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循声看过去,一位衣着优雅的妇人站在了几步之外。
她看着他们这边,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不确定、有激动、有喜悦,有迟疑……以至于他们清楚地看清了她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摇摇欲坠的泪花。
姜南并未多想就往前走了一步将岑归年挡在自己身后,自发生私生问题后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去做,自然也想不到落在别人眼中这行为有多扎眼。
无论是姜南做出的保护姿态还是岑归年露出的防备眼神,都是这妇人所不能接受的。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往后踉跄地倒了两步,那眼泪就这么直愣愣地落了下来。
姜南直觉对方这摇摇欲坠的模样是因为他们,刚伸手要扶,见她站稳了又收回了手,手指碰了下鼻尖,代身后的岑归年问:“您是?”
她呐呐道:“我、我姓岑,我、岑归年……”
和问题毫不相关又混乱的回答,岑归年却听明白了。
姓岑,见到他情绪起伏还能那么大的,无疑是那远下东南亚的岑家人了,他那死去生父的亲人。
他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所以面对着潸然泪下的夫人,任凭是谁都会处于礼貌和人道主义地关心几句,可他却始终冷眼旁观。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他装作一无所知地对她笑了笑,“我们要回家了,您慢慢看。”
他扯动姜南的手,待人看过来后说:“走吧。”
姜南也不多问,听话地跟着离开了。
“归年……”
岑归年走得毫不留恋,即使听见了声音也不曾回头。
他根本不在乎这次的相遇是碰巧还是岑家人有意,也不在意那位夫人究竟是他生父的谁,更不在意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在乎过答案。
但现在——他同默默观察他的姜南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有自己的密不可分的家人。
他们同他再没有关系了。
“我还是要把那张照片买下来。”
“你真的不用……”
“不听,就要。”
他们的交谈声传到耳边,妇人伸出的脚顿在了原地,她感受到了岑归年对身旁人的依赖与对外人的排斥。
那个外人也包括她,哪怕她和岑归年血脉里流着相同的血。
这个认知让她不能再往前哪怕追出去半步。
她没了继续看展的心情,失魂落魄地从另一边的出口离开。
她太难过,连堵在她面前的高大保镖都没注意,径直撞上了那道肉墙。
保镖面色不变,伸出手:“岑小姐,这边请。”
轮不到妇人拒绝,她就已经被三位人高马大的保镖带到了不远处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宋柯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抿了口,控制不住地眉头轻蹙。这么久了,她还是一点都不喜欢咖啡的焦香和酸苦。
被请来的人揣着一肚子的火,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宋柯淡淡地对她身后的人抬手示意离开,等人都下去了,她对面前的人勾起了一抹笑。
“好久不见了,秀秀。”
比起岑知秀恨不得把她活吞了的激动,宋柯的表情还没有先前喝咖啡时的变化大。
“宋柯,你怎么敢!”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宋柯以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自己的不满,“你违背了当初的约定。”
“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岑知秀怒意翻涌,靠着理智强撑才没有发飙,几次同宋柯交锋已经教会了她在宋柯面前绝不能逞一时之快。
“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自私又偏激。”她冷冷地讽笑出声,好一会儿才顿住说,“你以为阻止我们和归年见面,就能改变他是岑家人的事实吗?你休想!你别忘了,他骨子里还留着岑家的血呢!”
宋柯早已习惯了把岑知秀的话当做耳旁风,她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几句刺人的话了,像老鼠濒死前对铁笼的还击,毫无威慑力。
“是吗?”宋柯理了理衣角,唇角的笑若隐若现,透出了几分的冷,“何止是我没变,我也觉得你没变。”
“你们岑家人还是那么伪善,既然那么牵挂岑归年,当初举家南下的时候怎么没算上他一份?”
岑知秀睨她,“你还敢问为什么?不是你为了独占我哥的产业,咬死不肯放人吗!”
他哥哥死的那晚实在太混乱,以至于过去了二十多年她还记忆犹深。
“知秀,所以我说你还没长大,还没学会像个成年人一样学会担当。”宋柯叹了口气,露出了像是家长长辈面对撒谎的小孩般无奈神情,“诚然,当时的我绝对不可能会把岑归年交给你们,我留下他确实有我的计量。”
“可你们呢?”
宋柯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的虚伪,“大家都是生意人,争取失败和完全不争取可是两种措施。”
“在当时,你们的行为叫做抛弃。”
是的,抛弃。
岑家人把仅两岁的岑归年看做了烫手山芋。就算他身上还有他生父留下的遗产,可是谁能保证他们的产业还能撑到等来岑归年二十岁的帮助?
那可是整整十八年啊!
毫无悬念的,拖油瓶岑归年被岑家人果断抛弃了。
岑家人甚至没想过一个私生子落到“心胸狭隘”的宋柯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反正想得多除了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他们干脆就将他抛诸脑后,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离开。
岑归年留在宋柯身边,但并不意味着宋柯接受了他。
事实上,根本没有人会选择岑归年。
对岑家而言,当时的岑归年无疑是个累赘。
对宋柯而言,她凭什么要忍受丈夫的背叛与算计,凭什么要赡养一个陌生人?
岑归年深知这点,并花了很多年才接纳了这个事实。
宋柯承认自己当初接受养岑归年确实有自己的打算,她确实不算什么好人,但也轮不到岑家人来指责。
“算起来,就连我这个外人都比你们考虑的得周到,相信当时我派过去的人已经把我的意思传达清楚了。”
宋柯那会儿的要求很直接:要她养这个岑家孩子可以,但是这个孩子除了姓岑,绝对不能和岑家扯上一点关系,否则就让他们带回去养。
岑家人哪里愿意?
宋柯那天腾开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等到日暮的橘黄光线从她的发顶慢慢西斜到了她的脚边,都没有等到岑家人。
毫无悬念的,岑归年被抛下了。
如同丢掉黏在身上的垃圾一样地急不可待,全然不加掩饰。
“真可怜啊。”
彼时宋柯略带同情的视线落在了被保姆抱着的咿咿呀呀的两岁小孩,今时她淡漠的眼神一寸不离面前的岑知秀。
同样的话,她送给曾经的岑归年,也送给现在的岑知秀。
“这辈子自诩自己没作恶的人,做了件无可辩驳的坏事,日夜都不好受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靶子,甩掉了恶人名头,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过去了这么多年,再被人戳破了,一定很煎熬吧?”
“不可以哦。”宋柯笑笑,“我比你们磊落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断然没有我栽树你们乘凉的道理。”
“你!”岑知秀手捂着发疼的胸口,很想反驳可是最后却堵得哑口无言。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宋柯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还是那么犀利又恶毒。
宋柯冷不丁地又对表情恨恨的人补了一刀,“何况你刚才也看见了,你觉得岑归年想要回岑家吗?他根本懒得理你们。”
岑知秀不肯相信,辩驳道:“那是我没有和他说我是谁……”
怪她情绪突然崩溃没有一次性说清楚她是来做什么的,没让岑归年看到岑家的诚心。
他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他怎么会不想回家呢?
怎么可能呢?
宋柯只觉得她可悲。
岑知秀的幻想完全基于她对岑归年的杜撰,她没有养过岑归年哪怕一秒,她不愿了解岑归年的为人处世,仅仅凭着自己所希望捏造出了个“岑归年”的空壳。
这种认知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戳就碎。
宋柯的目光染上了怜悯,透着一种让岑知秀接受不了的居高临下。
“岑归年从来都不是傻子,你们岑家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过去了那么多年了,他们还在天真认为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把任何一个人当做棋子利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即使曾经的豪门就算已经日落西山了,即使他们已经饱经颠沛流离,也依旧改变不了岑家人根里的薄凉虚伪。
宋柯曾经是那么耿耿于怀,她懊恼着年少时的自己被所谓的爱情蒙蔽,变得愚蠢可及,看不清岑归礼的满腹算计。
看到许久未见的岑知秀后,她终于释怀了。
那时她不过未见过险恶的局中人,哪里看得透岑归年老道熟练的骗术和岑家人日复一日的洗脑。
岑家人连自己都能骗过。
看现在满脸痛苦到说不出来话的岑知秀就知道了,人到中年的人流起泪来仿佛又变成了得知哥哥去世那晚哭泣的无助女孩。
只是这次她再问不出那句“嫂子,我们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过去了那么多年,宋柯对迟来的鳄鱼眼泪只感到心灰意懒。
“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真相,我只需要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出现在岑归年面前了。管好你自己,别在消磨我对你的最后一点情分了,好吗?”
宋柯并不准备让岑知秀继续浪费她的时间语气轻轻地对人下了最后的通牒,就对着角落稍微抬了下手,很快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再次上前,最前面那个对岑知秀再次伸手指明门口,“岑小姐,请。”
人被送走后,咖啡馆没了令人心烦的啜泣声,再次恢复了安静。
宋柯感到了口干,再次端起了咖啡尝试一口。
果然,不喜欢的东西还是不喜欢,该不变的怎么样都不会变的。
她伸手将这杯咖啡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