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客(4)

5 / 73 章 · 3,487

岑归年的突然出声犹如往深潭扔入石子般掀起了一阵波澜。

就连在长椅上坐着的李维也顿时消了困意,醒神后起身望向他们。

谁也没说话。

岑归年的手握拳又缓缓松开,徒留几道泛白泛青的月牙印在手心里。

姜南,居然是你。

姜南,竟然是你。

姜南躲了一晚,到最后还是以这么狼狈的样子和岑归年见面了。

姜南回答不了他未严明的言外之意,更不想面对现在这状况,于是他再次选择了逃避。

他在臂弯之中闭上了眼,恨不得就地钻入瓷砖缝隙之中。

他闷不做声,却将脑袋垂得更低,同时放在桌面上的胳膊也往里收了收。他就成了个自欺欺人的蚕蛹。

寂静之中,来自岑归年的嗤笑声格外清晰。

姜南头皮发麻,名为难堪的情绪自脚底攀升,抓得他心肝又痒又疼。

“不用调解了。”

未等这出默剧的观众们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主角已经轻飘飘地宣告了结局。

岑归年对王警官说:“王警官,跟踪偷拍的不是他。”

姜南倏地睁开了眼。

王警官有些茫然,问他:“你的意思是?”

陈鸣的视线刚落到了桌子对面那个瘦削的灰色身影上,眉头瞬间蹙了起来,他顿时醒悟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们可能是对接工作出了点问题,闹了个乌龙。”陈鸣瞟了瞟派出所开始有人聚集的大厅,低声在王警官道:“您看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再谈一下?”

事情有了反转。

王警官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山根,再睁眼时同意了陈鸣的建议。

“还是刚才那间小房间,走吧。”

路过同事时,他碰了碰对方的肩膀,凑近说:“你先看着里面那个。”

收到同事放心的眼神后他才放心地带着两人离开。

岑归年走之前漫不经意地扫了眼里面,轻飘飘的一瞥,好似蜻蜓点水般匆匆,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几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拐角处彻底消失在姜南的耳畔,他头顶上的通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向下输送冷气,成了唯一的声源。

与他隔了两个房间的询问室要比他这里热闹得多。

“你是说偷拍你的人是个女性?”

“是。她是惯犯。”

“可是安保处送来的是这个叫‘姜南’的人。”

“……他不走运。”岑归年似是想到了什么,扯动了唇角,“穿得和跟踪我的人一模一样,被安保处的人认错了。”

“你确定吗?”

岑归年说:“我确定,姜南……我认识他,他不会偷拍我。”

分手时他姜南都懒得和他当面说直接电话解决了,现在又怎么会为了见他玩跟踪这套。

岑归年想谁会去想不开偷拍自己的前男友?更何况还是惹他烦的前男友。

他姜南就不会,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痴情种。

他自觉自己的假笑已经变得有些僵硬和难看,干脆就收敛了笑容。

王警官的提问还在继续,他的回答虽简洁却够详细。

只是他总出神,眼前好似下了一场大雨,大颗的雨滴毫不留情地砸向着他,叫他眼前再看不真切。

陈鸣一直没插话,只静静地听着两人一问一答,他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个银质泛光的u盘。

在见到姜南过后时陈鸣就给安保处打了电话,那边知道自己找错了人办砸了事情,抱着将功补过的心态马不停蹄地把监控视频拷贝完送到了派出所。

王警官的同事从外面搬来了一部笔记本电脑,方便他们看休息室外走廊的监控视频。

“安保处那边说他们那会儿正好在安排巡场,监控室里的人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跟着一起去巡逻了,所以那会儿他们也没人在盯监控才会造成这个乌龙。”

“他们后面过筛出了几段嫌疑犯比较清晰的监控片段,也在里面。”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继续关注场地方推脱责任的解释,专心致志地查看起王警官点开的视频画面。

镜头能看到,陈鸣离开后没过多久属于嫌疑犯的灰色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虽然的确是黑色鸭舌帽灰色上衣的搭配,但身形明显小了一圈,能看得出是一名女性。

她刚开始背对着镜头,后来要偷拍休息室里的岑归年就侧过了身,在发现镜头时她把黑色口罩往上拽了拽,虽然只有几秒,但还是能看见她鼻梁上有一道细疤。

起初她边拍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的动静,时不时还要瞥几眼监控镜头,后来她确认没人发现她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离门越来越近,直到被折返回来的陈鸣的呵斥声给吓跑,然后彻底消失在镜头。

而另一处的监控则显示她从安全出口进了会场的粉丝席,随即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之中。

差不多的时间里,接到通知的保安在会场外廊抓到了姜南。

“……安保处说他们看到他躲在圆柱后面鬼鬼祟祟地在会场门口张望,衣服也能对上。就下意识以为是他偷拍的人了。”

这显而易见又是他们的推脱之言——偏偏是穿得一样的姜南出现在那里,那就不能怪他们认错人。

自从知道了两人认识后,陈鸣说话都会下意识看看岑归年,可对方除了刚开始交代了那句后,表现得相当平淡,好似他话里的人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岑归年始终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王警官看完了视频,“总之就是这件事无论后续怎么进展,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姜南不是嫌疑犯。”

姜南的鼻梁没受过伤,自然也没留下疤。

王警官一锤定音道:“这个监控我们这边还会继续查看然后持续跟踪,你这边的话后续如果有更多的细节也可以再来和我们说,我们一有消息也会及时通知你们。”

岑归年点点头,又补充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要麻烦你们后续在网络上解释一下,我们这边也会配合转发一下消息,免得事情继续发酵。”

“对,这个可能要麻烦你们了,抱歉。”陈鸣站起身时飞快扫了岑归年一眼,与王警官握手后笑说,“还有隔壁的那位朋友我们也得亲自过去赔礼道歉才行。”

“这个……”

王警官忍不住摸起自己的后脑勺来,饶是像他这样的老油条面对这样棘手的状况也有些头疼。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边对他们说没事儿,一边朝隔壁走去。

脚步声越走越远,室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毫无疑问的,姜南感到了如释重负,却不是那种令人愉悦的松泛,而是自内里到躯壳都被掏空般的飘荡与干瘪。

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还活着亦或已是死过一遭。

没了几人在门口遮挡,从门外倾泻而来的暖色就这么停在了姜南的脚边。

仿佛只要他稍微动动脚就能触碰到。

他这时才生出了迟来的勇气,如梦初醒般抬起了头望向门外空荡的走廊。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疲倦的眼睛。

手指上的倒刺被他不知不觉撕扯开后成了道不大不小的见血的伤口,那点钻心的疼意现在才爬上他的脑袋里向四处蔓延。

他没有随身带创可贴的习惯,从口袋里掏出了仅剩的纸巾想也没想就按在了伤口上。

按上去那一刻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气,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走廊上的交谈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南同再一次出现在门口的王警官对上了视线。

王警官客套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嘴边,再也蹦不出一个字,同陈鸣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为什么才过去了半小时不到,姜南的眼睛熬到发红就算了,手指被纸巾潦草敷衍地包着,指缝间隐隐透出些干掉的血迹,颓萎到了极致。

不是一般的惨烈。

王警官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胀裂了,“这……”

姜南不想引起误会,扯动了下唇角,解释说:“不小心把手指弄破了,不好意思。”

“总之,都是我们的失误耽误了您的时间,实在对不起。”

“我代表他们向您道歉,”

陈鸣扶着眼镜,微微弓身来表达歉意。

陈鸣的一番解释后,姜南面对着陈鸣低下的脑袋,仍觉得不太真实。

这一晚上,偶遇前任、被抓走、被审问、被拘留,再被告知无罪。

过量的信息和灌入的多种情绪让他的脑子超了载。姜南想用已经晕头转向的脑袋将搅作一团乱麻的事情都梳理清楚。

“……没事。”姜南又看向王警官,问道,“那我的相机和储存卡可以还给我了吗?”

他拍的工作底片还在里面,明天早上还要给雇主发过去。

还有姜汀,现在已经半夜了,她估计也睡了,只是这么久没回她消息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他。

还有岑归年……

他从王警官那里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出来和李维碰面。

“抱歉,今晚麻烦你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今晚的事情李维也能猜出个大概,只是唏嘘他们曾经那么要好如今差点对簿公堂。

不过说到底还是他们两人的事情,旁人无从指摘。

李维几番欲言又止后,干脆爽快地揽住了姜南的肩膀,“不提了!呆里面那么久了早就饿了吧?我请你吃饭!走!”

姜南被他带着往外走去,刚走出门还能看见陈鸣小跑向台阶下的那辆通体漆黑的车。

里面坐着谁不言而喻。

姜南只瞟了一眼就飞速转过了头,逃避似地不往那边看,跟着李维往他的车那边走。

陈鸣进了车,喊了声岑哥。

“跟着他们那辆车。”

陈鸣看向后视镜,岑归年的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表情。

车内陷入了无声。

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冻成了一粒粒的冰碴子,岑归年能听见血液缓慢流动起来时骨头缝里的吱吱作响。

他胸口里那颗不安乱撞的心脏,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霸道地用触须烧,用身躯撞击着他冷凝的胸膛。

五脏六腑都在忍受着这股突然的刺痛。

而他的眼睛,正一寸不移地盯着让他变成这般的那个人。

姜南!姜南!

他恨不得将这个名字拆碎嚼烂再吞吃入腹,连同他的整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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