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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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杜明庭自睡梦中醒来。门外薛平听到动静,询问他是否要准备吃早饭?

杜明庭“嗯”了声,宿醉过后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提不起精神,起身时压到了什么,这才察觉自己身侧蜷缩着一个人。

虞珵美还在沉睡,背对着他双目紧闭,被子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都快入夏了,有这么冷?”

杜明庭虽是奇怪,却不怎么在意,下地冲完凉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来时见虞珵美还在睡。

恰此时薛平带了吃食,他随口吩咐今日不必差人来收拾,又看了眼床上的虞珵美,见对方还是没有醒的迹象,举步独自离去。

后日便是锡林的祭天大典,也是营救两名皇子的日子,杜明庭决定再见一次乌力罕。

不出意外,这应当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

碰头的地点选在秋穗城外的马场,乌力罕同样未带护卫,见杜明庭一身黑衣策马而来,心中先是一阵激动,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惆怅。

他向杜明庭拘谨一笑,“我想请你再陪我骑一次马。”

杜明庭自然答允,目光扫过乌力罕,失笑道:“殿下今日的穿着恐怕不适合骑马。”

乌力罕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当即脸一红,结结巴巴道:“是,是么。”

他今日穿得极为隆重,不仅将头发编成了辫子,还换了身又硬又紧的礼服。

“其实也不必非要骑马,就是想与你说说话。”

乌力罕的话语中带了浓浓的沮丧,然而话音落地的下一刻,一根马鞭卷过他的腰,不等他反应,整个人被拉到了杜明庭的马背上。

紧跟着,带着笑意的沙哑声在耳畔响起,“来都来了,若是不策马扬鞭岂不辜负了这一番好风光?”

乌力罕的脸简直要烧起来,分不清对方说得是风景还是人,双手死死握住缰绳,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锡林的春很短,草木繁茂宛如一片碧绿的海洋,入眼处皆是芬芳多彩的野花,就连马蹄溅起的水花已不似两个月前那般凉。

逐月撒了欢儿地奔跑在茫茫草原,芬芳的新草混合着花香令杜明庭心旷神怡,不觉间用双腿催促逐月再快些。

乌力罕却有些怕了,他从没这样骑过马,耳畔的狂风宛如野兽的咆哮,马蹄奔如疾雷,颠簸中他甚至不敢抬起头直视前方。

这让杜明庭无法尽兴,心道:“若换做家里的那个小骗子,只怕会求着我带他再疯些。”于是收缰勒马,逐月被迫慢下脚步,不情不愿地打出一记响鼻。

乌力罕也知这一人一马是在迁就自己,便更加不好意思,向杜明庭补偿道:“将军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杜明庭笑起来:“若我说想要你带我去甚么王族密地,你也会带我去?”

乌力罕没想到这茬儿,一时间被问得懵了。

杜明庭见状,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二殿下,我心中早已有人,这几日你我相交甚欢,即便是作为朋友,我也不愿负了这番情谊。”

乌力罕攥紧双拳,心知自己已被人婉拒,胸中不禁涌出一股酸楚,脸上浮现出伤感之色,嘴唇一动,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你的‘弟弟’吗?”

杜明庭毫不遮掩,微笑着点了点头。

乌力罕默默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可你们,你们都是男子,还是,是兄弟。”

杜明庭听后将视线望向旁出,仿佛在叹息,“是啊。”

乌力罕见状仍不死心,追问道:“那人真就,真就这么好?”

这倒是令杜明庭有些许恍惚,望着盛开在水边五彩斑斓的小花,沉默良久,终是摇了摇头,“不,他并不好。”

“那你还喜欢?”乌力罕似乎抓住了什么,急着道。

杜明庭盯着其中一朵明艳的红花笑了下,这笑容温柔得将乌力罕的最后一丝希望掐灭。

“普天之下,比刀剑更伤人的唯有情之一字,一旦沾上便永不得解脱,所谓情不知所起,这才是最可怕的。”

乌力罕听不懂南人的诗句,摇头道:“我不明白。”

“嗯,我也不明白,”杜明庭跳下马,牵起了缰绳,向着马背上的乌力罕边走边道:“若是日后二殿下找到答案了,请务必告知在下。”

二人在晌午前分别,及至杜明庭赶回营地,进帐后发现虞珵美仍在睡,不禁眉头一蹙,心道:“为何如此懈怠?”上前将其被子用力掀开。

虞珵美犹沉浸在梦中,冷不丁被惊醒,下意识便将自己瑟缩成一团,懵懵懂懂地打量着来人。

杜明庭这才看清,虞珵美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整个下身伤痕累累,腰侧和大腿内全是大片大片深紫色的淤青,血痕干枯在雪白的屁股上,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他的头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闷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反反复复自问:“这都是我做的?”然而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昨夜的场景。

虞珵美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将军。”

杜明庭脑中“嗡嗡”作响,伸手欲探向虞珵美额头,被对方飞快躲开,绿眸中的惊恐刺痛了他的心。

“你发烧了。”杜明庭收回手掌,佯装不在意地背过身开始解外袍。

虞珵美见状爬下床,跪在地上准备为他脱靴。

杜明庭看他这幅模样没来由一阵急火攻心,将其一脚踹开,“滚回去躺着!”

虞珵美烧得迷迷糊糊,被人踹翻在地尚未反应过来,微仰着头看向杜明庭,烧得水汪汪的绿眸中满是不解。

杜明庭无奈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抱起,滚烫的体温触碰到冰冷的怀抱,虞珵美稍稍挣扎了下,脸贴在对方衣襟上深深一嗅。

杜明庭抱着他向床边走,见他在自己怀中皱了皱鼻子,忍不住笑道:“老子身上有什么,这么难闻?”

虞珵美将头靠在他胸口上,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是花香,很好闻。”

杜明庭听罢没说什么,将他平放到床上,出门喊了薛平去烧些热水,顺便带点祛风寒的药。

薛平一听是虞珵美生病,当即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将热水和草药备齐,然而想要进去探望时,被杜明庭拒绝。

他有些沮丧,抱怨道:“过去虞公子的身体哪有这么差,一年到头都不见得病一次,自从将军死后就三天两头的生病,”说着抬头看了眼脸色阴沉的杜明庭,大着胆子道:“小将军,虞公子心思重,你要多陪陪他才是。”

杜明庭听得不是滋味,没回话,长臂一撩,掀开帐门进屋。

这一会儿,虞珵美已躲进被子中睡过去,任由杜明庭为自己擦身,又在半梦半醒间被灌下一碗苦涩至极的汤药。

收拾妥当,杜明庭脱了一身衣物上床,将缩在角落出的虞珵美拖进自己怀中。

兴许是生病,虞珵美乖得不得了,脖子软软地搭在他胳膊上,鼻翼上挂着薄薄的一层细汗。

杜明庭摸了摸他额头,察觉热度又所下降,将被子拉过他肩头,仔细掖紧。

薛平说得没错,这半年里虞珵美生病的次数简直比过去加起来还多。

以前虞珵美是不怎么生病的,即便病了也不耽误他上蹿下跳。

直至非要被杜明庭强行按进被窝,才肯稍稍安分,可嘴仍不肯停,大哥长大哥短的,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水果,简直能把人烦死。

往昔历历在目。

时至今日,杜明庭仍觉得那个躲在自己怀中的虞珵美十分可爱。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的。

关于那头狼的记忆再次拥入脑海,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老兵们的劝诫,“狼是养不熟的,还是放了罢。”

“四年了,珵美。”

他轻轻拍着虞珵美的背,贴着对方发顶魔怔般的想:“放下谈何容易?哪怕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里。”

虞珵美似有所察觉,在他怀中颤了颤眼睫。

待到苏醒已是日落时分,被窝中还热着,人却没了踪影。

杜明庭起身寻找,听外面一阵嘈杂,而后便是薛平隔着帐门的焦急声,“不好啦小将军,王五和虞公子吵架,不知道把什么仍进水里,虞公子也跟着跳水了!”

杜明庭瞬间清醒,披上外袍撩开帐门,远远望见溪边围了一圈人。

可很快,人群中让出一条路,一个衣发尽湿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向这边走来。

薛平见杜明庭不为所动,忙跑下山坡,将自己的外袍脱了披在他身上。

虽说春末夏初,溪水已不再寒冷,可虞珵美大病初愈,甚至都还没好利索,冒冒失失下水恐怕病情又将反复。

杜明庭死死盯着他,不懂有什么理由会让他带着病躯下水,莫不是又一场博取同情的苦肉计。

思及此不由更加恼火,待到虞珵美走到面前,他的脸色仍旧铁青,向帐中一指,道:“进去。”

薛平再次被挡在门外,满目担忧地隔着帐门叮嘱,“小将军,虞公子还病着呢!”见帐中久未出声,这才叹着气离去。

屋内,虞珵美浑身湿透,光是站着便抖个不停,他不说话,杜明庭越发怒火攻心,自牙缝中挤出一句,“不想活趁早说,我给你个痛快!”

“想活。”虞珵美出言否定,身体仍在发抖。

杜明庭感觉自己要被他气死,冷哼道,“那便又是一出苦肉计?”

虞珵美抬起头,动了动发白的嘴唇,似有些轻蔑,“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相信我了?”

这话将杜明庭触怒,拎着衣口将他一把拽过,冷冷道:“你自己做的错事反倒要来质问我?珵美,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当初的半点样子?”

虞珵美眉头一皱,像是听到甚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般,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直至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才厉声道:“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当初的样子?你问我?杜明庭!我把心都给你了,甚至差点就想,就想可你呢?你做了甚么!”说罢,他将手里的东西向杜明庭脚下重重一摔,那是两块碎了的弯月玉佩。

杜明庭盯着那雪白的碎玉,听虞珵美发疯般嘶喊,“这些天你打我骂我强上我的时候我有过一次反抗没有?我跪着求你时,你心里念过半点旧情么!是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骗子,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假的,你跟别人亲亲热热时,我居然还在幻想我们能回到当初,甚么护着我,爱惜我,要带我飞到天上,全他妈是狗屁!是骗人鬼话!”

吼着吼着,虞珵美忽然捂住小腹一躬身,剧烈的吐了出来。

他吐得两眼发黑,昏昏沉沉中一双手臂将他接住,可他再也没有犹豫,踉跄着躲开了那人怀抱,靠在桌边,看向地上的洁白玉佩,兀自笑起来:“我还得感谢王五,要不是他跑来找我炫耀,说是你赏了他一件宝贝,我大概会一直蒙在鼓里,”说到此,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面容冷峻的杜明庭,盯着那双深邃的黑眸,凄然一笑,“将军,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因为忙疫情更新的话会晚一点,不喜欢等的可以攒一下哦~这章是最后一刀了,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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