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走鬼道，去的时候走还阳路。这条路只有还魂的灵魂可以走。
张灯问刘白：“我走了这儿，你呢？”
刘白指了指之前来的通关平台：“我可以走那儿。你的工作证件还没办下来，暂时就不要走那边了，从还阳台上走是最快的。”
张灯似懂非懂，点点头就上了平台。
台中有一束耀眼的金色光芒，一边的工作人员让他往里面走。张灯排在队伍中，混杂在一些普通人士，一些术士中，进入了光芒里。
他感觉自己被瞬间蒸发了，整个人被掀入九里云雾中。
张灯的意识在模糊与苏醒中翻飞，进入了云端，又离开了云端。
最后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直直往下坠去，往一个明亮，但混沌的空间坠落去。
张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
肚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瘪意，饥饿感几乎要逼疯他。张灯连忙抓起钱包去楼下吃了一大盘炒饭，勉强填掉了肚子里的空洞。
在这期间，他又发了条短信给店长和刘白，说自己上完班就过去他那边。
刘白过了十分钟回复了一个“好”\'字。
店长似乎是提前接到了李栎的通知，所以并没有责怪张灯。在团子店里打了三小时下手之后，他去楼上看了看，周悠还没回来。
大概是一直和李栎在一块儿，也不管张灯了。
张灯总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个懒觉，之前见到的也不过是梦罢了。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是草芥种子，开始从心底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他之前见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随便打包了一点衣服，他带着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坐上了地铁，前往一个城区外，刘白所在的高新技术区。
刘白所在的区域中，很少有历史建筑，著名景点，而他整个人平日也是和电子科技打交道的，所以张灯从没想过对方的本职会是地府的鬼差。
真的，完全想不到。
虽然刘白看起来总是神神秘秘的，张灯也只是把这属性归结为自闭宅男的特性之一而已，心想着等以后熟络了自然会敞开心扉交流。可他失算了，一如过去的千百次。
到了刘白的小区，他自然地拿出手机打了电话过去：“刘白，我到你楼下了。”
“知道了，你直接在门卫那边按呼叫键吧，我这边操作一下门禁系统。”刘白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温度。
门卫看着一个长相俊俏的高个子帅哥，站在门禁系统的面板抓耳挠腮，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老丈人时候的自己。
※※※
刘白没戴自己的招牌鸭舌帽，头发还是短短的，站在门口，双手抱臂，看着张灯满脸堆笑走近了他。
“这是你的通关文文牒，”关上门后，刘白递了一块黑黢黢的正方形牌子过来，“随身带着。遗失不补的。”
张灯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牌子。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这是一块光洁的黑色玉牌。
“你没有自己的道服法袍吧？尺寸告诉我，过会儿我去和工作人员说一声。”刘白说，“今晚先带你去巡逻巡逻，熟悉一下工作流程。到时候你跟着不要说话就行。”
刘白派头十足，说得张灯一愣一愣的。
这时候他的心理才真正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他就是不想，也不可能与神魔鬼怪脱开干系了。
刘白简单地和他讲了一点注意事项，看了看时间，问他：“你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张灯自然是没有的。
刘白看他一脸惨兮兮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今天什么都没吃吗？”
张灯幽怨地看了看他：“就只吃了一碗炒饭……早上被带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的时候差点饿死……”
哎哟哟，听这语气，真是委屈死了。
刘白一脸嫌弃，开出了外卖APP，伸手给他看：“想吃什么，我请你。”
“诶好嘞谢谢师父！”张灯从善如流，毕恭毕敬地接过手机，那副狗腿的样子差点把刘白给逗笑了。
“我吃鳗鱼饭可以吗？”他问道。
刘白做了个“请随意”的动作。
最后定好了外卖，张灯吃至尊鳗鱼饭套餐，刘白吃军舰刺身套餐，两人还一人点了一瓶波子汽水。
毕竟是一百多的一份单子，外卖的速度非常快，二十分钟就送到了。
身穿黄色T恤的小哥从车里的外卖箱里取出了一个日式的大食盒，满头是汗地敲开了刘白家的门。
鳗鱼饭里包含两样小菜，一份味增汤，一份甜品和一份调味酱料。军舰刺身套餐中的则是一份有着十来种寿司的食盒，小半碗红姜，两份小菜一份甜品一份味增汤。
张灯喜欢吃生姜，自然是对刘白盒子里的红色甜姜十分有兴趣。
“……给你。”
刘白受不了他灼热的视线，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张灯欢快地道了一声谢，旋即将筷子伸了过来，捞走了好大一筷子甜姜。他这么想想觉得不大好意思，于是夹了一块自己的鳗鱼放到刘白的食盒里，表示了一下。
谁知刘白却皱起了眉头，把鳗鱼夹回张灯的食盒中。
“我不喜欢太腥的东西。”他直接地说。
“那好吧。”张灯有些讪讪，只好继续吃自己的鳗鱼饭。他心想这下糟了，早知道就不点味道这么大的鳗鱼饭了。
“张灯。”刘白等张灯吃掉了三分之二的饭，并开出波子汽水的时候，喊住了他。
“嗯？”张灯的嘴里含着汽水瓶口，说不了话。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明知道那班飞机会出事，却还要登上去。”刘白问道。
想必刘白想知道很久了。毕竟一开始他就反复叮嘱过张灯，不要在那一天登上任何一班飞回来的飞机。
张灯将手里的汽水放下，瓶内发出了“叮当”的悦耳声音。
“对不起。”他说道。
这不是刘白想听的。他摇摇头，对张灯说：“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晚了。我不要你的道歉，你就老老实实地和我说理由。我和你之间的交流太少太少，似乎除了一些微妙的关系外什么都没有了。你就完全不着急吗？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张灯又何尝不想知道刘白他内心是怎么想的？
“刘白，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切谜题的谜底罢了。我过去遇到的事情，我未来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你的事情，他们的事情，我感觉过去我遇到的一切都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世界。所以我只是，”张灯一时间无法好好组织语言，“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活在怎样一个世界里。”
刘白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就是你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去登机的理由了？”
“……是。”
张灯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有就是我傻。”
刘白没想到他会直接地承认这一点，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平复了表情。
“……哼。你知道就好。”
太傻了。
傻到被利用了依旧心甘情愿。
傻到居然愿意为了所谓“真相”而开自己的生命的玩笑。
傻到还不明白，刘白是有多喜欢他。
刘白握紧了拳头，努力憋住了心中的翻江倒海。
“黄云飞告诉我，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能知道一切我想知道的事情。他是个厉害的人，我并不是说因为他厉害所以我就要相信他说的所有话，只是他的权威性要比普通人更高一些。对于对于求知欲这么旺盛的我来说，登机也是可以稍微赌一赌的。”
“稍微赌一赌？”刘白忍不住问道。
张灯苦笑了一下：“嗯……可能比稍微大一些。”
他又继续说道：“我知道好奇心会害死猫。但是我忍不住啊，刘白，我真的忍不住。求知欲就和性欲一样强烈的时候，怎么地也不能硬生生忍回去吧，会受伤的。”
“你这是狡辩。”刘白听了他的形容，皱起了眉头。
“呵。”张灯咧了咧嘴，“你就当是狡辩吧。我当这是比喻。结果不是很好吗？我凭借自己的能力救了人，还真的知道了很多东西，虽然远远没有解答完我所有的疑惑。”
但我总算是知道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灯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
刘白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询问他了。他吃掉了剩下的一点寿司和味增汤，随后便看着张灯吃饭。
有些不好意思，张灯也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饭菜。刘白的反应让他有些不安，因为在他认真的回答下，对方的反应几乎就是没有反应。
那他应该怎么办啊？
刘白好像又回到不愿意和自己沟通的模式中去了。
怎么办，他必须要给对方打一针强心剂……
张灯想知道刘白的想法，想知道他的心情，想知道关于他的身份外，其他的很多事情……
“打游戏吗？”刘白问他。
“嗯？什么？”张灯忽然惊醒，往嘴里塞的第二颗薄荷糖掉了下来。
“打打打，当然打。”张灯立刻点头。
※※※
这个时候，远在地府冥司的无归，正通过张灯的通关牒查看两人。
然后他就非常后悔了。
“尼玛，这两人怎么磨叽成这样？哎哟哎哟，气死我了。”无归的脸色铁青，虽然他原来脸色就很青了。
一旁的某判官处理完了薛王给的最后一份文书，痛苦地伸了个懒腰，说道：“又咋了？连续剧又撒狗血了？”
无归摇摇头，露出心痛的表情：“这可比狗血连续剧要离奇多了。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真是给他们创造了机会也不会把握，这可真是把我气得哟……”
判官瞄了一眼，恍然大悟。
“要是这一世还不能成，司命星君估计得赔上百年的掌星术力了。”无归叹了口气，“薛王或成最大赢家，我们反而得倒大霉。”
“咦，这话怎么说？”判官觉得不太妙。
无归眼睛还在通牒的监视屏上，嘴里却不停：“星君和薛王打了赌，要到人间来帮助这俩倒霉孩子。虽说不急吧，但明明肾都走了，心却迟迟不走，你说急不急人。再者，张灯和刘白两个人的观念还有很大的差异，沟通并理解对方，我看是不存在的。”
判官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
“不一定的。”她说。
“此话怎讲？”无归回过头来，问这位扎着马尾，用白布遮面的女判官。
这时的女判官却不解释了，而是笑了笑，走到通牒旁边，透过棉麻白布往屏幕上看去。
无归觉得她有些面生，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看。”女判官突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屏幕上的张灯，“他要做什么，你可预料不到呢。”
在刘白的帮助下，张灯终于打完了《永夜》的最后一个关卡。
简单的休息之后，刘白就坐到了桌前，开始整理视频，并准备发给相柳了。
张灯拿着还没喝完的波子汽水，摇晃着里面的珠子，走到刘白工作的电脑边，从侧面观察他。
“刘白啊，这次真的谢谢你。”张灯诚恳地说。
“……”
刘白没有回答他。
张灯没有放弃，走到另外一边，继续说：“刘白，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
刘白还是没有回答他。
突然之间气氛就变得很微妙，刘白却一点也不想改变周围空气里漂浮的尬分子。
于是，张灯又走到了显示器后面，露出自己的脑袋，在刘白的正前方叫他。
“刘白。”
“……”
“刘白~”
“……”
“刘白！”
“……”
“刘——白——”
“……”
“刘白白！”
“……”
“刘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你要干什么赶紧说，我很忙。”
“刘白，我好钟意你啊。”
这一句话，让刘白的头抬了起来。
张灯脸上带着三分微笑，用之前学过的，新鲜的，简单的，潮湿的粤语，轻如鸿毛，却坦诚真挚地在他的屏幕后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对我有感觉啊？”他接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