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城市的夜生活刚刚进入精彩部分。
此时都市里除却刚刚结束活动后粉丝还恋恋不舍尚未离开的广场外,最热闹的要属市中心的休闲广场。
前者的星光熠熠不必多提,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艺人和粉丝慢陆续离开后慢慢恢复了平静;后者则是十年如一日的越夜越美丽,浓厚的烟火气息包容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友谊化作杯杯盏盏的“黄汤”和层层刷上的浓油赤酱。
这里没有晚安,有的是烤得流油的肉串、热气腾腾的拌面和一条街数不清的夜宵。
火锅店是粉丝团建的必选场地,如今已经客流爆满,姜南他们自然不会去凑这份热闹。李维把车停在了他们常去的烤鸡店门口。
姜南先行下车独自等了会儿,李维把车停好后才来找他。
烧烤的烟熏得李维鼻腔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抖擞了下肩膀,伸手揽住了姜南的肩膀,哥俩好道:“走!今天哥请你!”
李维本人长在辽阔北方平原,为人也是格外豪爽与心大,此时已经将十几分钟前的不愉快全都抛之脑后了。他心里不愿意装这些不高兴的东西,也不想让姜南老惦记着这些,就拼命说着话逗他开心。
姜南也不是个不识趣不感恩的人,更在努力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这边热闹鲜活的气氛。
“岑哥,这里只让停五分钟。”
陈鸣把目光收回,回头对岑归年说。
岑归年的视线还停在李维搭在姜南肩头上的手上,直到两人相叠的身影成了黄豆粒般的大小,消失在店里光亮的灯光之中。
“我请你们吃宵夜。”岑归年没用几秒就套好了外套和口罩,心口酸胀的窒息感迫使他不得不做点什么来,才好缓解这点难耐的躁动。
他对司机说,“你把车停好就来。”
陈鸣不明所以,“现在吗?可是——”
回答他的只有岑归年利落的下车动作和乍起的关门声。
“……”
陈鸣把剩下的半句“还没告诉霞姐”吞回肚子,紧忙开门追上去。
得!祖宗!真的是祖宗!
他紧紧跟住岑归年的步伐,心里有个小人在咬手绢哭泣计算要是被发现了他要被扣多少钱。
天晓得岑归年今晚倒底在发什么疯!
所幸岑归年还尚存些理智。他先问服务员有没有包间,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抬手指向刚落座没多久的姜南身后,那个被竹编屏风隔开的小角落。
“我们坐那儿。”
姜南毫不知情,和李维聊得热火朝天。
服务员朝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包间比起其他的要小很多,位置也比较尴尬,所以平时上座率并不高。
但有人就喜欢安静的角落,比如他面前站着的两位。服务员没多吃惊,尽职尽责地将人带了过去。
途径姜南身后时,岑归年投向的眼神,靠近的气息,直白得令姜南都有所察觉。
他回过头,身后空荡荡,除了不远处一张桌还在手舞足蹈胡天侃地。
“怎么了?”
“没怎么。”姜南收回视线,余光扫了眼桌旁的屏风,无事发生般说,“刚以为有人在盯我。”
李维不以为意,“哦,刚过去了一桌,可能是碰到你了吧。”
“可能是吧。”
姜南告诉自己把心放回肚子。
——从屏风前的那桌灰衣服后面绕过来再进来。
司机小东不懂为什么明明“条条大路通罗马”,偏偏要选这条既不算近不算方便的路,但他习惯性听从岑归年的意见,也就毫无偏离地跟着照做了。
服务员端着新鲜出炉的蜜汁烤鸡过来,隔老远就能闻到那股蜜糖被火烘烤出来的焦甜香。
姜南抬起头,余光中人高马大的健壮男子行色匆匆地从他身后略过,钻进了屏风后面。即使隔着一道屏风,椅子被拖拽的声音和他喊哥的声音依旧格外清晰。
他的心终于和这盘烤鸡一样,稳稳落了下来。
“来来来!说什么都不重要!”
李维干脆的一刀下去,油亮油亮的烤鸡皮酥到吱吱作响,肉香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带好手套直接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姜南,“现在填饱肚子才是王道!”
“谢谢。”姜南确实感到了饿,没有推拒就接下了。
入口的美味极大地缓解了他的心情,让他真心实意地露出了放松的模样。
李维回忆说:“你之前冷不丁打个电话来跟我说你辞职了,我真是吓一跳,还以为你小子是压力太大了冲动了了,哪想到你第二天就直接来把东西收干净,潇潇洒洒地离开了。我都看呆了。”
“怎么样?最近过得怎么样?”李维说,“不是要去重拾过去的梦想吗?”
许久未有人把这个词和他挂上钩了,姜南猛然听见一回,竟然浑身冒起了不自在感,好似回到了小学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说自己想当摄影师那天,连脚心都发软的那天。
“也不算什么梦想,也不过是换个方式混了口饭。”姜南缓了缓,说,“也不算突然吧,那会儿下了场雨,我在便利店躲了半小时雨,就想了半小时这件事。”
所以,即使要怪,也只能怪这场不打一声招呼就来的大雨。
李维哈哈大笑,“好!别说,这倒是挺符合你这个文青的调调!”
姜南握住茶杯抿了口茶,关心道:“大家都过得怎么样?”
“别提了。”李维摆摆手,“你一走,老大好不容易选了三个看着还算机灵的实习生进公司,结果这三个都是踹一脚动一下的方木头,一到工作一个比一个不会来事儿。老大每天愁得头发一掉一大把。”
“老大让我一定要和你说,他随时等你回心转意。”李维又把话兜回来,“不过你也就当个笑料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其实你不属于那里,这对你不会是一份长久的工作,我和老大都是知道的。。”
姜南眉毛扬起,“怎么说?”
李维煞有其事地伸出自己手做了个捧花状,“像你们这样的文艺青年,天生就是要自由的,是要去外面汲取养分的。格子间里可开不出花海。”
“我从以前和你一起读书时就知道了。”
姜南被逗得闷头直笑,整个肩膀都在颤动。
李维没和姜南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虽然姜南面上还是那副“天塌了我就等死”的厌世模样,比起以前那副沉默寡言和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要来的鲜活得多。
在见到姜南之前,他确实存了几分劝说的意思,艺术家总归是要吃饭的嘛。但见到姜南后他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李维评价道:“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好,比之前好。”
姜南点点头,对他吐白道:“我也觉得我现在很好。”
有客单的时候就赚钱,没客单的时候就到处去看看。
两人的酒罐在空中互相碰了下。
姜南大口吞着酒液,心头只觉无比痛快。
“不过啊,你……嗝!”李维打了个嗝,眼睛被酒精熏得有些迷糊,“你们这行还有点危险啊。”
他指的是今天他被带去派出所这件事,虽然是误会一场,但还是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小概率事件。”
姜南脑子有些晕,眼神发飘,“放心,我平时还是很遵纪守法的。”
他说着话,手也没闲着,在把空掉的铝罐按瘪,按得个楞作响。
“什么话!我能不放心你吗?”李维把剩下的酒尽数倒入口中,抹了把嘴说,“我是说你和岑、岑归年。”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李维伸出手指,他想说,“我看他今天在门口那样子,像是要生吞了你。”
“你们交往也突然,分得、更突然!”
李维想起几年前被姜南告知时的下午,那会儿他们还在讨论比赛事宜,姜南就这么突然说了句“我和岑归年在一起了”。
“你和岑归年?!”李维以为他听错了。
“对,继续看这个造型,我觉得……”
姜南肯定完后又把话题引了回来,淡定的样子倒是显得李维有些大惊小怪。
可分明他自己眉梢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意,炫耀的感觉不言自明。
李维那句“可他是男的”就这么生生吞了回去。
分手时更是——
那是姜南莫名其妙音讯全无后又突然回来的某天,他无意问了嘴岑归年,姜南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以后别提他了。”
李维愣是到了现在才敢问:“你们当时倒底为什么就分了啊?”
一时间,他们这张桌陷入了沉默。
姜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茶杯里他的倒影歪斜又扭曲。
活跃的气氛变得沉寂,李维在心里骂着自己喝点马尿就心高气傲,嘴巴乱吐,“那个……”
“我提的。”
李维的对不起停在嘴边。
“我提的分手。”姜南又重复了一遍,他把茶杯搁到桌子上,抽纸擦干沾上茶水的手指。
有意活跃下气氛,他忽略了心头那点隐痛,冲李维眨眼道:“他活儿不好,我提的分手。”
“噗——咳咳——砰!”
李维被呛得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最后一刻抽出了纸按住了嘴巴,没把茶水喷到地上。
倒是屏风后面一声巨响,是桌子和椅子倒地声。
有人慌乱叫喊道:“岑哥?岑哥!你没事吧?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