都无法逃脱的梦魇。

一夜后,又少了许多人。

殷峙靠在车中,面无表情地望着队伍最末那只空荡的囚车,心中一片茫然。

好在太阳升起的那刻,殷瑞回来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衫,顶着一头乱发穿过人群,坐到弟弟身边。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殷瑞从怀中摸出一只热气腾腾的馕饼,其中还夹着碎羊肉。

殷峙接过,见她面色疲惫,脖子和手腕处似乎有着青紫色的掐痕。

不等他问出疑惑,馕饼的香气唤醒了囚车中沉睡的其余人,无数的目光带着贪婪落在殷瑞手上,让她赶忙背过身。

福春见状挡在二人身前,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

众人这才将视线收回。

然而还是有人走上前,殷峙认得,此人应是户部侍郎的儿子,只是叫什么?他并不清楚,好在那人说话还算客气,“六殿下,家父是礼部张佑,眼下身染重病饥饿多时,能否分给我们些吃的?”

殷峙想说可以,伸手就要撕饼,被福春一把摁住,低声道:“不能给,给了一人其余人也会来,这口子一放就再也收不住了!”

说罢,转头向那人催赶道:“滚滚滚!早干什么去了?闻着味儿才来,属狗的吗!”

“你一个太监有什么资格替主子说话!”那人不悦,目光看向殷瑞与殷峙。

殷瑞将馕饼掰开分给殷峙,低声道:“公子回去罢,眼下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吃食。”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拂袖起身,愤然骂道:“臭娘们!谁知道你拿回来的东西干不干净!”

这话彻底激怒了殷峙,上前就是一拳,怒喝道:“嘴巴放干净点!”

“不知道是谁不干净!”那人自地上爬起身,一抹鼻子下的血,不怕死地继续讥讽:“你姐靠卖身拿回来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

殷瑞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躲,手腕被殷峙一把握住,她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只将头低得更深了些。

福春瘸着腿上前,护住了兄妹二人,与那人大声争吵起来。

殷峙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四周所有的声音在他耳中仿佛被蒙了一曾雾气,他只顾握着殷瑞的手,猛然间发现,不知何时,姐姐的腕子已经细得仿佛只剩骨头。

车轮滚滚向前,穿越风雨,碾过厚雪,留下一道延伸向远方的深深印子。

那是雁归城中不复存在的歌舞升平,是川流不息的街道、摩肩接踵地人群、是高大巍峨的皇宫、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以及一个春夜,一盏宫灯下,他和殷瑞共同枕在文妃的膝上,听母亲讲述着那些天上神仙们的故事。

可这世上真的有神么。

若是真的有,我们又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惩罚?

殷峙悲愤交加,用力晃动着的殷瑞肩膀,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殷绅呢!殷绅在哪里!他在哪儿!”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如愿见到了自己的二哥。

殷绅坐在一间温暖舒适的马车中,打量着面前鼻青脸肿的弟弟,不禁笑出声,“我知道你蠢,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蠢到这个地步,为了见我一面就去打锡林人,你不要命就不要连累我们!”

殷峙不做声,默默收紧了双拳。

“不就是让大姐稍微受了点委屈,至于你闹成这样?”他为自己的六弟倒了杯热腾腾的奶茶,递过去,“我已与古尔顿王子达成共识,只要将老五弄下来,每年分点钱过去,大殷仍旧是我们的。”

“他们当时也是这么跟爹说的。”殷峙沉声道。

殷绅的嘴角一抽,片刻后摇头道:“那不一样,以后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所以你就把大姐送出去了?”

殷峙抬起头,黑眸锐利如剑锋。

殷绅被他盯得不自在,印象中自己这个弟弟应当是极其软弱且无能才对。

“天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用作联姻的,我只是帮她提前了些,这有什么错?”

“可她是一国公主!”

殷峙用力打开了他的手,踩着落在地上的一摊奶茶,双目因愤怒而变得赤红,“她是公主!是你的姐姐!你怎可让她受此侮辱!”

“那你说该怎么办!”

殷绅同样怒不可遏,上前重重扇了殷峙一个耳光,“他们抓了那么多人,难道要大家一起去死么!”

殷峙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双眼死死瞪着殷绅,定定道:“如果是我,我会想办法带大家都逃出去。”

殷绅仿佛听到什么莫大的笑话,扶着桌角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我的好弟弟,你要拿什么救?没了皇子的身份,你以为你的命还能值几个钱?”

殷峙愤怒地注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殷绅笑完,重新坐到椅子上,向他厌烦地挥了挥手,“趁老子还不想杀你赶紧滚回去!少给我惹麻烦,不然拿你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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