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的到来,希望您拥有美好的一个下午。”
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以标准的微笑双手接过了姜南的邀请函。
经过大场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即使是看到了两个大男人用一张邀请函工作人员也依旧面不改色。
就是在检查邀请函编码时脸上稍微溢出了点惊诧,又很快就收回了表情,以完美无瑕的笑容面对姜南,伸出自己的右手,“两位请。”
姜南他们交了邀请函就被另一位工作人员带领着往等候的艺术大厅走。
此时距离展出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然而等候的人已经不少了。
尽管已经等了许久,但大家的脸上不见一丝不耐烦。
想想也是,鬼才新秀,国内首展,无论是哪一个标签都足够吸引人一睹风采。
在他面前混个脸熟总是不亏的。
能被邀请的人大半都是圈里的人精,谁也不想因为迟到那么几分钟而落了个不好的印象。
当然,也有不慕名利而来的,比如姜南,再比如岑归年。
这个倒映着宾客们身影的大厅号称拥有世界最先进的全息影像技术,不免让人好奇待会儿的开场秀会有多么震撼。
姜南边观察着四周边猜测着,至于岑归年——他神色懒懒,视线飞速掠过了交谈的其他人,回到了姜南的身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著名摄影师,居然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岑归年侧过了头,好让姜南看清他脸上适时流露出的无辜,“你可要看好我,别让我落单了。”他说着话,自己就把手腕送进了姜南手里。
姜南的语气里有着疑问,但更多的是同看孩子耍赖时一样透出的无奈,“你都上过这么多节目了,还会害怕吗?”
岑归年:“那怎么一样?术业有专攻啊,在今天这个场合我就是行业小白,怯场不是正常的吗?”
他嘴上这么说着,表情上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似的,已经炫耀了个几百回合。
他在小心机得逞后的第一秒就已经褪去了伪装,眸光里闪动着的是心想事成后的喜悦,眉毛也跟着扬了扬,神采奕奕。
岑归年自从发现姜南特别喜欢看他示弱的模样,就开始了一天三次的表演:一会儿手疼,一会儿脑袋很晕,一会儿又是这里不懂那里不会……他的演技很拙劣,但架不住姜南很吃这一套。
原先岑归年还有些顾忌,可自从那日姜南发出首演后当晚的邀请后,那层隔在两人中间的薄纸似乎在两人的秘而不宣中破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变得岌岌可危。
姜南还记得当他问出口后,岑归年几乎没犹豫就应了声:“好啊。”
他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里的认真让人无法忽视,“我这里也有一个答案要说,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那道口子就是在这一刻出现的。
姜南呼吸骤然加快了几分,腕骨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是岑归年,他凑近贴着姜南的耳朵说话,温热的气息唤回了姜南纷乱的思绪。
“时间到了。”
几乎是同时的,全场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中静立的两人均是下意识地加重了手的力道,岑归年手腕吃痛,轻嘶了一声。
姜南听见了,刚松开手预备把他的手捧上来看看,又被岑归年追着十指紧扣。
岑归年的表情看不见,但他的语气里带了些不满,“都说了别松开了。”
姜南:“我想看看你的手腕。”
岑归年:“没什么好看的,你这点力气估计连红印都没有,我不疼的。”
既然岑归年这么说了,姜南也没再坚持。
最前方传来了躁动的声音,原来是紧闭的大门上出现了一个上下弹动的白色圆球,活泼地跳动着从宾客的头顶的头顶掠过,又在离姜南他们仅几米距离的前方停下了脚步。
正当人们好奇它的下一步去向何处时,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像是充气到极致的篮球,猛地炸开了,五颜六色的颜料如同铺天盖地的潮水压迫逼近。
这逼真的效果将人们钉在了原地,油然生出了种要被吞噬的避无可避感。
可就在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着那“颜料”扑面而来时,它却在眼前幻化成了蝴蝶海,数不清的蝴蝶飞向了同一个方向,在消失不见的那一霎现场的灯再次亮起。
紧闭的大门已经打开。
于是大家都懂了——这是来自艺术展主人的小小“恶作剧”——而后大家相视一笑。
这位摄影师最神秘的点在于你很难从他艳丽张扬的作品中看出他的态度:喜欢世界或是厌世避世。
大家无法确认并因此争议不休。
姜南的视线从一幅幅堪称完美的作品上游过,最后停在了一副名为“契诃夫”的照片上。
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契诃夫有部短篇小说叫做《套中人》,摄影师的这张照片大概是想致敬这部作品。
这副照片依旧承袭了艳丽绚烂的风格:整齐的城市街道、红色的电话亭、来往匆匆的行人和同路灯光一起飘洒而落的雨滴……在绿边的透明袋隔绝下,残留的水珠化成了层层光晕,模糊了眼前。这美景成为了好似唾手可得却又看不真切的镜花水月。
桎梏,压抑,固步自封,胆小鬼注定与所有的美好擦肩而过。
最后一次安静看雨是什么时候?姜南从脑海里翻寻着尘封了许久的记忆。
哦,想起来了,是辞职的那个夜晚。
他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那场突如其来的骤雨,给前老板打去了电话。
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在他买完水推开门就要离去的瞬间,便利店里响起了岑归年的歌声,屋檐外的瓢泼大雨也困住了他。
一首歌的时间不短不长,姜南听完了整首,听到手中的冰水受了热,挂壁的水珠落下淌了他一手。姜南就像被雨淋到即将短路的机器人,动作不受控地变得迟缓,笨滞。他换了个手抓水瓶,将湿漉漉的手用衣角擦了个干净,然后拿出了电话。
那夜突然惊起的雷电,吵醒了浑浑噩噩了许久的姜南,让他做了个改变未来的决定。
将他和岑归年的轨迹重新连在了一起。
心脏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砸得姜南五脏六腑都在疼,这是庆幸的滋味。
确实在这幅画前停留了太久,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不见了岑归年的身影,怪他在灯亮起后还是抽走了自己的手,留下轻拍的安抚。
其实只要他想,岑归年就算花再大力气也留不住他。
“我就在你身边,一直盯着你,不会走散的。”
多单薄无力的话啊,伪善的姜南即使是说着安抚的话,坚硬的心也不曾失去理智地向岑归年倾斜半分。
松开手的两人被人潮冲散简直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了。
太多的人和事都能让他萌生退意从而停下往前的脚步了,饶是前方就是满眼期待的岑归年,饶是他一步也不曾后退,朝他张开了双臂。
姜南发软的手握紧了拳,指甲的边缘陷进了手心的软肉中,一股被蚁群啃噬的痛痒直钻入血液之中,流向身体的每个部分,
碰不到,消不了。
确实该往前了,不该停留在原地。
一根手指挤进了胆小鬼的手心,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挑开了他的手,熟悉的声音在胆小鬼耳边响起,“你不疼吗?快松手!”
熟悉的责备和关心——岑归年又找到他了,他总能找到他,总会毫不犹豫地来找他。
岑归年:“你还是没看紧我,我们差点就走散了。”
即便他的嘴撅得很高,即便他表情表达出了他的嗔怒与责怪,即便有某个瞬间他也负气地想过:“凭什么就一定是我上赶着来找他呢?”,可他还是来了,他还是劝住了自己:“万一呢,万一姜南找不到我呢?”
他得回来,回到姜南身边。
于是注定的错过成了“差点”,幸好只是差点。
“对不起啊。”
对不起,我又做了自以为是的蠢事了。
对不起,在岑归年面前的姜南是全世界最自私的笨蛋。
姜南极力将眼睛睁到了最大,好让打转的眼泪不落出来。
这个场馆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可这次不用岑归年再想理由牵手了,姜南的张开了手指,以十指紧扣的方式握住了岑归年的手,轻轻地说:“这次不放开了,不会再走散了。”
岑归年虽然不知道姜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但显然他很受用,连同眉间积压的阴云都蓦地散开了。
岑归年永远都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人,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偏偏要用拙劣的演技装出难哄的模样。
他冷哼了一声,盯着面前这幅画,刻意地不去看姜南,“让我来看看这照片有多好,让你连我走丢了都不知道了。”
可惜岑归年的艺术天赋都落在了音乐上,对摄影可以说是一知半解,除了好看,他感受不到这幅照片有任何不同于展上其他照片的特别之处。
姜南扯出笑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就是刚才不小心发了会儿呆。”
是啊,将他困住的哪里是照片?是涌上心头的往事,是始终如一的岑归年。
“骗子。”岑归年装模做样了一会儿也放弃了,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姜南喜欢他就想买,哪里管其中弯弯绕绕的门道,“这么喜欢看,我把它买下来挂客厅里让你天天对着看,看到饱,看到直犯恶心。”
为喜欢的人买艺术作品,多浪漫的事情,从岑归年别扭的口中出来就成了对姜南开小差的惩罚。
眼看着言出必行的岑归年已经开始环顾周围找现场的工作人员了,哭笑不得的姜南把人无比庆幸自己拉住了他,将人控制在自己身侧。
“不用,真不用,我真的没多喜欢。”
两人一极力劝说一死犟要买的拉扯了好一会儿还没分出胜负,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插入——
“岑归年?你是归年吗?”