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三笑(一)

25 / 83 章 · 3,610

执念。

很多时候,执念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动力之一。

※※※

在藏文中,有两个特殊用词,用来描述两种不同类别的恶行。恶行会带来“业障”,所谓“业障”就是人的罪行,需要用世代偿还。

这两个词,是“攘寻技卡那玛托瓦”与“却贝卡那玛托瓦”。

前者是指所有生物在无意识中犯下的罪。就像蚊子要吸血,豹子要捕猎,掉在地上的玻璃杯总会碎裂一样,无法避免,但犯了就是犯了,人生来就是有可能做的。

后者是指懂得了这些道理,知道了什么是好的不好的,皈依了或是受戒了,却依然做了坏事所犯下的罪恶。那么此人在前者之上,更添一层业障。

在佛教中,如若懂了道理却依旧犯恶,所受惩罚则将更甚于不懂法者。

那么肯定会有人问,为什么一定要去懂呢?为什么不能乐呵乐呵活一辈子,然后只背负前者的罪业呢?

或者会有人问,为什么要相信这些东西?

没有信仰会不会更加轻松?

※※※

被窗外鸟叫声吓醒的张灯猛地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却什么都没摸到。

掀开被子,身上清爽,床铺也好好的。

张灯不敢相信,又往床头看去。昨晚买的安全套好好地躺着,床边也没有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什么都没有。

张灯不敢相信,拉起裤子看了看。

……连梦遗都没有。

带着一脸惊愕,他下床去冲了个澡,又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想寻些蛛丝马迹出来。

可是别说蛛丝马迹了,连点唾沫星子都没有。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以昨晚,只是个春梦而已。

一个现实到不能再现实,触感和氛围令人叫绝的春梦。张灯站在浴室里,呆愣愣地冲着水,心里还在回味昨晚的那个“梦”。

他从没幻想过刘白的身体,从肩膀以下就没想过了。可是昨晚的梦里面,那锁骨,那腰那臀那腿那xx和xx,都太他妈真实了吧。

太真实了,张灯感觉自己又要有反应,急忙调低了水温,让自己冷静冷静。

“哎哟卧槽迪奥要冻掉了!”

※※※

十点不到,周悠的电话就飙过来了。

“喂?张灯?你人在哪儿呢?”周悠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手机里冲了出来。

张灯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腰包,背好,对周悠说:“在哪?”

周悠愣了愣,又说道:“你今天怎么神清气爽的。我已经把东西搬到李栎店的楼上了,直接过来,这边来了点文件,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接手。”

还没考虑好?有什么好考虑的能赚钱就接啊。张灯默默翻了个白眼,然而他想吐槽的并不是这点:“我哪儿神清气爽了?”

周悠已经撂了电话。

六分钟后,张灯T恤汗湿,站在楼梯口,对着门上一张手写的纸挠头。

“‘停雨务事所’?”张灯推开门去,对着正修剪指甲的周悠说道,“你确定不是事务所而是务事所?”

周悠手一顿,故作镇定地抬头看了看。

“没错啊啊,我这是创新精神,事务所滨海遍地是,可务事所就咱们这一家。”

张灯想了想,又问:“那你营业执照申请下来了没有?”

周悠的手又是一顿,接着没事人儿似的吹起了口哨。

“今天天气真晴朗~处处百花香~~”她这口哨吹得可不咋地,第二句就直接跑到了F调去,之后怎么拉都拉不回来了。

张灯心下了然。她还是个大学生,忙课业的同时还要正经工作,一定会很累吧。得亏李栎宠她,给她找了个能独立办公的地点,不然周悠肯定还要在哪个不知名的咖啡店继续和委托人密会。

李栎可真聪明,宠妻的同时还能偷偷监督,一石二鸟。

张灯不由觉得自己被塞了一嘴狗粮,忍不住打了个嗝。

此时周悠已经剪好了指甲,从旁边(一看就知道是李栎拿过来的)带花整理盒中取出了三份文书资料。

“牛比了周老板。”张灯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暑假有得忙了,急忙走过来。

周悠用鼻子哼哼了一声:“三份里只有一份是刚来的,另外两份,一份是我那秃瓢老师父给的,还有一份是路上捡的。“

张灯看着左中右三份同样的牛皮纸包,不晓得该怎么下手好。

“我们先做最急的这份。“周悠把张灯左侧的一份拿出来,扯开了棉线,拿出里面的资料。

“这份是昨天刚来的。我去看钱佳的家人时,听说了这家的情况,就上门去问了。当然对方根本就不相信我,没办法,我只好牺牲了两周的周末去说情况,免费算命,他们这才勉强愿意试一试。张灯,这家人和你一样,完全不信鬼神。”

“……我现在已经改变观念了。”张灯下意识地说。

周悠玩味地笑笑:“那你看看吧。”

张灯接过资料,翻起了案例。

这名当事人叫赵弈寻,是个二十五岁的女子。家住滨海,一个月前刚回国,但在某次下楼时不慎跌跤,此后便陷入了昏睡。

“植物人?”张灯下意识地问。

周悠摇摇头:“你知道我这里不接普通问题的。”

张灯只好往玄幻的角度想。

“……丢魂儿了?”

周悠的目光往左侧飘了飘,歪着脑袋说:“也……可以这么说吧。或者说她的魂被人带走了。”

……果真玄幻。张灯微微摇头,把目光往桌上移去。

“另外两份我能看看吗?”张灯问。

周悠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于是张灯掏出了另外两份资料,大致浏览了一下。

“……周悠?”

“什么?”

张灯把其中一份放到她面前:“看这三份的情况……不应该是这一份最紧急么?为什么不先做?”

另外两份,其中一份的当事人被自己请来的“古曼童”折磨,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了。而另外一份,当事人卖掉的房子里闹鬼,家中最小的孩子被不知什么东西从二楼扔到了花园里,摔到了树枝上。

分明是这两份更紧急,张灯不明白周悠为什么不先做这两份,而是要去为人招魂。

这时候,他在周悠脸上看到了熟悉而得意的笑容,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当然是有原因的。古曼童那一例,算是现世报。而闹鬼的屋子,我需要点时间准备一下。为人招魂还不算太难,正好最近可以试着开阴阳桥了,先做比较好。张灯,你不用担心,作为老板我还是有数的。”

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做事上她还算可靠,张灯自知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好多指手画脚,便点点头,把两份资料整理好,放回了架子上。

“行了,那你带上资料,我们准备去见一见这位赵弈寻。”周悠打了个响指。

两人坐着周悠的小电驴,一晃一晃地穿过了小半个滨海,总算是到了赵家。

张灯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周悠要扒着人家不肯放弃,而人家怎么也不愿意让周悠做

法式的原因了。

赵家的别墅前卫,前后庭院都有精心打理的植被。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你是不是在想,‘我知道周悠为啥要扒着人家不放了’?”周悠叹了口气,从后面拍了拍张灯的肩膀。

蛔虫成精了!张灯吓得抖了个筛糠。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

周悠给对方打了个电话,表示了来意。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大铁门开了。周悠对张灯招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接着便扭了一下腰,瞬间溜进了院中。

张灯看向兴奋地跑去看铃兰的老板,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他这老板太有个性了,可不像那些寻常的道士,倒是无拘无束。

赵妈妈站在门内,警惕地开了一道门缝隙。

一脸笑容的周悠走上前去,开口就熟稔地打招呼:“阿姨好,是我周悠啊,今天按预定上门来看看您女儿了。”

赵妈妈瞪着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将周悠从头打量到脚,大概是看她的打扮不习惯,脸上的表情依旧很难看,过了好久才不情愿地开了门:“进来吧。”

周悠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花还姹紫嫣红,拉着张灯迅速进门。换上了拖鞋。

“寻寻在楼上。上楼梯左手第二个门就是。”赵妈看到站在周悠身边的张灯,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盯得张灯浑身不舒服。

于是两人没在楼下多作停留,拎着包直接上了楼。

上楼左手第二道门是白色的,上门还有一个小小的牌子。

周悠老实不客气,直接推开了门。赵妈妈慌慌张张地想要阻止她,可周悠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了。

门内,一个穿着睡衣,身边放着生命体征监护仪的姑娘正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很漂亮,能让人联想到“睡美人”,“白雪公主”之类的名词。张灯看了她几眼,总觉得有些像自己谈过的第一任女友,十足一副乖乖女的样子。

周悠可不管人家是不是乖乖女,走到她的身边,撩开对方的刘海仔细看她的脸,又拿起手仔细看了手纹。

看完之后,她翻了白眼,掐起手指计算了十分钟,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把赵妈妈看得一愣愣的,直到她的眼角酸得不行,这才放下了周悠的手。

“好嘞,我们准备准备,开阴阳桥接人。”

周悠拍拍手,表现出一副很干练的样子。

另外两人都没看懂,异口同声地问:“阴阳桥?”

周悠点点头,又看了看房间内的摆设,说道:“她自己回不来,我们要开桥过去接人。她的魂不是无缘无故掉的,是有人把她接引过去了。屋子内东西有点多,阿姨,你和张灯一起把美人榻,梳妆台往外搬一搬吧,我们要布置一下现场。”

说完,她就从包里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鼓捣了一会儿,她把一根绳子系上了张灯的手臂,这就是上次捉飞头蛮的绳子。

“哎!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往我身上系!”张灯捏着绳头问她,周悠没看他,而是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没走过阴,需要一个去过那边的人,或者一件来自阴间的物件帮忙接引。绳子可以帮助我们到时候不走散,同时也能牵引赵奕寻回来。”周悠嘀嘀咕咕地说,“你正好两样都占,不拉你过去拉谁?”

语毕,她手上的工作也完成了,于是抬起头来,冲张灯露出一个“辛苦你了”的委婉笑容。

这坑人老板,张灯心想,如果有年终奖,他必须好好敲诈敲诈周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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