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戈尔温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镜子躺在他的腿上,身体随着呼吸地频率起伏。
“比桑万……”
那是歌达赞下一次秀场的举办地,消息一经发出,立刻就将罗坦德的事压了下来。
这在意料之中,毕竟报道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设计师,远没有大新闻来的重要。
手里的铅笔在报纸上勾勾画画,最终,戈尔温敲定主意,笔尖点在了江鹤的脸上。
虽然不知道歌达赞给了江鹤什么好处,但总归都是设计师,没人不想活在太阳底下,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人选非江鹤莫属。
戈尔温只需要江鹤提供歌达赞身边的消息,剩下的事都交给自己来做,他们只需要站在戈尔温的身后。
成功受益,失败无损。
报纸轻轻合上,仿佛预感到他的离开,镜子的眼睛微微颤动着,戈尔温将吻印在上面,他的呼吸就又重归平稳。
戈尔温准备去一趟福利院——和江鹤见面对谁都不安全,只好让艾梅代为转达他的意思。
怕吵醒睡觉的镜子,他轻轻扣上门。
随着关门声响起,躺在沙发上的镜子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灰色的眼睛盯着戈尔温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福利院的位置并不好找,许久没去的戈尔温差点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等到的时候,似乎有人比他捷足先登了。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驾驶座上是一位壮硕的男性,他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方向盘。
直觉告诉戈尔温,他并不适合在这时候进去。
他无聊地捡起地上的石子,划过水泥地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痕迹。
是镜子的脸。
就在戈尔温慌张的毁尸灭迹时,门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士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和破败的福利院格格不入,艾梅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不停地说着什么。
驾驶座上的男人将车门打开,女人矮身坐进了车里,艾梅则一直目送着车子离开。
“艾梅修女。”戈尔温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艾梅看见他一脸惊喜地说:“哦,我的上帝啊,您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她将戈尔温带进福利院,与上次不同的是,他们进入了一楼的房间。
“您坐。”艾梅示意戈尔温。
“刚才的那位女士,是来做什么的?”戈尔温问。
“您说的是歌达赞夫人吗?她是福利院的捐助人。”艾梅一边倒水一边说:“她看起来太年轻了,以至于第一次见到她时,我误以为是来领养孩子的。”
戈尔温接过温水抿了一口,里面有股清香的柠檬味。
捐助人?戈尔温环顾四周的陈设。
艾梅看出来他的意思,于是解释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在夫人没有捐助之前,福利院是绝对容不下这么多孩子的。”
“请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捐助的?”
“大概是七年前……”
又是七年前?
断掉的丝线重新拼接起来,戈尔温勾起嘴角。
原来在这么久之前,他就已经见过江鹤了。
戈尔温给了艾梅一封信,叮嘱她,江鹤下次来的时候,务必亲手交给他,艾梅点头答应了。
分别时,戈尔温请艾梅代他向院长问好,后者的神色黯然了下来,轻轻开口说:“院长她,在上周已经去世了。”
“什么?”这个消息令戈尔温大吃一惊:“江鹤知道吗?”
艾梅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院长嘱咐过我,不要告诉他。”
似乎是为了不带给江鹤更大的压力,这个撑起福利院的老人选择静悄悄地离开,她被葬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世世代代庇护着这里。
江鹤将新来的“枪手”带进温莎,路上这只聒噪的麻雀吵得他头疼。
“江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千面女王?!”奈赛普问。
今年她刚刚大学毕业,本该上瓦圣保昂的她,因为家境原因只能向年幼的弟弟让步,幸好,歌达赞看中了她的毕业设计,甚至分文不收的邀请她来温莎工作,只要求她不要将设计稿交给学校。
在面对奈赛普的疑问时,温莎的负责人告诉她,只是希望温莎享有绝对的版权和第一发表权,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助奈赛普成名。
奈赛普观察着歌达赞的助理,这个东方少年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出乎意料的礼貌,他的气质像上好的玉石,温润儒雅。
“夫人很快就会回来。”江鹤耐心地说。
歌达赞的枪手分为两类,一类是落寞的设计师,另一类则是家境贫寒且毫无社会背景的学生。
戈尔温属于前者,而江鹤和奈赛普都属于后者。
唯一不同的是,前者稍微有些人权,至少他们还有谈条件的余地,江鹤看着奈赛普想,至于学生,贫寒的家境是他们的软肋,对于歌达赞而言,即使用过了丢掉,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奈赛普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秀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江鹤在门外等候,不一会,歌达赞就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她先是瞥了一眼直挺挺站在门口的江鹤,随后走近低声说:“一会送完人上来一趟,我有事情和你说。”
江鹤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歌达赞没工夫等他的回答,甚至她再也没有施舍给江鹤一个眼神。
大约十几分钟,奈赛普蹦蹦跳跳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江鹤把她送上电梯。
“江先生,听说您也是温莎的设计师。”女孩开心的和江鹤聊天:“歌达赞夫人夸奖了我,还说会在比桑万的秀场上向大家介绍我。”
江鹤闻言轻轻地笑了,眉眼间尽是厌恶。
是啊,你会受邀坐在台下,看着属于你的设计被冠上别人的名字,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就算你将所有的事情告诉记者,他们也只会认为你是想出名想的失心疯了。
都说想要真正感同身受一个人,只能穿上他的鞋子再走一边他的路。
没人比江鹤更熟悉。
这条他曾经走过的路。
江鹤看着奈赛普的背影,早就空荡荡的胸膛泛起苦楚,明明已经麻木的神经却在看到新的受害者出现时,依旧会条件反射的抽动。
艾梅说他曾经是个温柔的人。
但他已经记不清之前自己了。
歌达赞坐在皮质的椅子上等他,垃圾桶里盛江鹤新买的红茶。
“这红茶味道不好,明天换一家吧。”歌达赞将手里的香烟点燃。
闻到烟味的江鹤一顿,在他的印象中,歌达赞并不怎么抽烟,接着,他听见歌达赞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最近的小动作似乎多了不少。”
江鹤倏地抬起头,微微错愕的表情被歌达赞尽收眼底,
“前天中午,勒特助去瓦圣保昂碰到过你,只是你没发现他罢了。”她笑了笑说:“你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听说是新闻专业的?”
歌达赞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想要干什么?!检举我吗?没了我,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福利院早就被推平了!”
江鹤害怕起来,脑子里冒出了没头没尾的想法——罗兰诃是很优秀的人,绝对不能让歌达赞毁了他。
“对不起……”江鹤像是陷入了巨大的黑臆,他不停地道着歉。
看见他颤抖的样子,歌达赞反而冷静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口烟:“今天我去了福利院……”
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一片死寂,歌达赞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放心吧,我承诺过你,不会把那里怎么样的,只是突然想起来,也有七年了,回去看看罢了。”
“只是希望你记住,江鹤,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我希望你不要干蠢事。”
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
小时候的江鹤满怀期冀,有人会说着这句话将他从福利院带走,可惜并没有。
随着时间,他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成年后,这句话像是宙斯的诅咒,将他的心脏吃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