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逐梦(一)

46 / 83 章 · 5,292

刘白淡定地看着他,开口道:“系唔系想同我拍拖?”

张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

其实他早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对方说“我考虑考虑”,那么就计划通。如果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那么他就会回复刘白这只是之前看港片学到的对白。

反正他没有指望刘白立刻答应自己,实在不行就先退一步。反正这个答案,他是要定了。

刘白没想这么多,只是低下头又干了三五分钟的活,然后草草地扔了一句话给他:“我在忙,以后再说。”

“……哦,哦。”张灯只好灰溜溜地出去了,不知道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出问题的不是他,而是刘白。

等张灯一出门,刘白回头看了看,便立刻捏了捏自己通红的耳垂——他那掩盖在头发下的左右耳耳垂,都红透了。

他是没有料到张灯会告白的,总以为这一刻会推迟很久,或许是几年后,又或许是渐渐淡掉,让他失掉最后一丝妄想的可能性。

还没等他缓过神,手边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拍了拍脸,拿过手机接了起来。

“喂。”

※※※

门外的张灯感到一阵失落。

他走到客房里,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心想着不知道这次能呆多久。虽然他是很想一直住着,毕竟刘白家空间大,设施好,环境装修都不错,但和他工作的地点的确是有点远了。

除非他说动刘白并找到缩短路程时间的方法,不然就不要思考住过来的问题了。

想什么想。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准备第一次出勤吧。

张灯拿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套上之后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个准备出门搞夜袭的猥琐青年人。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果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哦,是了,他没有武器也没有长发,太现代化。

“张灯!”刘白在楼下叫他。

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刘白站在楼下,已经穿好了衣服,腰间别着一把通体黑色的长刀,头上绑着叠起来的白布。他看了看手里的笏板,对张灯说:“我先带你去收一下今天意外去世的两人的魂,简单给你看一下操作,你的通牒带好了吗?”

张灯点点头,突然忍不住问道:“我之前就很想问了……你的长发是怎么变出来的?”

刘白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这个吗?”并很洗发水广告地摇了摇头,惹得张灯很想上前去摸一摸。

“障眼法。”他简略地说了一句。

“嗯……可是障得是人还是鬼呢……”张灯弱弱地接道。

刘白看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是会被迷惑的那些。来,把这个扎到头上。”

张灯从他手上接过了一方白布,疑惑地拿起来细绳往脑后扎去。

说来奇怪,这布片一扎到他的头上,就变成了一片几乎透明的纸片。

张灯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但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用手随意捋了捋,对视线几乎没有影响。

“‘扪心自问’面巾对使用者是无效的,”刘白面上四个笔力遒劲的四个大字正对着他的脑门,“只有被接引的亡魂才会看到上面的字。要么是‘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要么是‘你也来了’和‘正在捉你’。”

张灯回过头看镜子上自己的倒影,意外地发现竟然没有倒影。

“哦对了。”刘白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药丸丢给张灯,“吃下去。”

“这是什么?BUFF?”张灯看了两眼,往嘴里一扔。

“……也可以这么想吧。”刘白挥动玉笏,接着拿出符咒开始结印,“地府外勤人员特供‘共业招感自损三代’药丸。简单来说就是将你身上好的东西一部分挪用去加强你的法力。大概是运道或是福报吧,一般不会随便挪用的,药丸只是给你做个贮备,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发挥效果。普通地府人员也普遍有一点法力。”

张灯看他给自己的身上加了符咒,有些哭笑不得:“可我一点法力都没有呀……”

刘白眨眨眼,这便是想起来了。

“也是。”他想了想,回身上了楼,从屋子里取了一个木盒子出来。

“这是什么?”张灯看不太懂他的意思。

“给你的东西。”刘白简短地回答他,然后便打开了盒子。

那是一根漆黑的长棍,大约有两米长。棍子很有现代感,是用先进技术打造地结实钢铁,棍身上有几处抓把的地方,还有几处莫名设计的凹凸。

“‘斩柳’,不久之前请人锻的。里面有刀片,按下机关就能直接使用。不过我不建议你上来就把他当刺刀使。先练练棍法吧。”

说完,刘白便把棍子塞到了他怀里。

张灯拿着棍子,愁眉苦脸的,不晓得怎么做。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刘白一边说一边走近他。

张灯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刘白一巴掌拍到了脸——不,拍到了胸口上,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

※※※

天色已晚,正是上夜班的好时间。

张灯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抱怨道:“你下手不能轻一点……”接着他赫然看到了沙发上自己的痴呆睡颜。

“嗯……我又灵魂出窍了?”张灯很快反应了过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刘白将睡灯手里的棍子抽出,扔到一脸懵逼的张灯手中,后者下意识接住了。

“你现在的意识都附着在了这根棍子上,用今日最流行的说法就是‘式神’,你现在算是个式神。好了,跟紧我,准备去工作了。”刘白说了一句,立刻招来风云阵,将两人裹挟而走。

“对了,视频还在压,等两个小时应该就好了。”刘白突然说了一句,张灯正专注于脚下,这么一说感觉非常跳戏。

刘白在现实中还在做外包程序,喝的水吃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网购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宅男。这才是张灯认识的刘白,也是一开始他喜欢的刘白。但当一切都往他不能预料的角度发展时,他在迷茫之余却生出了一丝丝庆幸。

是否应该庆幸刘白并不是普通人群中拥有与他“配对”可能性的人?

还是说他应该庆幸因此刘白便不是普通人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和他扯上关系。

是这样吗?

他不由得稍稍转过头去,偷看了一眼刘白脸上的白布。

此时写的是“你也来了”。

两人在一分多钟后降落在了医院上头。

张灯晃了晃僵硬的手脚,心想果然上来就要从这里开始。大多数人都是从这里开始,也在同一个地点结束。

刘白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便打开了天台的门,示意他一起往下走。

“今天要接引的人很多吗?”张灯问道。

“不多。”刘白回答他,“就一个。”

“咦?”张灯惊讶地回回头,“可是走廊上这些……不需要接引吗?”

他往走廊上指了指,正指着那些悄悄从角落门缝里探出脑袋的地缚灵和浮游灵。他们一看鬼差指着自己,吓得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原本憔悴可怖的面相一下就变得非常逗趣了。

“不需要。他们还没到解脱的时候。我们今天要去接个有优先名额的人。”刘白拿着玉笏,四下看了看,这便下了楼去。

张灯和对面隔间里泡茶的“大爷”哆哆嗦嗦地打了个招呼,赶紧拔腿走了。大爷和蔼是很和蔼,但一喝茶,身上的管子就往外头飙水,视觉效果很是惊悚。

两人兜兜转转,跑到了心外科。此时已经过了探望病人的时间,走廊里开始陆陆续续关灯,只有病房里还剩三三两两的至亲,在悄悄地和病人们说话。

本是最温情的一刻,却能感到些许悲切。张灯心中沉郁,感觉不太舒服,便开口说:“刘白,我感觉不大对。”

刘白的脚步放慢了一些,走到他身边说:“没什么不对的,你现在通过我凭依在物体上,自然能感到我的三分情绪。你就无视吧,我正在看接下来要去接的人的生平。”

“接下来的人是怎么样的?”张灯好奇地问。

“你可以听他自己说。”刘白顺势推开了一扇门,往开着暖光灯的室内偏偏脑袋。

床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留着短发,背对两人。他正坐在自己的床沿,看着外面滨海市的夜景,晃动双脚,哼着小曲儿。

“先生。”刘白开口叫他,可对方好像完全没听到。于是刘白又提高了嗓音道:“先生!”

“啊!是要做检查了吗?”

这位“先生”反应了过来,转过头冲两人挥挥手:“那就请……诶?你们是谁?”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普通病人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的。张灯正犹豫要不要询问进入的许可,刘白却率先走进了病房,来到他的床边。

“你们干什么?怎么穿着COS服?我不记得下面有什么漫展的通告啊?我也很久没接类似的活了。你们是谁啊?”

看上去很年轻的先生诧异地抬起头,将手中的乐谱举起,放到身前自卫。

“我们是……来接你走的公务人员。”刘白思考了一下,无奈地说。

“唔。你们不要骗我了,我前天才做过手术,怎么可能马上就好的。不信你们……”说完他就双脚沾地,然后傻愣愣地说:“额?”

“你看,你已经好了。跟我们走吧。”刘白走过去,语气放软了一些。

年轻认怀疑地看了两眼他脸上的头巾:“……一见生财,什么,你是在COS白无常嘛?我可还没死,如果是什么节目组的整蛊节目,麻烦负责人出来和我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经纪人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不是。”刘白叹了口气,“景先生。我们就是黑白无常。”

张灯想起来了。

景山潍,目前国内二线的歌手演员之一,年纪二十八上下,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时期。最近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是在滨海电视台搞的一台歌曲比拼节目《即兴SOLO》上晋级到前八。

“诶?真的假的?我死了吗?”景山潍意外地说,脸上堆满讶异,“不会吧?我自觉命还挺糙的啊。”

“不相信你就回头看看吧。”刘白指向他的身后。

于是景山潍回了头,接着便瞪大了双眼。

“WTF……我天哪!”他被吓到了,手里的纸也散落了一地。

刘白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白纸,看了两眼。景山潍连忙爬起来,想从他手里拿过纸:“你干什么,还给我。”

白无常将手在空气中挥了挥,纸片便消散了。

景山潍眼睛都直了:“喂——!”

刘白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坐回床边,自己的躯体边。

“这些纸只是你的意念而已。你看床头,纸笔不还好好放着吗?”他透过脸上方巾,耐心地告诉景山潍。小明星顺着他脸的朝向看去,的确发现了空白的五线谱。

于是他的目光黯淡了。

张灯站在门边,看了看桌上的诊断书,突然觉得有些难受。这不是从刘白那儿传来的,而是他自己心里有了感觉。

景山潍直到二十五岁都是在片场、音乐节目里打杂给人跑龙套,好不容易终于出了名,开始写歌出专辑,一切都步上正轨了,却突发心脏病,在节目上倒下了。

本以为做完手术就可以好好疗养,可没想到术后第三天就因为手术感染开始发高烧,没过多久就脏器衰竭去世了。

张灯听过他的歌,虽然青涩,但其中包含着很多当代歌手词人所没有的生命力,思想力,再过十年,他一定会成为不可多得的人物。

景山潍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却依然爽朗的笑声:“啊~啊,居然就这么死了。我明明离自己的目标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刘白内心的感触多少传达到了张灯心里,两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尖酸楚。

“哎,你们不要难过。”景山潍反而安慰两人道,“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摔在起点也不算太遗憾,毕竟也没花多少力气。”

他继续说道:“我给你们讲个突然想到的事情。之前我去《好好学生》的节目时,和节目组一起去了当地的高中。说来好玩,你们知道其实我也会画画吗?”

刘白点了点头,张灯诧异地摇头。

“我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也是为了自己的搞创作好做一些简单的设计吧。”他脸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所以我就去了一个美术班,坐下来和旁边人一起画素描。结果呢,过了两节课,都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就忍不住了,悄悄问旁边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想着估计大家都在忙作业,问一问就会注意到我了。结果呢?问了一圈都没人认识我。”景山潍哭笑不得地摊摊手。

“这还不算什么。我不死心,因为当时刚发了第二张专辑,想想总有人知道吧,于是去了隔壁教室继续问。但是——”

景山潍那掩盖在蓝白条纹病号服下的瘦弱身躯忍不住颤了颤。

“没有人知道我。五个班,一个人都没有。”

张灯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他想告诉景山潍自己曾经买过他的数字专辑,有认真听过那几首曲子,他也或多或少,有意无意去查过景山潍的资料,可以算是他的小粉丝,但是他忍住了。

“大概是这辈子不可能成功了吧。这样也好,少吃几年苦。”景山潍释然地笑笑,下地穿上了鞋子。

“需要换衣服吗?还是就这样上路?”他问道。

刘白慢慢站起身,似乎思索了一会儿语句,这才开口对他说:“不需要。过点时间你的亲人会给你寄衣物和钱财,你先和我们去地方机构报个到吧。”

“好,那就麻烦两位差爷啦。哦,对了,我可以先去和楼下的两位粉丝道个别吗?就那什么,托梦?”他挠了挠头。

刘白看了他一眼,又算了算时间,便让他去了。

张灯跟在他的身后,上了天台,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感受,却只能沉默不语。

“你不要难过。”刘白突然开口了,他笨拙地搜寻了一些词汇和语句,对张灯说道,“他,就算下去了也一样可以继续做音乐的,一直到轮回前都可以。”

“那大概是多久?”张灯问他。

“十年吧。他之前做过好事,所以可以早一点回人道轮回。”刘白掐指算了算,随后又拿出玉笏,给张灯看上面的记录。

看完之后,张灯这便彻底沉默了。

不久之后,景山潍一摇一摆地走上了天台,对两人说道:“两位爷,带个路呗。”

张灯看他一脸快活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抽紧。

不能说。他是不能告诉景山潍的。

曾经景山潍在边远地区的片场处理盒饭时,将小半车没人吃的饭菜送给了垃圾站的乞丐。

这乞丐家里有三个孩子,寒冬腊月里,他们靠盒饭里的馒头和咸菜撑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老大认识景山潍,十五年后当了歌手。

老二知道景山潍,十年后当了餐饮公司的高层管理。

老三一直吃不饱,因为这些馒头总算是没有饿死。成年之后,他成了一位心脏科名医,在滨海的这所医院里医治了一位又一位心脏问题严重的病人。

长久的回报,最终汇聚成了景山潍他自己一无所知的福运,然而却都是在他死后才出现的。

这便是阴差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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