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来的时候光静静坐着。”威裴合上手里的书,忍不住呛道:“你这个样子还真让我有些不习惯。”
戈尔温望着不远处草坪上的孩子们,身体上的伤痛似乎并没有带走他们的笑容,追逐打闹,他们嬉笑作一团。
“老师。”戈尔温问:“您会后悔吗?柯昂的事……包括您自己的身体。”
威裴看向戈尔温,伸出了苍老的手,风从手指间的缝隙里流过。
“以前也曾后悔过。”
“后悔什么?”
“为什么不多干一些,让后面来的人可以轻松一点。”
戈尔温情绪激动,眼睛里全是不理解:“可你们就要死了,只剩下一个墓碑,没有人会记住你们,也不会有人在意这条路上究竟走丢了多少人!”
江鹤留下的录像盘以及威裴风烛残年的身体,它们无时无刻都在叮嘱着戈尔温。
有人要离开了。
江鹤在结尾处和他说新时代见。
可他找了七年,连那所谓的新时代在哪都不知道。
艾梅明明拜托过他,请求他救救江鹤……
沉重的遗嘱,不见踪影的证据,像是仓促诞生又匆匆谢幕。
“我的上帝啊,你说的这么直白干什么。”威裴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这个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威裴挥了挥手,表示并不在意。
以前有个很腼腆的孩子,母亲生下他不久后就去世了,他的父亲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忽视他。
直到他考上了远近闻名的大学,在里面教书的父亲才对他重视起来,他理所应当地加入了父亲的课题小组,并成为组里的组长。
在当时,就出现了类似于歌达赞那样,设计师绝对的统治力,时代不允许存在与他们相悖的理念,更可笑的是,他们逐渐衍生出信徒,大肆宣扬着所谓充满神性的创作。
时间仿佛又退回到蔓延着黑死病的旧世纪。
严格的等级制度,使富有才气的年轻设计师必须为他们让道。
学校里毕业的学生,经过他们的打磨,变成工厂里批量生产的木芥子人偶。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设计界的知名学府,父亲在校长的资助下成立了一个新的课题小组,课题的内容对外绝对保密,它像是温室里孕育的嫩芽,成员们精心照料着。
直到两年后,课题有了突破性进展,它打破了当时理念的束缚,想要向着与众不同的方向去探索。
就在父亲想要将成果公之于众时,儿子却拦住了他,说想要由自己来发表,那位父亲便同意了。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激进的拥护者们搞砸了发表现场,成员们身上都带着血痕和淤青,勉强将成果保护了下来。
就在父亲以为一切平息的时候,却突然传来儿子的噩耗。
麻绳上摇晃着僵硬的肢体,彻底击碎了父亲的幻想。
原来儿子在成果发表的前一个月,就陆续收到了威胁信。
鲜血淋漓的信纸上写着。
时代的背叛者,该下地狱的异教徒。
恐怖包裹蜂拥而至——开膛破肚的小猫,福尔马林里浸泡着的眼球。
于是儿子决定,由自己来发表这篇成果。
他将那些威胁信收集起来,在留下的纸条上写道。
乌云散去,唯有艺术永垂不朽,缪斯女神庇佑,忒弥斯剑落下之时,我们于新时代再会。
后来,小组遣散,校长也被替换了下来。
“要不是这个愿望支撑着我,我早就去见上帝了。”威裴轻轻咳嗽着:“所以,不能说是我为它甘愿献身,而是它一直在支撑着我走下去。”
“我很感慨这句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在七年前自杀的那个夜晚,有深思熟虑过这些吗?”
“毕竟,谁在看到曙光后,还能无动于衷呢?”
告别戈尔温后,威裴重新翻开了手里的书。
旁边的护工问他需不需要回去休息,威裴迷茫地答道:“为什么?今天是周末,柯昂还没有放学回来看我。”
自从被聘用为护工后,柯昂是她从威裴嘴里,听到过最多的名字,面对她的好奇,威裴只说,柯昂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但每到周末,除了戈尔温先生,并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这个老人。
因为脑癌的关系,护工只当是威裴认不清人,所以把戈尔温叫错了名字。
“他已经来过了。”护工耐心地对威裴说:“您还和他聊了很久。”
“是吗?”威裴思考了一会,才略带遗憾地说:“那就回去吧。”
护工推着轮椅慢慢往病房走去。
“他待的时间太短了。”威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没等我意识到,他就离开了。”
护工回应道:“下次您再见到他,可以和他说说。”
“好吧。”
戈尔温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为什么?江鹤和威裴故事里的主角会说出相似的话。
他倏地停下脚步,猛然发现——每次来都要问路的福利院,出现在正前方。
“戈尔温先生。”艾梅隔着福利院的铁艺门叫他。
戈尔温羞愧地低下头,想要装作没听见,哪知道艾梅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他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福利院。
“戈尔温先生,您终于来了。”艾梅拉着他往里面走。
“什么意思?”戈尔温不禁疑惑,难道她还在等自己?
“小鹤几周前回来过,他说您在不久之后就会来福利院。”
这件事只有艾梅知道,她对歌达赞也一直隐瞒不说。
“你知道江鹤去哪了吗?”戈尔温已经顾不上江鹤是怎么发现他来过福利院的了,他急切地问:“江鹤还给你说过什么吗?”
艾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他现在一定很放松,那天他来的时候,不再是我印象里那副陌生的样子。”
戈尔温沉默下来,最终没有把江鹤的消息告诉她。
“小鹤他还说……”艾梅指了指身后的福利院:“您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但我不能告诉您,小鹤说过,如果您能找到,就说明他没有选错人。
戈尔温来到一层,屋面的小孩新奇地张望着,他们衣服上的补丁歪七扭八,一看就出自艾梅之手。
“哥哥。”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男孩拉住他,吸着鼻涕问:“您是来领养我们的吗?”
他从身后女孩子的手上接过一个小小的襁褓,吃力地托举在戈尔温面前:“这是拉姆,他很乖很听话,您可以收养他。”
“他没有疾病,是新来这里不久的。”男孩眼巴巴地望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戈尔温蹲下问:“你们也一样很健康。”
“不是的……”男孩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之前那个收养哥哥的阿姨说,我们在这里待的太久,身上都有脏病。”
戈尔温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抿了抿唇,认真地说:“你们很干净,像是教堂门口的丘比特。”接着,他举起右手:“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我向耶和华起誓。”
“真的会有人带我们去温暖的大房子里住。”
“每天还可以吃上面包和热汤!”
“原来星星哥哥说的是真的。”
小孩们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星星?
戈尔温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身朝二楼跑去。
那架破旧不堪的天文望远镜依旧在尽头沉睡。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脚边放着一束干枯的白色洋桔梗。
艾梅在楼下的院子里看见,戈尔温站在了那个和江鹤身影重合的地方。
戈尔温摸向直筒状的高倍镜,里面的镜片被人掏空。
再往里,有东西阻挡着外界的入侵。
他将里面的东西抽出。
是一沓纸。
那是“星河”的设计原稿。
戈尔温双手颤抖起来,良久才听到二楼传出叹息声。
“我们新时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